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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之神偷 ...

  •   储位之争,在皇家从来都不稀奇。
      而这样的争斗里牵连出那么几个世家惨案,更是历朝历代都不少见的事儿。毕竟,皇家都死了人,那些依附皇子挑唆争斗的权贵世家总不能仍旧全身而退吧。
      萧翎的父亲,是孝文皇帝次子燕王,淑妃娘娘,便是他的祖母。
      孝文帝最宠淑妃,自然会冷落中宫,连带着皇后嫡出的太子殿下,都不那么招待见。可太子占了嫡长之位,皇后母族又盛,当年孝文帝若真有废长立幼的心思,怕也是不那么容易的。
      太子沉稳,燕王浮躁,悲剧往往从人的性格里就注定了的。
      东宫不断地示弱,让燕王那烈火烹油似的荣宠越发显得张扬,朝中权贵纷纷依附,这样的时候,即便燕王不想坐那个位子,也必须想了。
      淑妃重情,燕王虽跋扈张扬,却偏偏也是个重情的,诺大的燕王府里只独独一个燕王妃,也只有萧翎一个孩子。
      萧翎从小便是金尊玉贵,繁花似锦的荣宠下,却是孤独。
      将将十岁的孩子,整日里听得是阿谀奉承,看得都是拍马溜须,习惯性的就把一颗心封得死死,因为他的皇爷爷说过:高处不胜寒。
      萧翎却觉得,若是一辈子都不能跟人说知心话,喜怒哀乐全要藏在心底,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犹记得那一日,外祖父的大寿,他随母妃前去恭贺。
      六月天里,正是荷花满塘的季节,一眼望去,满目尽是波澜不惊的碧绿,衬着袅袅婷婷的睡莲,越发显得风姿绰约。
      客人们都聚在前头热闹,园子里便显得格外清净。
      此起彼伏花样百出的溜须拍马听得萧翎一个头两个大,便借着更衣的空当自个儿溜了出来。
      碧波菡萏,湖风送爽。
      燕王府里也有这样的湖,一样是荷花满堂,萧翎虽是头一次来这个园子,却知道这样的湖边,总会停着舟子的。
      也是好巧,真让他给找着了。
      摇摇晃晃的撑着长蒿,萧翎的身影,一会儿便被层叠的荷叶挡了个严实,可这船又哪里是那么好划的,他不过借着一撑之力滑出须臾,便被茎叶挡住了去路。萧翎也不恼火,索性叠了胳膊躺下来,望着头顶荷衣细密的纹路,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
      “让你放风呢,你跑哪儿去了!”
      一惊之下,醒了瞌睡,萧翎面带不豫的揉了揉眼角,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声音是岸上来的,萧翎隔着层叠荷叶的缝隙望过去,正瞧见一个穿着绿裙子、点点大的小丫头,对着他这边委屈低头抹泪,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狠狠地砸在地上,越发衬得她耸动的肩头瘦弱娇小,萧翎的心,没来由的一抽。
      鹅黄色罗裙的女子背对着萧翎,一手叉腰,一手毫不犹豫的点着小丫头的额角,那一幅恨铁不成钢,那一嘴伶牙俐齿,听得萧翎越发皱紧了眉头。
      “姐姐,我就在这儿……”小丫头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的望着她那不怎么体贴的姐姐。
      “你就给我站在这儿!不许说话不许动,有人来就喊我,我现在去找郑公子!”
      小丫头唯唯诺诺的应了,可她姐姐前脚才走,后脚这丫头两手一抹泪花,倏忽间变了笑颜,一脸雀跃的蹦跶到了树荫底下,蹲在那儿不知瞧什么,满脸的兴味。
      萧翎的兴致,立刻便被那丫头眼中的雀跃给勾了起来,他原本离岸就不远,此时略撑了两竿,船便回到了岸边,只是他毕竟年幼驾不住力道,上岸的时候,一脚踩进了淤泥里,湿了半边袍摆。
      “呀!”小丫头一声惊呼,却下意识的抬手去捂嘴,向着她姐姐离去的方向瞧了几眼,才丢了手中石子小跑着到了萧翎面前,小脸一耷,两条黑黑的眉毛便皱在了一起,“你怎么能在这儿!”
