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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二色莲 ...

  •   他醒来的时候,四周白茫茫一片,他注视着惨白的天花板许久,才缓缓坐起身,抬手便看见了手上的输液管和身上的病号服,四周也是一片白,白色的用软垫铺成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所有的一切,全无棱角,除了隔壁间摆放的闪着冰冷光芒的手术刀和器械,他皱了皱眉,真是看一眼就觉得无比讨厌的房间。
      “嘭!”一声有银盘落地的声音,他疑惑抬眼,看见一个穿着护士装的女人满脸惊愕的看着他,突然她转身朝外跑去,边跑边大叫道:“他醒了!景医生,他醒了!”
      “诶……你先别跑……”他话都未说完,女人已经跑不见了,他微微有些郁卒。
      他低着头,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输液管,犹豫着要不要拔,想拔下来又怕痛,想了一会儿才放弃,委屈地嘟囔道:“所以我才讨厌打针,真讨厌。”
      坐在床上把玩自己的手指,手好像长大了许多,无名指上有一圈凹下去的痕迹,似乎原来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他想了会儿,脑袋里一片浆糊。
      “叮!”一声门响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抬起眼,就看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有些诧异:“景凉?”
      景凉看他转醒后眼神清亮,精神尚好,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到坐在床上的人不满道:“这里又是哪里?不会又是你做什么稀奇古怪的实验把我抓过来当试验品的吧?咦,景小凉你怎么一下子长大了这么多,算了,你还是先帮我把手上这个碍眼的东西先拔掉!”
      景凉一下子愣在当地,对面那人又催促道:“愣住干嘛呀,过来呀,是不是被你家小白欺负傻啦?叫你平日笑一笑,冷得跟个冰块似的,难怪小白见我都比见你亲!”
      身后跟着的小护士“扑哧”一声非常不厚道地笑出了声音。
      “诶?护士姐姐,刚才没看清,你长得真漂亮,快,快过来帮我拔针!”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人畜无害。
      景凉突然扶额,小护士红着脸愣住,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大男人叫护士姐姐她还是头一次,尤其是这个男人还长得该死的好看。
      “容之啊……你乖乖呆着这里,我先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景凉抽抽嘴角,拖着眼睛冒红心的小护士出了房门,他掏出电话,边走边拨,丝毫不理会身后人的控诉呐喊。
      “景小凉,丫你倒是放我出去呀!……”
      易家言是趁着天黑才来的,过来的时候极为小心,门口景凉已经等着,他见他也不多说一句话,走近屋子,打开机关两人便迅速闪了进去。
      易家言这才抬眼看这间极小的屋子,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沙发壁炉生活设备倒是一应俱全,不过却是空无一人,他疑惑道:“他人呢?”
      景凉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还在等检查结果,他醒了,不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与你从前见的不一样。”
      说着便打开机关,整面墙的书籍往后移开,一道暗门,景凉伸手推了进去,映入易家言眼前的便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旁边是无菌手术室,设备一应俱全,更像是关精神病人的房间,空荡没有棱角,满眼的白色,中间床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黑漆漆的脑袋垂着,手指在不停翻转,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做着什么。
      景凉带着他走进房间,床上的人影还是恍若未闻,易家言疑惑道:“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挑战智力之类的……”
      易家言的额角抽了抽,小心翼翼低声道:“容之不会是毁容了吧?”
      床上的人却咻的一下转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他,黑色的瞳仁清亮逼人,拍着手上高难度的智力测试怒道:“你才毁容了,长着眼睛不会看吗?景小凉,这又是谁?你知道的,我不跟智商低我几个等的人说话。”
      “……”
      易家言惊愕地看着他,分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可神情,动作,甚至说话的方式截然不同,如果说从前的孙怀瑾是永立于山水河涧的从容不迫,那么现在的孙怀瑾则是清俊顽劣的少年,带着棱角,带着情绪,仿似揭下了一层嵌入血肉的面具,鲜活生动。
      两人回到屋外,易家言抬眸看屋子里的孙怀瑾,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
      景凉接过护士刚刚接收到的传真,翻了翻,下了结论:“应激性精神障碍,自我保护意识过强所造成的时间环境意识偏差,简单来说,就是记忆错位,他的病复发了。”
      易家言有些惊诧,景凉明白他的疑虑,解释道:“前几年,外界传闻容之去国外治病去了,你那时是不是还找过他,不过找不到?”
