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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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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间。
他睡着了。
“月落……月落……”
谁在叫他?
沿着朱红的扶手,刚推开房门,他便循着声音的方向,年轻男子就映入他的眼帘。
他轻轻出声唤道:“哥哥。”
男子肤色白皙,黑色长发犹如瀑布一般披散下来,泛着淡淡的光泽,清晨的阳光沿着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薄薄的唇勾勒出一条完美的线条。
听见月落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那一双明媚的桃花眼,明朗中又带着一抹温柔。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好复杂,像是各种气质的混合。
但在那些温柔与俊气中,又有着他自己独特的空灵与俊秀。
和记忆中一摸一样的男子。
是他的哥哥——月影。
月影看着窗外纷纷飞飞的雪,淡淡地说:“我想出谷……”
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
月落很吃惊,一时间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愣了好久才摇头道:“师父不是说过,谷外人心险恶,我们不能出去,你不是最听师父的话吗?”
“可是师父已经死了。”
“……”月落沉默闭上眼。
月影低头不语,抬头看着他,久久才道:“我想去找他。”
“陈飞然?”
月落想到那个修无情道的小道士,顿时恼道:“他这样的人,不配你的喜欢。”
他就知道那小道士没按什么好心,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要他受伤冻死在谷里好了。
月落真是后悔不已。
只是月影听罢,苦笑摇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你疯了?”月落皱眉骂道。
“师父生前最是疼爱你,根本就看不见我,只有飞然,他懂我,护我,爱我,我重来没有过这样被人呵护备至的感觉,我要和他在一起,我去意已决,你不用再说了。”月影激动得面色发红,神色越发决然。
月落的眼中透着难以置信,久久才吐出一句:“哥哥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月影冷静下来,神情中尽是愧疚之色,“你只要记住,月影今生今世都是月落的兄长。”
月落冷哼一声,直直盯着他:“若是我和陈飞然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我不想舍弃你们任何一个,别逼我选择……”月影痛苦地闭上眼睛。
“哥哥心中既然已有抉择。”月落低下头,自嘲地说道,“弟弟祝你所愿皆所得,所行皆坦途。”
月影终究还是走了。
月落虽不想,却也改变不了哥哥的主意。
可世间再浓烈的爱,也抵不过世事无常,岁月无垠。
妖族寿命这么长,人族不过须臾百年。
只是希望月影早些厌倦了这滚滚红尘,早日回到飞霞谷。
“嘎嘎嘎——”
一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哥哥!”
月落兴奋不已,慌乱地跑出门去,满眼谷内的尽是白茫茫的雪景。
只有积雪压在枝头发出的嘎嘎声,倒像极了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声音,也难怪月落会认错。
“如今这是第几回了?”月落苦笑道,自己也不知道了。
谷中日子悠长,放眼望去,满眼寂寥无人之荒芜。
他日复一日地看着日出日落,云聚云散,迷失了未来的方向。
这样苦寂的日子,真的值得吗?
月落难免有些质疑。
或许哥哥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所以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可是他不行。
他要守着谷底那盏长生灯。
某日清晨。
月影回来了。
那天大雪纷飞,飞霞谷里白茫茫的一片。
这寂静无暇的世界里,一声声西风哀嚎更是让人心惊不已,映着月影已经被打成原型的白狐,更是狼狈。
月落看着倒在地上的白狐,一片殷红的血迹将雪白的雪地染红,深深刺伤了他的眼睛。
月落抱起重伤的白狐,嗓子因愤怒声音开始颤抖,“是他害了你!”
白狐奄奄一息,看着月落的眼睛被泪水覆盖,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却没有了生机,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声音说着什么。
月落却听懂了——
“别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月落呆呆地看着月影宛若白雪的身子,光泽依旧,映着点点猩红,却是几百年修化为败花残影之绚丽,随着月影身子的温度渐渐消散在这白影鬼魅之中……
他跑到谷底,月影的长生灯还是灭了。
只怕这日后飞霞谷中,也只有他一人了。
连最后等待的意义都消失了。
他不怕死,却怕不知为何活着。
那该死的道士!
事已至此,定不会让尔等逍遥快活,定让你们给哥哥陪葬!
出了飞霞谷。
月落便急急寻着那人的气息。
狭路相逢之日,便是他报仇雪恨之时!
月落狠狠盯着眼前的两人,心中的仇恨是如此之深让月落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热流涌向丹田,灵力的流动也越来越快,将他一头乌发吹起,犹如雪中的仙祗。
只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白雪皑皑的道路中央,老道士个头不高,中年红发,比陈飞然矮,但身材很壮实,骨骼和宽大的手脚是常年使剑留下的。
他脸庞宽短,粗浓的眉毛下两眼深凹,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角细而长,目光冷冽,鼻子下是一把几乎要挡住嘴巴的灰色大胡子。
从头到脚都白色的道服,散发着令人讨厌的驱魔香气味。
另一张俊朗清秀的脸孔,两道剑眉斜插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闭,黑亮的长发披散在两肩,藏青色的长袍随风飘拂。
青年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江湖上飘荡日久,脸色略显苍白,此时颇见几分憔悴。
此人就是月落最想手刃之人!
