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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老头是霸总？ “你一个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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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桂西北山区，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蒸出来的腥甜味，路两边的竹子长势喜人，小鸟嘤嘤，蝉鸣声声。从乡道拐进村道，水泥路就断了。
“孙书记，坚持一下，原先水泥路村村通，上个月山洪，把这段路冲走了，还没来得及修。”杨会计娴熟地驾驶一辆黑色嘉陵摩托车，完美避开土路上的水坑。
“没问题”，孙紫雯大声说，“杨会计，您车技真好！”
孙紫雯左手紧紧抓着后座，右手拿出手机，把眼前的绿水青山拍了下来，发到家族微信群，配文“美丽山村”。但很可惜，图片右下角一直转圈圈，最后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粑粑:“积极响应乡村振兴政策，建设美丽乡村！”
麻麻:“我女儿真棒！”
身高一八八:“我姐真棒！”
孙紫雯会心一笑。家人的支持，就是她最大的勇气。年初，单位征求意见，乡村振兴建设要派员驻村帮扶，孙紫雯第一个报名，还主动申请到全省最偏的清山镇青山村去。青山村是整个清山镇最穷的行政村，七个自然村散落在大山里，最远的村民小组骑摩托车到村委会要一个小时，其中有两个小组到现在还没有硬化路。今年省里美丽乡村示范村的创建指标下来，青山村连申报资格都没有，因为基础设施实在太差了。孙紫雯想把这个事儿办下来。
摩托车拐过一道山弯，路旁出现了一小块平地，两棵大榕树底下摆着竹桌椅，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在树下打牌。远远看见摩托车，就有大爷乐呵呵地打招呼:“孙会计，你上哪拐了这么个漂亮女娃娃回来？”
孙会计停了下来，冲大爷喊:“韦叔，可别瞎说，这是我们新来的驻村干部，孙紫雯！”
“驻村干部？村支书说要来搞乡村振兴的那个？”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牌一揣，“这么年轻，行不行啊？”
“行，有大爷的支持，肯定行。”说完，孙紫雯露出了一个很甜的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孙紫雯大方爽朗的性格让大爷又是惊讶又是高兴，扭头冲旁边的人喊了一嗓子：“哎哟，这女娃娃还挺招人疼！”
到底行不行，孙紫雯心里也没底。为了摸清青山村的家底，孙紫雯安顿好后，第一时间开展摸底：全村七个小组，三百多户人家，壮丁大多出去打工了。村里种稻谷、蔬菜、果树，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去年人均收入刚过贫困线。
一周下来，孙紫雯的记事本就写了大半本。村支书黄福满看她拿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说话的语气比之前热情了不少。
“小孙，你这个工作态度，我是真没想到。”黄支书点了一根烟，似是突然想起孙紫雯是女孩子，又赶紧灭了，说，“以前村里也来过帮扶干部，打个照面就走了，一个月来不了一回。看来，你是真的要帮村里干实事！”
孙紫雯笑了笑，没接这个茬：“黄支书，我看了资料，咱们村最偏的那个小组叫什么来着？地图上标的上垌小组，但是我问杨会计，他说那个小组已经没人住了？”
黄支书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提到了什么麻烦事。
“上垌小组啊，”他声音慢了下来，“那个小组的人确实都搬出去了，但前几年又搬了一户进去。”
“一户？”
“嗯，一个老头，姓龙，七十好几了吧。”黄支书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既无奈又有点忌惮，“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不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人，但镇上不知道为什么给他批了一块地，他自己在那边的山坳里盖了个院子住。跟村里其他人都不来往，入户走访也不开门，脾气古怪得很。”
孙紫雯惊讶：“他一个人住？”
“是，一个人。他老伴好像没了，有没有子女不清楚，偶尔有人从镇上给他送东西。”黄支书继续说，“那个小组你暂时不用去，就一户没必要，而且去了他也未必理你。我们先把其他几个小组的情况摸清楚再说。”
孙紫雯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她不是那种第一天到岗就要把所有事情都搞定的愣头青。
接下来的两周，孙紫雯对青山村的小组进行逐一走访。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上水壶就出门，走村串户，一家一家地聊。她长得好看，嘴巴又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村里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使劲夸，小孩子追在她后面喊“漂亮姐姐”。
走访的最后一户是上垌小组的独居老头。
上垌小组的路确实跟支书说的一样难走。好在孙紫雯在这大半个月下来，摩托车技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她自认为车技可以跟孙会计比拼一下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爬了一阵土坡，就看到了一株茂盛的三角梅，一大片红色的花朵火辣辣地开在一个小院子门前。院子不大，灰瓦泥墙，但收拾得很整齐，布局很有艺术性，像是专门设计过的。