      萧翎立刻就想笑了,这又不是你家,我凭什么不能在这儿?可是他没说话,因为那小丫头自言自语地接了话下去,“不行!被姐姐瞧见我就完了,你快点走啦!”说着拉了萧翎的袍襟,就往小径走。
      萧翎任她拉着,只忙着问自己的话:“哎!什么事儿那么高兴?”
      小丫头一愣,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萧翎,继而目光下移,瞧见了萧翎衣襟前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印,登时小脸一红,松开了手,“呀!你的衣裳葬了……”目光再往下,发现萧翎的袍摆脏的更厉害,瞬间释然,“你怎么这么脏啊……”说着,还幸灾乐祸的捂了嘴,正大光明地偷着乐。
      这丫头哭哭笑笑,一张脸变得可真是快!
      萧翎正自感叹,那小丫头却又拉住了他的衣袍要往月亮门外推,他才想起她没答他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哭呢,瞧见什么东西那么开心呀?”
      小丫头扁着嘴回过身来,萧翎一个没忍住,被她那大花脸逗得“扑哧”一声笑,赶紧憋住。可她似乎没瞧见他笑她,黑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两圈,才道:“我没干什么啊?”
      “可你不是哭着么,怎么一下就笑了?”
      “哦……”小丫头似乎陷入了沉思,糊了泥巴的小脸越发显得剔透雪白,紧皱的眉头却地绽放出阳光一般的笑容,看向了萧翎,“我姐姐走了,我哭给谁看啊?”
      “你为什么要哭给你姐姐看?”萧翎原本是想笑的,笑这丫头怎么这么好玩,只是心底微微晕开一抹苦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姐姐比我大啊,我一哭,她就不骂我了!”
      这都什么逻辑……
      “你怎么这么爱笑呢?”这丫头简单的豁达,竟然让萧翎生出了几分嫉妒来,除了皱眉思索,她的脸上,一直都是灿若骄阳般的笑容。
      终于,小丫头脸上有了别的表情,她一脸鄙视的看着萧翎,“难道你爱哭么?”
      萧翎默默摇头。
      “那就是了!爹爹说,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干嘛要哭啊!”说着,竟伸出了手来扯萧翎的嘴角,看到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来,这才算满意。
      萧翎突然就觉得,他之前的人生,活得真是悲哀。
      “呀!我怎么跟你说了这么久,一会儿姐姐就回来了!”
      “哎!”萧翎瞧着她娇小的身影,匆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告诉你!”小丫头回过身来,尽是烂漫的扮了个鬼脸,一个转弯便没了踪影。
      萧翎抬手覆住衣襟上小小的泥巴印,心底却像是放了只兔子一般,扑腾乱跳。
      那年秋天,一向便孱弱些的淑妃娘娘突染风寒,这病来势汹汹,可燕王偏偏不在京中,萧翎便替了父亲,随母妃一道入宫侍疾。
      那会儿淑妃虽然羸弱,可精神头还是好的,她知道燕王夫妇伉俪情深,无聊之余,便总盘算着给萧翎说一门亲事,跟燕王妃一道把这满朝权贵家的幼女盘算了好几遍,还真就选出了几家女儿,就让人将这几家姑娘一并接进了宫里赏花。
      萧翎那会儿还年幼,不愿意定亲,可是燕王妃偷偷告诉他,祖母是怕自己走了他会受欺负,才想帮他定了婚事,日后也能帮他和燕王。
      他立刻便老实了,还站在隔了细纱的窗子后,和淑妃一道打量那几个小丫头。
      这几个姑娘还谈不上莺莺燕燕,不过也都是八九岁的年纪,花一般的容颜。
      萧翎不过凑趣的来看一看,却在那些花裙子中,瞧见了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水葱一般清爽的绿裙子,纤弱的身影,仍旧背对着他立在那儿的,可不正是那日荷塘边颐指气使数落人的姐姐?
      萧翎的眼中,一瞬间便绽出了光华,身边的嬷嬷也知道凑趣,立刻便循着世子殿下的目光,报出了那姑娘的身份,“那是王家的二小姐,今年九岁,跟殿下的年纪正是相当。”
      一群人正说话间,那二小姐转过身来,端的是面若芙蓉般明艳。
      淑妃同燕王妃说得欢喜,萧翎却是瞧着那位二小姐的眉眼,心想着那个小丫头长到九岁上,该是比她姐姐要漂亮的……不知不觉间,唇畔已然挂上了笑。
      兵部尚书王放,职权虽不算高,可其父却是当今圣上的授业恩师,如今虽已仙逝,余荫仍在,王家大小姐是嫁进了大将军家,府上似乎还有位三小姐,却是年幼的很。同王家结亲,于淑妃、于燕王府,都是很大的助力。
      萧翎听着嬷嬷同母亲的议论,突然便开了口:“那位王家三小姐,怎么不一道进宫了呢?”
