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四）石心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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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素弦低下头去，她轻轻呼出的气息喷在茶盅里头，水纹回旋皴皱，热气随之蒸起，抚上她素净的肌理。
“……蒙云掌部怜惜收容之恩德，素弦得以投身天音门，此情此德，终我此生、决不敢忘。”
那云从仙擅离云雾山在先，收容曲丁儿在后，她以戴罪之身再返天音门，其时门主震怒，幸得天音门中各掌部、师姐百般求情，方能免去放逐责罚。然而如此一来，当时天音门主对她好感全无，更遑论传承继位一事。
故此不得不说，当日燕凤伶坐稳门主之位、亦有曲氏母女一份功劳。
门人只道云从仙贪恋外界事物，一时玩兴过大才遭了罚、其失贞败德之事，天音门却少有人知道。
“这句话，我总觉得耳熟，大概是因为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燕凤伶对当年云从仙获罪之事了然于胸，尽管平日里她对云从仙颇为冷淡，然而心里对她却是亲近多于冷漠，敬重多于鄙夷。或许正因为这样的心情，她便认定曲丁儿品性低劣，非是本门族类。
“……在你心里，当真没有一丝一毫地怨过我？”
曲素弦抬首，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
她进天音门年余，燕凤伶即继任天音门主，其首要之事并非打理前任门主的后事，反倒是将她传唤至跟前——她记得大概也这样的夜晚，来的就是这雅致的茗居，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燕凤伶便五指成爪，以精链银索锁住她琵琶骨。
从那天起，她习不得武艺，也学不成弦乐；燕凤伶为她更名素弦，明为予她新生，暗为嘲讽：素手毁伤，曲弦无声。
在十年之后的今天，忽然有人问自己有没有怨过，曲素弦当真不知如何作答。或者说，她猜不到对方想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答案。
曲素弦思忖一阵，才说道：
“只要我在天音门一日，便是天音门弟子，蒙恩既多，又何生怨怼。”
燕凤伶睨着她脸上淡漠的神色，嗤笑道：
“年少时曾有相士为我批命，说是我命中有煞，煞星与我属相相同、生辰亦是同月同日……”
曲素弦张了张嘴，本想盛赞门主英明、江湖术士之言何足道哉，然而话到唇边，竟是说不出口。
燕凤伶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到她跟前，轻声说道：
“其实今日，也是你的生辰吧。”
幼年的记忆蓦地涌上心头，她还记得精链银锁透胸而过的痛楚，骨骼就像被固定在一面钢板上，就连正常的生长亦会传来疼痛，锥心刻骨之殇同样是永生难忘。
燕凤伶一双玉手保养得极好，白嫩纤细且不显皱褶，她的掌指温柔地覆上曲素弦天灵，柔声说道：
“我虽不信相士所言，但是从仙半生因你母女二人而毁；要不是当日她为你求情，我根本就不会留下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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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门中庭寿筵，歌舞未歇。
循礼而言，君胜群本应更衣过后方可入席，然云从仙眼见门主已离席，她便不再拘谨——加之君胜群出外历练半载，近日才得以返回云雾山，两人情若母女，眼下相见彼此都难免有些激动。
云从仙向她招手示意，君胜群脸上一红，穿着一身绫罗舞衣悄悄地溜到云从仙坐席边上。
“仙姨……”
云从仙取过香案上的汗巾，细细地为她抹去额上的薄汗：
“胜群，许久未见，你在江湖上历练，过得可好？”
君胜群在她面前坐姿格外端正，腰背挺得笔直、既想向她证明自己已然长成了，心里面总是莫名地想对她撒娇。
“江湖纷扰，我还是喜欢在师门中生活。”
云从仙粉唇轻勾，笑道：
“傻孩子，外面的世界多的是你没吃过、没玩过的事物，你青春年少，岂能浪掷在天音门。”
君胜群听出云从仙语气中似是对江湖武林隐有眷恋之意，她也不明就里，只直觉地想要对方高兴，便兴冲冲地道：
“仙姨若是喜欢，稍后我请示门主，等过几日，便跟你一同下山。”
君胜群性子沉稳、喜怒不露于言表，如此刻真情流露、高兴得似孩子一般的时候，可谓绝无仅有。
云从仙却是脸色窘迫，支吾说道：
“我……”
