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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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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捏着那本游记,指尖拂过书脊烫金的东方纹样,脚步不觉放慢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她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达西方才念那句“傲慢是贵族的枷锁,偏见是平民的牢笼”时的神情——那抹似笑非笑,分明是看穿了她,却又像逗弄小猫似的,不紧不逼,只将饵料轻轻放下。
“浪费钱。”她低声嘟囔着推开房门,动作却轻得像怕惊扰了书页间夹着的物什。
玛莎正在整理床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小姐,晚宴散得这样早?理查德先生和那位伦敦来的老爷不是还在偏厅喝酒么?”
“他们谈的是生意,我听着也累。”鎏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将游记轻轻搁在膝上。铜镜里映出烛光摇曳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伊丽莎白这具身子生得真好,眉眼间的灵气与她那点现代人的锐利融合在一起,倒衬得原本清秀的五官生动起来。
她翻开硬壳封面,一股淡淡的檀木香飘散开来。这并非英国常见的装帧,书页边缘有鎏金压花,像是从东方远渡而来的珍本。而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夹在扉页与第一章之间的东西——不是书签,而是整整一沓手工压制的纸张,色泽温润如象牙,触感细腻得几乎能吸附墨汁。纸边还压着细密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珠光。
这得多少钱?鎏汐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竟是这个念头。在摄政时期的英国,这般品质的书写纸怕是比等重的银子还贵。达西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小姐,这书真好看。”玛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封面画的是东方的塔?”
“嗯,是中国的佛塔。”鎏汐翻到一页插画,手指抚过精细的铜版画线条。画中江水蜿蜒,远山如黛,舟楫来往,与她记忆里清末照片上疮痍满目的景象截然不同。她心头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
“中国……”玛莎歪着头,“我听理查德先生说,那地方很远很远,坐船要几个月呢。小姐怎么对那儿的东西这样上心?”
鎏汐合上书,将纸张小心地抽出,数了数,十二张。够她誊抄三章《异世微光》的手稿了。她抬眼看向玛莎,笑了笑:“只是觉得那边的文化很美,想多了解些。”
“那位达西先生也喜欢?”玛莎眨眨眼,“我看他今晚总往您这边瞧,送书时说话声都轻了三分呢。”
“你又乱说。”鎏汐嗔她一眼,耳根却更热了。
她让玛莎先去休息,自己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达西送的纸,提笔蘸墨。羽毛笔尖落在纸面的刹那,墨水晕开的幅度恰到好处,不像寻常纸张那般易洇,也不过分干涩。她写下一行字,笔迹流畅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这个认知让鎏汐心跳快了几拍。她放下笔,托腮望着窗外的夜色。朗伯恩的夜晚向来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可今晚,这静谧里仿佛掺进了别的东西——像那本游记里描述的东方熏香,丝丝缕缕,不知不觉就缠绕上来。
达西看穿了她。至少看穿了她与《异世微光》的关系。
可他没有戳破,没有像卡罗琳那样趾高气昂地质问“你一个乡下小姐怎么会写这种东西”,也没有摆出贵族老爷施舍的姿态。他只是念了一句她藏在小说里的、连埃德加都未曾特别留意的句子,然后送了她一本关于东方的书,和一沓明显花了心思寻来的纸。
这是试探,还是……示好?
鎏汐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她重新提笔,开始誊抄白天写好的章节。这一章写的是女主角在舞会上与傲慢的伯爵对峙,字字句句都带着她与达西初次交锋时的影子。她写着写着,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场舞会,达西那句“不够漂亮,不足以打动我”实在刻薄得令人发笑。换做真正的伊丽莎白,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可她不是伊丽莎白,她是鎏汐——一个见过网络骂战、听过更难听话的现代人。所以她才敢当众顶回去,还顶得那样理直气壮。
现在想来,达西当时的错愕表情,倒有几分有趣。
笔尖停顿,鎏汐在段落间隙添了一句原本没有的对话:
> “您以出身论人时的傲慢,比我这身粗布裙子更不合时宜呢,先生。”
写完,她自己先笑出声来。若达西读到这句,不知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绷起那张俊脸,用那双灰眼睛冷冷瞪她?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鎏汐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朗伯恩门口的小径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离。车灯昏黄,看不清徽记,但那种沉稳的黑色车厢,整个梅里顿也找不出第二辆。
达西还没走?还是刚走?
马车在路口略作停顿,似乎朝她窗口的方向偏了偏车头,随即加速消失在夜色里。鎏汐放下窗帘,手心里竟沁出薄汗。
她回到书桌前,盯着那沓纸看了许久,终于抽出一张新的,提笔写道:
> “达西先生:书与纸张已收到。纸极佳,不浪费笔墨;书亦有趣,虽插画中的佛塔与我所知样式略有出入,仍感谢您费心。另,今日宴会上关于阶级之论,您能认同书中观点,倒令我意外。或许傲慢与偏见,本就不是某一方的专属枷锁。伊丽莎白·班纳特。”
她没写日期,也没用火漆封缄,只将信纸对折,夹进游记里。明日让玛莎送去彭伯里庄园便是——若他问起,就说还书。
做完这些,鎏汐吹熄蜡烛躺上床。黑暗中,她睁着眼,脑海里反复浮现达西递书时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骑马留下的薄茧。他今日没戴往常那副白手套,指尖擦过她手心时,温热而短暂。
“真是疯了。”她小声骂自己,翻身将脸埋进枕头。
可枕头里仿佛也染上了那股檀木香,淡淡的,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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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鎏汐在餐桌上听班纳特太太喋喋不休地复盘昨晚的宴会。
“宾利先生对简真是没得说,瞧他看简的眼神!噢,我的简总算要有个好归宿了……”班纳特太太挥舞着餐叉,“至于达西先生——莉齐,他昨晚是不是特意找你说话了?我瞧他递了本书给你?”