      “哎呦呦,我的世子爷!”嬷嬷喜得合不拢嘴,“三小姐如今才刚满五岁,同殿下年纪差得有些远了呢,倒是这位二小姐,年纪刚刚好,性格相貌也都是一顶一的好……”
      嬷嬷将这二小姐夸得是天花乱坠,萧翎却不禁想起那日她呼喝间的只言片语,后花园会男子的姑娘,也是性子好?
      “我倒是觉得,年纪小点的更好!”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倒是惊了四座。
      燕王妃先是一愣,慌忙去瞧淑妃,那边淑妃愣过之后,合不拢嘴的将萧翎搂过去很是欢喜的亲了亲,“我家翎儿年纪小小就有了主意,好好好,就听你的,把年纪放小一点,多叫些姑娘家进宫来玩耍也是好的,咱们燕王一脉就是单薄了些呢!”说话间,似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燕王妃。
      燕王同王妃的伉俪情深,淑妃虽能理解,可就儿子子嗣单薄这一条上,她有些怨愤,也是不为过的。
      萧翎懂事的瞧了一眼母妃,又想起那天真烂漫的笑脸,脑子忽的一热,脱口而出道:“我要娶了谁,自然要一生一世只对她一个好!”
      一语惊四座,却是除了燕王妃外,谁都没有把萧翎的话当做一回事儿。
      萧翎从淑妃的妆奁里,千挑万选磨了支玉如意发簪,上好的和田暖玉,一水儿的翠绿,却在簪子中间晕出一道细长的腻白,天然而成的纹饰最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东西。
      “这可是你皇爷爷当年娶我过门时访遍了天下才寻来的好东西,也就是给你了,奶奶才舍得呢!”一番说笑,这东西便被萧翎揣进了怀中,捂得热乎乎的贴在心口,只想着见着她的时候,立刻给她戴上。
      又过了小半个月,淑妃宫中设宴,各大世家也都对淑妃的心思揣摩出了一二,迫不及待的把自家幼女往宫里送——毕竟东宫尚无子嗣,这些世家女眼下最好的选择,也就是燕王世子妃了。
      秋风渐凉,淑妃的身子仍是不见好不见坏,陛下便命人搬了大盆大盆的菊花放进淑妃宫中,只因菊比寿客。
      绚烂的金黄渐次铺叠,花香清澈,萧翎正受了传召去纱帘后面看美人,却在回廊上,撞见了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清丽的鹅黄衫子,梳成两个包包的头发上缀着细碎的银铃,一动一静俱是欢快,最明艳的,却还要属那比花还娇艳的笑容。
      “呀!你怎么在这儿?”小丫头一声娇呼,被萧翎身边的嬷嬷一瞪,忙低着头跪下行礼。
      萧翎挑着眉毛看她跪了下去,心底的一把火蹭蹭的往上升,“嬷嬷,我刚才忘了东西在桌上,你快去帮我取来。”
      这么明显的支使人,人老皮滑的老嬷嬷怎么会不知道,只偷眼将这少女打量一番,便恭恭敬敬地返身回去了。
      她才一走,萧翎脸上便绽出了由衷的笑容,“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呀?”他一直没去跟嬷嬷打听她的名字,就是想听她自己说。
      “我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哎?”
      “我猜一个字,若对了,你告诉我一个字,如何?”
      “好啊!”
      “我猜……你,姓王,对不对?”
      “呀!你怎么知道的?”小丫头惊讶的捂着嘴巴,顺口就把实话给说了出来,“我叫王婵!”
      萧翎浅浅一笑,“王婵,千里共婵娟那个婵么?”