她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门中女弟子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中庭正对的门楼屋宇赫然伫立两名女子；明月皎皎，华光辉映之下，二女罗衫飘逸，臂挽的彩带随山风旋舞回环，二女分左右而立，均手执无骨琉璃灯，灯品奇巧而光焰不减其色——这两人不知从何而来又身居高处，衣袂飘飞，真似天宫玉立的掌灯仙娥。
二女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着，惬意谈笑：
“玲儿你可瞧准啦，这天音门上下都是美貌女子，等你瞧准了就赶紧叫堂主给你留着……”
“是该留着，也不枉我们辛苦攀上这闷死人的山头。”
此二女声如莺转，对话中的内容虽然让在场天音门众人云里雾里，但是两人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却是天音门中人人皆见的。
然而还没等天音门这边厢出言喝斥，中庭的鼓阵便有人和应：
“俩小丫头倒是想得美，事儿没办成，就惦记着讨赏了。”
天音门下三掌部仙音、鸣弦、尚舞不约而同地越众而出，挺身抢出鼓阵前——
“云雾山五弦天音门未知娇客莅临，诸事失仪，还请娇客莫怪。”
云从仙运气扬声，一番话语说来既不失礼数、亦不减天音门威仪。
然而那鼓阵上的人却似乎对她的问话并无太大兴趣，只两脚一前一后地在鼓阵中央的红木大鼓上敲击着踢沓、踢沓的鼓点。那足点鼓面的女子尽管颔首自娱、众人都没能看清她的长相，然而此女身姿婀娜、曲线动人，上身是素色对襟短袄，袍袖舒展飘飞、合拢处柔情腼腆，张扬间袖容乾坤；下着月白绣金丝留仙裙，缀边的金丝线绣的是点染桃花，桃花本是粉嫩可爱的花种、此间以金丝描摹更显得花颜妍丽，桃色喧天。
女子敲踏数下，忽而笑道：
“这鼓阵列得虽巧，然阵法是死的，舞弄间难免少了几分生气，实在是没多大意思。”
此言一出，天音门年轻一辈的女弟子当下炸开锅似的大声嚷道：
“你究竟是何人，如此羞辱我天音门鼓乐！”
“就算你藐视我们天音门上下，那也得拿出本事来。”
“胆敢在门主寿筵上放肆，简直岂有此理。”
在天音门年轻一辈的女子心中，这个鼓阵象征着同辈艺乐造诣的巅峰，而一直在这座巅峰上起舞的一直就只有君胜群。在她们心里，无论是鼓阵抑或是君胜群都似乎已经与一种崇高的追求划上等号，如今、竟有外人出言轻视她们的心中的巅峰，这些少女心中的激愤是可想而知的。
那些或是训斥或是挑衅的话语对那女子而言根本够不上任何影响，她连个正眼也没看脚下的众人，皓腕轻抬间纤指拈了个花势，而后脚尖在鼓面轻踮两下——女子双足悬空，足尖未落，然而她足下的大红木鼓竟自转起来。女子足下再踏一下，那六面围成内圈的大红木鼓同时自转之下又愈旋愈高、及至最后，天音门众人总算瞧清楚，那六面大红木鼓下面皆由一名身强力壮的男子举臂承托。
天音门人先是大惊，随即而来的都是不同程度的恐慌。不管是屋宇上两个手擎宫灯的少女抑或是眼前鼓阵生变的一幕，都令她们不知所措。这些人究竟从何而来，如何潜入天音门，来了多久，她们竟然一无所觉，实在是令人心里发怵。
天音门尚舞掌部于冬行首先发难，她挺身一跃，玉足踏过擎鼓的男子、以此巧借劲力，腰肢一扭、翩然立于女子对面的大红木鼓上。
“天音门于冬行领教姑娘高招，请赐教。”
女子嫣然一笑，于冬行还没从她的笑容了回过神来，那人下着的月白留仙裙翩飞翻转、鼓阵下的众人但见金丝桃花碎成片片光影，身法迅疾得宛如鬼魅，天音门徒还没看清状况，那女子已然来到于冬行相邻的右侧木鼓上，女子挺腰傲立，右足踏鼓面，左足横扫出去，直取于冬行下盘。
于冬行直觉跃至半空闪避，此举偏偏正中女子下怀，女子趁于冬行悬空的刹那，又抬玉足、跨步移至于冬行所处的鼓面——于冬行大惊之下稍现迟疑，女子忽低弯下腰，双手揪住于冬行身上飘扬的红色舞绸、臂上施劲，竟是将于冬行整个身子硬生生地拽下红木鼓面。
这外人看来女子的力度似乎若有若无，但是于冬行双足先落地却是不争的事实，她听见自己小腿腿骨传来一记轻微的断裂的声音，心下一沉，她知道这双腿若不及时医治、即便是以后天音门脱险、自己的脚也得废了。
于冬行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女子在大红木鼓上玉立婷婷，笑得一脸纯挚：
“我究竟是谁，你还不够格知道。”
天音门外又传来一声清啸，中庭的门人忙不迭将于冬行抢回己方阵营——尽管早在宫灯少女出现之时，云从仙就已经命人去通知燕凤伶，但那个门人一去之后，竟是至今未回，此情此景不禁令人心里发虚。
高高站在鼓阵上的女子微笑回首：“咦，傀儡堂主也来了。”
中庭之外又见美艳少女鱼贯涌入，当先一个而来的是一名灰衣老者，此人身着女子衣裙，头梳高髻，鬓缀珠翠，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见过他的正面之后都不敢对他直称夫人。只因他满布皱纹的脸上哪有半分女子的轮廓神采，分明就是一名精神抖擞的老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四）石心女1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