孙紫雯心想，这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但还挺会过日子。
她刚把嘉陵摩托车停在三角梅旁，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哎呀”。
孙紫雯心中着急，也没顾上敲门，就推门冲了进去。
房子侧面的柴火堆旁边，一个老人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根劈了一半的木头。他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左腿使不上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跌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却将嘴巴抿得死紧，一声都没叫。
“龙爷爷！”孙紫雯冲过了过去，想要把他扶起来，“您摔到哪儿了？”
老人猛地抬起头看她，脸上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排斥。他脸上布满皱纹，但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年轻时应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此刻他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很犀利。
“你是谁？”他语气硬邦邦地问。
“我是新来的驻村干部，我叫孙紫雯。”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他的伤势，左脚脚踝肿得厉害，裤腿卷起来一看，皮肤下面鼓起一个不正常的包，颜色发紫，“龙爷爷，您可能骨折了，得马上去医院。”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哼了一声，嘴硬说：“不用。”
“什么不用，我爸是骨科医生，我小时候跟他去上班见多了，您这是骨折了，必须去医院！”孙紫雯急了，“您有家里人的电话吗？给我一个号码，我帮您联系。”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什么开关，老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之前还只是冷淡和疏离，现在直接变成了恼火。他一把甩开孙紫雯扶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头，更不像一个受伤的人：“没有！没有家里人！”
孙紫雯被他甩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愣了一下。她见过犟老头，但没见过这么犟的。但转念一想，他会不会是因为孤苦无依，问他家人让他伤心了？孙紫雯突然有点愧疚。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龙爷爷，您这情况肯定不能拖，这样吧，您要是不愿意联系家人，那我用摩托车载你到镇上的卫生院看看。”
“你懂骑摩托车？”老头满脸惊讶与不信任，“别把我摔死在山里。”
“刚学会没多久……”孙紫雯呵呵干笑，她确实能自己骑，但是让她载人骑山路，也确实没有把握。对了，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她赶紧掏出手机，拨通“长相一样但一米八八”的龙凤胎弟弟孙子涵的电话。
“老弟，你早上不是说受邀来青山镇卫生院会诊？你能不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出现在你姐面前，顺便带上你们医院的骨科救护设备……”
作为“家生仆”的孙子涵果然带着设备和同事准时抵达上垌小组。两位骨科医生给老头正骨后，老头的疼痛明显减少。
“姐，龙爷爷应该是单纯脱臼，问题不大，好在你没骑摩托把大爷载出去，骨折后不能随意移动位置和颠簸。”
孙紫雯表示虚心接受弟弟的教导。
“龙爷爷，保险起见，您还是得去一趟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孙子涵不仅有着与孙紫雯高度相似的五官，就连笑容都是那么相似，总是能让看的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死不了去什么医院，你给我开点跌打酒，我自己擦擦就行。”老头的脸色明显变好看了许多。
见老头实在执拗，孙子涵只好留下两瓶跌打酒就跟同事离开了。临走前，还偷偷吩咐孙紫雯留意老头状况，如果有恶化或者长期不能消肿的情况，赶紧把人送去医院。
“你不用在这守着。”老头看孙紫雯没有要走的意思，冷着脸说道。
“龙爷爷，您真的没有能联系上的家人吗？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太危险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孙紫雯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个孙子。”
听老人说他还有一个孙子，孙紫雯精神一振：“那您把他电话给我，我帮您打。”
“不打！”老人的语气又硬了起来，哼了一声说，“人家在城里开公司，忙得很，我不耽误他挣大钱。”
孙紫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老人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外人，不了解情况，不好多说什么。
“那这几天我过来照顾您。”她说。
老人偏过头看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仅仅客套一下。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你一个年轻女娃娃，跑到这种山沟沟里来干什么？”