      “对!”王婵毕竟年纪小,男女大防之间并没有很清楚的观念,只当萧翎亲近,扯了他的手出来,细细的画起了笔划,“就是这个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萧翎静静地将手握紧,仿佛把女儿家一颗小小的心握在了掌心。
      “我叫萧翎。”他浅笑着自怀中取出珍藏多日的如意玉簪,可瞧着王婵精致的两个包包头,竟不知该往哪里插。
      “萧翎?呀!”王婵一惊,“你就是要娶我二姐的那个世子殿下啊,以后我要喊你姐夫了么?”
      萧翎眉头一皱,不管美丑直接将发簪插进了王婵的发丝间,“我不娶你姐姐,我要娶你,所以……你要喊我相公才对!”
      王婵被他用发簪扎得不舒服,才五岁的小丫头又哪里用过发簪,下意识的抬手去拔,却被萧翎在半道上握住了手,“不许拔!这是相公给你的定情之物!日后你嫁给我的时候,也要戴着!”
      虽然人小不知风月,可毕竟听姐姐们说过婚姻之事,王婵一张通透的小脸,瞬间便染上了可疑的红晕,扭捏的底下了头,却没能将手从萧翎的狼爪中拽出来。
      萧翎十分满意王婵的羞涩,手更用力的握紧了几分,“你收了我的定情物,总要有来有往吧!”
      “可……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萧翎皱眉深思,其实他也才不足十岁,“你亲我一口好了!”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王婵愣愣的抬头,脸上的红晕早就没了踪影,“亲……什么是亲?”
      萧翎的眉头,立刻就纠结在了一起,狠狠想了一会儿,才吧唧一口亲上了王婵水润的小嘴巴,立刻高高的昂起了头,来掩饰自己眼中的不自然,“这就是亲,只能跟相公亲!”
      “哦,就是嘴巴贴嘴巴呀!”王婵恍然一笑,踮起脚尖仍够不到萧翎的嘴巴,索性拉了他的脖子,老实不客气的一口亲了上去,“好了,有来有往!”
      萧翎愣了片刻,爽朗大笑。
      两人并肩行在回廊上,五岁的王婵不过才到萧翎的肩头。
      冬日里,赐婚的诏谕便下到了王家,可萧翎仍旧很难见到王婵一面。
      淑妃的病情在新年之时忽的就严重起来,燕王领着妻儿日日侍奉左右,圣上也是一日三四趟的往淑妃宫中探望,可这都没能阻止淑妃越发憔悴下去。
      终归,淑妃没能等来这一年的夏天,踏着徐缓春风静静的阖上了眼睛。
      孝文帝悲恸之下也累垮了身子,一病不起,眼看着太子党与燕王党之间斗得你死我活,却也是无可奈何。
      腊月里,孝文帝崩逝,太子奉诏登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令燕王去番就国。
      那一日雪下得很大很大,萧翎记得母妃说要带他去王家看婵儿,只是走到半路上,母妃突然下了车驾,就再也没回来。他迷迷糊糊的睡着,马车一直在走,可他的脑海里只不断盘桓着母妃最后的话,还有王婵的笑容。
      “萧翎,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管多么屈辱,都要活下去!娘不要你报仇!”
      他隐约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只想着先听母妃的话远远躲开,待日后再回去找王婵。
      燕王妃以为瞒过了所有人,至少能救下独子性命,可萧翎的车驾后,渐渐出现了追兵,阴郁的影子始终盘旋不去,直到那一日,他被车夫从车中丢了下来,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转身便躲进了道旁杂草中。
      一个一个黑衣蒙面的铁骑侍卫从他眼前奔过去,他恨得目眦尽裂,却偏偏不能吭一声。
      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未经风雨,又哪里躲得过层层的追兵搜寻。
      当他被追兵合围成死势,再无路可退之时,母妃的叮嘱化作碎片,即便屈辱,他的那位皇伯父也是不愿意让他活着的。
      萧翎静静地躺在雪地上,感觉不到一丝寒冷,脑海中跳跃着王婵或喜或嗔的容颜,嘴角溢出浅笑。
      可是命运有时候,总是爱和人作对。
      萧翎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目之所及哪里还有阴云压顶的黑衣人,只站着一个笑容放肆的青袍男子,怀抱着五彩洒金的襁褓,戏虐的看着他,“小子,没死呢?”
      他赫然起身,黝黑的衣衫鲜红的血,同雪白的大地强烈的冲击着他的视线,心口一阵恶心,居然被他给忍了下去。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那人笑容阴鸷,不见半点好意,可,也没恶意,“倒是个倔头,跟我上山去不去?”