“杀气!?”
走在前边的红发道士警惕起来,发出灵识四处打探着,锐利如刀的眼睛射向站在高处的月落,哼了一声道,“我道是何许人也?竟敢在贫道面前撒野,这下也好,不要劳烦贫道处处寻你!”
陈飞然看见来者,脸色一变,手中的剑也是一顿,说道,“月落!?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自然是取你的性命!”月落高声说道。
“这人界竟是你小小狐妖放肆之地?贫道若不收你,岂不是天理难容!”
“师父,飞然求您放过月落,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陈飞然苦苦哀求。
见他这副模样,月落心中更是愤然,想当初在飞霞谷时的种种,更觉得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莫在这里虚情假意!”月落甩甩衣袖,直瞪着那两人正色道,“我哥哥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要杀他?”
听罢,陈飞然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道士见罢大笑道:“飞然啊飞然,今儿个你倒是见到这群妖的薄情寡义了吧。斯人如此,你可还要为他求情?”
“师父,不要啊!”陈飞然一脸焦急的对身旁年长的道士说,手中的剑因紧张而不断颤抖。
那道士见他这副不挣气的模样,也是甩一把袖子怒道:“飞然,他是妖,斩妖除魔是我们修道中人职责所在!”
“可笑!”月落喃喃自语,随即冷冷地说道,“你们这群修士,满嘴仁义道德,却干着恩将仇报之事,杀了我哥哥,我让你们一起陪葬。”
“你,你说什么……”陈飞然一脸惨白,手中的哐啷落地,震惊念了几遍,“月影死了,月影死了,月影死了……”
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让月落更是心寒。
月落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斜眼瞥了他一眼说道:“亏当初你掉落山谷哥哥还消耗百年道行救你,如今你却如此待他,试问这世间谁才是薄情寡义之人!”
那一声说的极大,在这白茫茫的雪地之中荡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陈飞然听完月落这么撕心裂肺的质问,浑身一怔,脸色更加惨白:“月影他……”
“是我陈飞然,有负于他……”
“白白消损了百年道行,如今还枉搭上了一条性命,且是你一句有负于他可以一笔勾销的?!”月落直直注视着他,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和颤抖的指尖,心中又是一阵恼怒,瞬间手中凝结起一道五丈高的冰幕,“若是你有心忏悔,你这条狗命,现在就还他!”
三人便混战一团,那两人一守一攻。
陈飞然无心恋战,也还好对付,关键是老道士出手招招致命,甚是棘手。
到底打斗了多久,月落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道士使了一招西沙毒影,月落的体力几乎耗尽……
眼看着老道士射出的毒针朝着他的面门飞来。
这下只怕也要和哥哥一样了吧。
只可惜了,大仇未报。
“噗……”
一声沉闷的响声,犹如一声闷雷沉沉打在了月落心头,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陈飞然坠落了身子跌入他的怀里。
他本就厌弃他,条件反射地将人一把推了出去。
只是他为何要为我挡了这毒针?
“月落,月影的死……对不起……”如此狠辣的毒针让他嘴角溢出的尽是黑稠的液体。
“我一直以为,当初在山谷替我疗伤的是你。”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月落,脸色狼狈而憔悴。
月落一愣,看着他出嘴角溢出的鲜红液体更是触目惊心,冷声说道,“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原谅你。”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这条命是我欠月影的,”陈飞然一丝苦笑摇头,垂下眼睑缓缓说道:“月落,对不起……”
月落冷漠地看着他的眼睛和月影一般变得毫无生气。
陈飞然的死。
没有在他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飞然!”道士挥着剑向我冲来,手中的剑因为怒气而变得更加盛气凌人,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挡住着一剑,“好你个狐妖,还我徒儿性命!”
这世间万物,唯有情字最为古怪。
世间种种皆为死而终,唯独情一字。
要么以死为生,要么以生为死。
月影死了。
陈飞然死了。
都死于一个情字。
月落闭上眼睛,默念咒语:“翻覆六界,啸聚五灵,涣然无踪冰释无影,舍却三生石刻,再塑巍巍苍穹!”
瞬间天地间,风卷云惨,一声声凛冽地嘶吼划破边际……
“禁术!”
老道士瞪大眼睛,恐惧地大叫起来:“禁术——万法寂灭!狐妖你……”
万法寂灭,以施法者魂飞魄散为代价与对手同归于尽。
让一切都结束吧。
对不起啊,哥哥。
没能遵守你的遗言。
就当我任性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