孙紫雯笑了：“来搞乡村振兴建设啊。”
“乡村振兴？”老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觉得这个词很新鲜，又像是觉得孙紫雯很新鲜，“你在城里待得好好的，跑到山里来，就为了这个？”
“城里有城里的好，山里有山里的好，”孙紫雯说，“我觉得把山里建设好了，不比城里差。”
老头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把头转回去，望着天花板，但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孙紫雯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白天照常上班，傍晚就从村里骑摩托车给老头送饭、陪他说话、帮他打扫院子的卫生。她发现这个老头确实不好相处，说话硬邦邦的，每次听见他跟人打电话，态度都极其差，不是在怼人就是在骂人。唯独对她，虽然话不多，但好歹不会甩脸子。
有一次她随口问了一句“龙爷爷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老头顿了一下，说了“做生意”三个字，然后就闭嘴了，摆明了不想多谈。
孙紫雯也没追问。她尊重每个人的边界，尤其是这种明显有故事的老人。
一周过后，老头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孙紫雯给他送饭的时候，老头说以后不用麻烦她了，他可以自己做饭了。
她笑着说：“龙爷爷，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方便，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闻言，老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摸出了一个手机递给她：“那你存下你的号码给我。”
孙紫雯接过老头的手机挺意外的，这是一款最新型的智能手机，里面常用联系人很少，排在最上面的一个叫“犟种”的大概就是他孙子。孙紫雯把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伸手要把手机递回去，老头突然说了一句让她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的话。
“小孙，你还没对象吧？”
孙紫雯被问得一愣：“龙爷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你就说有没有。”
“没有。”孙紫雯如实回答，心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孙紫雯彻底接不住的话：“那正好，我有个犟种孙子，比你大几岁，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孙紫雯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前几天还咬牙切齿地说“就当没这个孙子”的人，现在突然要给她介绍相亲？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龙爷爷，您不是说……”孙紫雯心想，您都不稀罕要了的孙子，怎么能推荐给我呢。
“你放心，他脾气虽然不好，”老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但人还是拿得出手的，长得不丑，脑子也不错，自己开了个公司。”
孙紫雯忍不住笑了，这老头夸起孙子来还挺实在的，损起来也不含糊。
“龙爷爷，我驻村工作很忙的，没时间……”
“再忙也得找对象！”老头瞪着眼说，“三十岁之前不把婚结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你别跟我那个犟种孙子学，三十好几了，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孙紫雯哭笑不得，还想说点什么推脱，但看老头那副认真的样子，又不忍心直接拒绝。她想着反正他孙子在城里，她在山里，八竿子打不着，先嘴上答应着糊弄过去算了。
“行行行，您说了算。”她笑着把筷子塞到老头手里，“先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头接过筷子，哼了一声，表情像是打赢了一场仗。
孙紫雯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以为这就是一个独居无聊了的老人在随口开玩笑。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叫龙远山的老人，其实是当地民营企业巨头远山集团的董事长，他之所以住进上垌小组的山坳里，是因为他的妻子生前看到山坳中盛开的那一株三角梅，说以后想要长眠于此。
她更不知道，当天晚上她前腿刚走，龙远山后脚就拨了“犟种”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劈头盖脸就说：“我腿摔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语气冷静而克制，像是习惯了应对这个老头所有突如其来的指令。
“怎么摔的？”
“你别管怎么摔的，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爷爷......”
“还有，你回来之后，给我去见一个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那个男声再度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见谁？”
龙远山靠在红木椅背上，看了一眼餐桌上吃剩的饭菜，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一个好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