      “容之哪里也没有去,我和他只是呆在桃花渡的这个地下病房,整整一年,他病了,记忆退化非常严重。”
      “你的意思是他忘了我?”易家言微微一惊,皱眉道。
      景凉凝眉看向屋子的人,声音平稳:“不仅是你,他14岁以后遇见的人他应该都不记得了,容之小时候受过极大的心理创伤,并发了应激性精神疾病,把当时的事情忘记了大半部分,潜在的疾病一直没有根治,直到前几年弯弯空难的那一次,才全面爆发,他睡过一觉每天早上起来记忆便消失一点,直至完全记不起莫绛心这个人,我们把他强行从半山腰的房子里转移到桃花渡的时候,他的病已经非常严重,一系列身体上的并发症,胃肠功能紊乱,神经性厌食、呕吐,被折磨得瘦骨嶙峋,我用了整整一年才令他平复下来,只是这一次的诱因,我却不知道是什么。”
      “是你把他从火场里带出来的?为什么要伪造他的死讯?”
      “他亲自交待的。现在想来,他是知道自己醒过来会忘记莫绛心,怕自己一直想不起来,所以宁愿她相信他已经死了,也好过她面对一个病情反复的陌生人。”
      易家言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屋子里的孙怀瑾套着宽大的病号服,唇角勾着少年的顽笑,把玩着手上的魔方,眼神恣意而自由,没有半点负累。
      这是14岁以前的容之,他未曾见过的模样。
      “不敢相信是吗?他从前就是这个样子,毒舌顽劣,整个人一肚子坏水,让人恨得牙痒痒却不能把他怎样,骄傲得理直气壮。”景凉语气里带着怀念,更多的却是难言的苦涩。
      易家言拍了拍景凉的肩膀:“不论怎样他还活着,不是吗?”
      隔着玻璃门被白色的海洋淹没的孙怀瑾此时却微微侧过脸,手上的魔方快速翻转,脸色还是病态的苍白,可这样远的距离也能看到隐藏在过长的睫毛下过分清亮纯净的眼眸,那是尚未经历沧海桑田,人情冷暖的眼睛,纯洁得可怕。
      若能一直如此,该活成怎样截然不同的模样。
      景凉唇角的笑容还未释放,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笑意渐渐褪去,随手递给易家言,眼睛里已经是凉薄一片:“至亲不过是亲人,至疏也不过是亲人,呵,我倒是今天才彻底明白了这句话。”
      他走到孙怀瑾面前,调整了一下输液器的滴速,吃了安眠药的孙怀瑾已经睡着了,过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头发因为伤口绞短了许多,五官便愈发清晰明朗,唇角微微翘着,整个人看上去柔软无害,似初生婴儿。
      景凉眼里神色晦暗不明。易家言已经快步走上来,眼睛里还带着火气:“无非就是怕人对他不利,再把他关在这里,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景凉,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要把容之带到易家去,看有没有人有胆子来!”
      说完便要去拉孙怀瑾,被景凉喝住:“还嫌不够乱吗?易家言,你应该知道我瞒住所有人偏把你带过来见他的理由!”
      易家言的手渐渐松了,景凉叹了一口气:“那份遗嘱是他一年以前病好后立下的,指明了让你执行。易家言,你知道的,容之身边真正信任的人能有几个,容之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把自己的路算得清清楚楚,即使知道最后可能是死路,避无可避。”
      “景小凉,我生病了是不是?”床上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清晰平稳。
      两人均是一僵,抬眸看向已经坐起来的孙怀瑾,眼里根本没有半点睡意,清亮逼人,他在装睡。两人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景凉,不要瞒我。”
      他知道孙怀瑾非常认真,没有一点玩笑,即便他的记忆只停留在14岁。他拳心微微收紧,正视孙怀瑾:“是,你生病了。这个病有可能治不好,10年的记忆发生错位,我不确保能不能帮你找回来,现在有人对你不利,老爷子想让你待着这里治病。”
      “那你们呢,你们是如何想的?”孙怀瑾只是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半点惊讶问道。
      景凉浑身一震,半天才回道:“我们想把你带出去。”
      孙怀瑾低着脑袋略微思索了一阵,他醒过来便觉着不对劲,景凉的话是实话,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半响却径自笑了起来,把插着针管的手递上前,笑容顽劣恣意:“那好,我会去跟爷爷讲,现在帮我把这个碍眼的东西拔了。”
      他说得风淡云轻,景凉的眼圈却微微红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了解当年在这个地下室的整整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即使失忆了,他也还是孙怀瑾,强大骄傲的孙怀瑾,他从来都信任他,他从小就知道那个外表光鲜的孙家隐藏着什么,他什么都明白。
      景凉的心里有什么渐渐坚定了下来。
      不重不轻的一拳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可置信:“喂喂,你哭什么?景小凉,过了10年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
      “……”
      “那么旁边这个小美人也是我朋友了,是吗?”孙怀瑾摸着下巴,调戏身边的美貌惊人的易家言。
      易家言心里好不容易酝酿的感动一瞬间消失不见,他唇角抽了抽,才伸手咬牙切齿道:“重新认识一下,城北,易家言。”
      孙怀瑾眼睛眯起,像极了一只小狐狸,握住他的手,牙齿明晃晃的:“城北易家?拥有半个藏冢的美人,幸会,我是孙怀瑾。”
      明目张胆的觊觎,只有他敢。
      “……”
      出了口两人均是愣了一愣,易家言当即跳脚:“景凉,你确定他是真的失忆了,不是装的?为毛和我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大约是因为你长得美,所以我记忆深刻?”