莉迪亚和基蒂立刻凑过来:“什么书?情诗吗?”
“一本游记。”鎏汐淡定地切着培根,“关于东方的,达西先生听说我对此感兴趣,借我看看。”
“借?”班纳特太太眼睛一亮,“那他岂不是还要来取?好事,好事啊!”
“母亲。”简温柔地制止,“莉齐和达西先生只是寻常交往,您别想太多了。”
“怎么是寻常?”班纳特太太压低声音,“你们没看见他昨晚看莉齐的眼神?跟往常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同!要我说,这位先生虽然傲慢,家世可是实实在在的——”
“母亲。”这次是鎏汐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警告,“达西先生与我,就像宾利先生与简一样,只是朋友。请您别再说这种话了,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班纳特太太撇撇嘴,总算消停了些。
早饭后,鎏汐将包好的游记交给玛莎,叮嘱道:“送去彭伯里庄园,交给管家就行,就说是我还给达西先生的。别的不用多说。”
玛莎接过书,眼睛弯成月牙:“小姐,里头夹着信吧?我摸到厚度了。”
“就你机灵。”鎏汐轻拍她手臂,“快去快回。”
玛莎笑着跑了。鎏汐站在门廊下,看着少女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她转身想去书房继续写稿,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理查德骑着马从伦敦方向赶来,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喜色。他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表妹,埃德加先生的急信!《异世微光》第二部首印的三千册,三天就卖完了!出版社要加印五千册,稿费下周就能结算!”
鎏汐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不是为钱——虽然这笔钱意味着她能拍下更多文物——而是为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终于靠自己的笔站稳了脚跟。
“还有,”理查德压低声音,“您让我留意的那批瓷器,有消息了。下周三,伦敦有一场私人拍卖,里头有两件乾隆年间的青花梅瓶,保存得极好。但起拍价不低,至少要五百镑。”
五百镑。几乎是班纳特家一年的开销。
鎏汐捏紧信纸,深吸一口气:“我去。你帮我安排,匿名竞拍。”
“可是表妹,这笔钱——”
“我有。”鎏汐打断他,眼神坚定,“《异世微光》的稿费,加上第一部再版的收益,足够了。”
理查德看着她,忽然笑了:“表妹,你有时候真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鎏汐心里一跳,面上却平静:“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罢了。对了,拍卖的事,别让家里知道。”
“明白。”
理查德离开后,鎏汐回到书房,摊开纸张准备写作,却怎么也静不下心。五百镑能救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换多少粮食药品?可若不用来买文物,那些承载着千年文明的瓶子,又会被谁买走?是摆进某个贵族的收藏室蒙尘,还是辗转流落,最终碎在不知名的角落?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烦躁地搁下笔,走到窗边。
恰在此时,玛莎回来了,怀里除了那本游记,还多了一个小巧的木盒。
“小姐,达西先生不在庄园,管家收下了书。但他说达西先生交代过,若您还书,就把这个交给您。”玛莎递上木盒,“说是……配套的。”
鎏汐接过盒子。紫檀木的材质,雕着简单的缠枝纹,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松烟墨,墨锭上浮雕着山水图案,侧边有一行小字:**“欲写江海,须有良墨”**。
墨香清冽,与她平日用的炭黑墨截然不同。
盒底还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达西特有的刚劲笔触:
> “听闻中国文人以‘笔墨纸砚’为四宝。纸已奉上,墨亦寻得一方尚可的。若班纳特小姐不嫌粗陋,或可一试。另:佛塔样式之事,愿闻其详。F.D.”
鎏汐盯着那落款,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玛莎莫名其妙:“小姐?”
“没什么。”鎏汐合上盒子,指尖拂过光滑的木面,“只是觉得……这位达西先生,偶尔也挺有意思的。”
她走回书桌前,将木盒放在那沓纸旁。纸、墨、笔——他倒真凑齐了三样。所以下一步,是要送她一方砚台么?
鎏汐重新提起笔,这次心竟奇异地静了下来。她蘸了点水,在砚台上磨开那方新墨。墨色浓郁如漆,落在达西送的纸上,黑白分明,字字清晰。
她开始写新的一章。这一章里,傲慢的伯爵终于发现了女主角偷偷撰写时评文章的秘密。他没有揭穿,没有嘲讽,只是某天清晨,在她常去的书店,将她寻觅已久的一套绝版典籍放在了她惯坐的位置上。
女主角发现书时,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 “笔锋甚健,当配好书。”
鎏汐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然后添上女主角的回应——
她将那套书带回,在第二册的空白页,用新买的墨水写下一行小字:
> “书已收,墨亦佳。然赠书者若以为此可抵往日傲慢之过,未免想得太美。”
写罢,她搁笔,对着窗外的阳光舒展了一下手腕。
院子里的铃兰开得正好,微风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鎏汐忽然想,彭伯里庄园的花园里,此刻又开着什么花呢?
而那个送她纸墨的男人,读到这章手稿时,是会皱眉,还是会……笑呢?
她不知道。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