      萧翎看着他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若是拒绝,立刻就会被杀。
      于是萧翎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天池山,成了姬无命门下四弟子——姬无色。
      这一去便是八年。
      八年苦熬,他从没过,那一场政变血洗了的,不仅仅是燕王府,还有燕王党中肱骨势力,全部遭了灭门,王家,更是首当其冲。
      帝王绝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是滔天血海。
      昭帝元年,王放以渎职入罪,与妻儿腰斩,弃市,徙三族,女眷没为官奴。
      故人均不在,萧翎遍寻王家后人,却只探到王婵当年被没入奴籍,后来辗转进来人教坊司,便再无消息。就连昭帝都已经崩逝,昭帝无后,继位的宗室幼子,说来说去同萧翎,都有那么几分血缘关系,他连仇都无处可报。
      行走天地间,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仍旧活着是为了什么,可母亲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你一定要活下去!”
      于是萧翎死了,姬无色活了,玉面花子姬无色,登徒子的浪荡名声传遍江湖,烟花柳巷最是常见他的身影。姬无色总抱着那么一丝奢望,奢望能在勾栏中瞧见王婵的身影,可又觉得那不可能,以她的刚烈性子,又怎会受辱而生呢?
      就这么奢望着矛盾着过了一年,他飘飘荡荡又回到了京城。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粗使达官显贵都自有各的路,师承姬无命,姬无色学的是一手偷盗鉴宝的绝技,拳脚功夫也比旁的师兄妹要好许多。
      空空派的弟子不事生产却要挥金如土,靠的就是这一门手艺。
      人群中穿梭一遭,姬无色的衣襟已沉甸甸的坠了下来,习惯性的挑眉浅嘲,打了扇子要往城里去,迎面而来的一抬花绸小轿却忽然被吹起了轿帘,轿子里坐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一身翠绿的衫子先进了姬无色的眼,继而便是被捆在一处的手腕脚踝。
      姬无色瞧见了姑娘乞求的目光,那样漆黑明亮的一双眸子,隐约叠进了交缠的记忆里……
      轿子直接被抬上了一条大船,直到船收索扬帆,姬无色仍定在原地,不走不动。
      “扑通!”
      “有人落水了!”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以及救人的脚步将姬无色推得一个趔趄,这才回过神来。
      “美色当前,岂有不取之理!”姬无色一声自嘲,纵身而起,越过层叠的人群直接跳上了大船的甲板,空落落的轿子正对着船舷。
      水面上不见一点波澜,那姑娘竟然是跳下去便没挣扎。
      英雄救美的桥段里,姬无色救起了落水的姑娘,可这姑娘并非什么良家女子,而是被鸨母转卖给富商为妾的风尘女。
      姬无色才将她放在了岸上,那富商便领着人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点头哈腰的一番道谢,抬了人就要走,就在此时,那姑娘一声嘤咛,回过了气儿,狠狠拽住了姬无色的衣袖,“救我……”
      芸芸众生,他姬无色不是菩萨,也没那个度人的慈悲心,只是那姑娘一袭绿裙,措不及防就撞进了他心底最美好的记忆里。
      若是当年,婵儿也这样哀求过别人,若是她被好心人救走了……
      姬无色一个恍惚,却已经将那女子的手握在了掌心,长臂用力将她抱在了怀中,充满挑衅的看向富商,“这姑娘的命是小爷救得,你当如何?”
      “自然是感激不尽!”富商笑得眼都成了缝,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就要往姬无色手里塞。
      姬无色接过了那沓银票,轻飘飘就扔进了水里,“这人小爷要了,开个价吧!”
      那富商自然不依,挥了身后的打手就要过来抢人。
      “救我!”怀里的姑娘狠狠抱住了姬无色的脖颈,柔柔的身子带着寒气,却贴的姬无色心底暖融融的。
      “买卖不成,那我还是让她淹死好了!”姬无色说着,抱着姑娘一跃又跳进了滔滔水浪中,水浪淹没听觉的前一刻,他在那姑娘耳边定定的说了句:“别怕。”
      这是姬无色生平头一次做好事儿,他救下的,正是玉婵。
      姬无色带着玉婵找着了落脚的地方,趁她梳洗的空当正想开溜,开门时却正对上那一双点漆似地眸子。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平铺直叙的一句话,同玉婵的脸一样平静。
      姬无色一愣,抱拳在前深深的躬下去“哈,敢问姑娘芳名?”