      “孙怀瑾!”
      易家言脸色一变,当即便要扑过去,孙怀瑾手上的针早被抽了,他按着手跳到地板上,笑得得逞:“看来你最讨厌别人说你长得美了?易美人~~~”
      尾音故意拖得过长,易家言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景凉揉了揉额头,心道孙家那个混世魔王又回来了,注定不得太平。
      他走到一边,看着远处打闹的两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不过响了一下就被人接起,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坚定道:“容之我不会交到您手里,就算您是他爷爷,我会把他带回我家,我会照顾他,藏好他,他的病……我会竭尽全力治好。”
      景凉顿了一下,环顾了一眼四周刺眼的白:“您既然爱他,您应该明白,他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终日被禁锢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子里。”

      孙怀瑾的病得治。易家言拗不过景凉,孙怀瑾最终被带回了景凉闲置在半山腰的房子。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会经过孙怀瑾原来住的房子,景凉一边开着车一边看了一眼百无聊赖趴在窗边看风景的孙怀瑾,快经过的时候,孙怀瑾突然”咦”了一声,转过头问开车的景凉:“这房子是我家的吧?”
      景凉不动声色地笑道:“是啊,亏得你还记得这闲置十几年的地方。”
      孙怀瑾掉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房子,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沿路的几盏路灯照得并不真切,隐约只能看到白色的栅栏,院子里有并立着两棵树,屋子一片漆黑,是像许久没人居住的模样,可是分明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孙怀瑾揉揉额头,还是想不起来,突然,眼角的余光撇过一个黑色的影子,车速很快,几乎是一晃而过,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再抬眸去看后视镜的时候,车已经转了弯,他暗道自己多心。
      莫绛心看着擦过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的车,黑色的玛莎拉蒂,景凉的车,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车已经消失不见,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去。
      车内的孙怀瑾已经转过头问景凉:“我以前是不是住过这里?”
      景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打趣道:“你倒是现在想起来了,我和杜衡家在这上面,正巧你这里有一处房产,想着让你住过来,结果你死都不愿意,说什么习惯住在主宅,养尊处优惯了,这荒郊野岭你住不习惯,只是偶尔上来找我们时会暂住一晚。”
      孙怀瑾讪讪笑了一下,到底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听景凉讲得真切,倒也以为是真的。
      景凉看他脸色无异,暗自松了一口气,突然电话铃声又响起,他看也没看,按了按耳机接起:“我是景凉。”
      “景凉哥,你刚刚是不是往老房子去了?”
      景凉心下也是一惊,车打滑颠簸了一下,他赶忙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孙怀瑾,发现他已经因为药效上来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应该是没看到。
      “嗯,我去老房子拿点东西,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静了一瞬,声音现在才辨得清,有些沙哑:“有些东西忘在房子里了,已经下来了。薇薇还好吗?我这些时日一直没来得及去看她。”
      景凉笑了笑,安慰道:“她现在在天和待产呢,你若是无事尽管去找她,她早就被憋得不耐烦了。”
      “好,路上小心,开慢些,我先挂了。”
      听到电话那头的忙音,景凉的心里也有些郁结,颇有些怨念地瞟了一眼身后睡得正香的孙怀瑾,后者翻了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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