      玉婵眸子里的光华,瞬间便寂静了,他盯着眼前这个挺拔的男人,踟蹰片刻才道:“我叫玉婵,温润如玉的玉,千里共婵娟的婵。”
      姬无色的身子,微不可闻的抖了一下,直起身来,仍旧轻浮浪荡,“玉婵?这倒是个好名字!”
      氤氲的水汽遮挡了玉婵的眉眼,只是豆大的泪花却一滴一滴砸进澡盆里。
      姬无色隔着一架轻纱屏风坐在桌前,头一回觉得美人恩最难消受,静下来瞧这个女子的时候,她同王婵那点若隐若现的相似便全成了泡影,所以姬无色烦躁。
      可是当玉婵赤着身子直接从澡盆里走到姬无色面前的时候,最直接的刺激了这个流连花丛的男人,可姬无色仍强自镇定的对上了玉婵的眼睛,“姑娘这……是为何?”
      玉婵一步一步的走到姬无色的身前,几乎贴上了他的身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玉婵只能以身相许,还望……恩公莫要嫌弃……”
      话落之时,身子歪进了姬无色的怀中,柔软的唇也贴上了他的冰凉,细细啃食,不知餍足……
      这样一场风花雪月,若是到此为止,也不能说不是个好结局。
      可偏偏,故事到这儿没有完。
      汹涌的河底,姬无色贴着唇渡过第一口气来的时候,玉婵便已经认出了这个男人,可萧翎却没认出他的婵儿来。兴许是他打心底里就不愿意她还活着,毕竟从教坊司里活下来的王婵,也早就不是他心底那个比阳光还明媚的小丫头了。
      不管姬无色有没有这么想,玉婵始终是这么认为的,她配不上他,可纵使如此,她仍放不下他。
      只是玉婵不知道,萧翎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姬无色。
      后来,玉婵进了青楼,声名鹊起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发落的小姑娘,可她的心里只装着姬无色。她看着姬无色天涯海角的去寻王婵,看着他花天酒地从这个女人的床上下来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床,只痴痴的等在青楼,等他累的时候来找自己,却从没想过告诉他,自己就是王婵……
      风月缱绻,这一场痴情绊住的,不止是玉婵的步子,同她纠葛八年的姬无色,又哪里不是为情所困。
      可萧翎一生一世只能对王婵一个人好,萧翎死了,姬无色不过是个行尸走肉,又哪里能把心掏出去爱别人?
      阴差阳错,直到玉婵为了姬无色抛下性命,这一包尘封的旧物送到了姬无色的手中,那样一枚温润细腻的玉如意发簪握在掌心,翠绿腻白仍旧艳丽,却被姬无色生生扼断再掌心,穿透皮肉浸满了鲜血。
      一字未刻的青石碑和这片乱坟头很不相衬,姬无色一双手露着骨节血肉,将头抵在石碑上,就像是同玉婵耳鬓厮磨一般的轻柔,怀里却抱着个白瓷坛子,装着玉婵的骨灰。
      “我带你回家,婵儿。”
      不过一夜之间,黑发意气的少年斑白了两鬓,踉跄着起身,却将怀里的骨灰坛子抱得稳稳的。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沉迷酒色醉生梦死,是希望有一日若真的在烟花酒巷中遇见你,你不会仓皇的把我推开,说什么高攀不起的鬼话……”姬无色的吻轻轻的落在骨灰坛子上,眼角一滴清泪顺势而下,落入了尘埃。
      你脏了身子,我也不干净,所以,我们仍是最般配的那一对儿。
      飒飒的秋风翻飞了落叶,却不过几个起落,仍落在了地上……
      五岁那年,王婵把一颗心懵懵懂懂的交给了姬无色。
      十四岁那年,玉婵进了青楼,玉臂千人枕,倚楼卖笑生。
      二十二岁那年,玉婵一把刀抹了脖子,魂归离恨天,全了姬无色偷命之恩。
      自那之后,江湖上再没人见过姬无色这个人,连带着空空派的不传之秘妙手空空,也随着姬无命的西去彻底被淹没在了尘埃中……
      偷人者,偷其心,以心为谋,诛其命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之神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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