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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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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六个人了,没有了胖子的甬道里格外安静,只有鞋底踏地闷闷的声音,疲倦渐渐涌来,我也渐渐不安起来,后背上九个窟窿丝丝的疼着,想活跃气氛却如何也想不出该如何开口,在这方面不得不承认胖子是个天才。
不知胖子现在如何,不知那些钢丝有没有勒进他的皮肉,他是不是鲜血淋漓,是不是……一瞬间,胖子满身是血的画面仿佛已经出现在眼前,还有潘子,还有秀秀,各种不堪的念头脱缰一般猛的涌过来。
“吴邪。”黑暗中突然一个温凉的触感,手被小哥轻轻拉住。“没事的。”小哥那闷闷的声音听着,心里风吹云散。
我又不是女人要你安慰。“太静了,都要睡了,哥几个也不聊聊天,解个闷也成啊。”我特意提高声音喊着。小哥听了愣了一下,仿佛在他那闷了千年的大脑中飞速的思考了一下,如何解闷这个问题。
“恩。”这货点了个头,“瞎子,让解雨臣唱个小曲吧。”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话听得王吉差点没一头栽在地上,瞎子笑呵呵的回过头,特同情的望着我。我心说胖子啊,你死而无憾了,我家闷油瓶子给你接班了。
谁料走在最前面的花儿却没回过头来杀人,甬道里冷了片刻,前方悠悠的唱起了黛玉葬花的曲调,花儿那青衣的唱功,清清冷冷,凄凄切切,听的人从胸口一直酸到鼻腔。
这一曲本来想听着解闷,可唱起来越听越抑郁,我们几个像走在冰川寒地里一样,我恨不得狠踹那闷货几脚,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不等我动手,那瞎子已经偷偷靠上来,哭笑不得的看着小哥。
“哑巴,”瞎子压低这声音说:“看兄弟活得太长了是吗?”
那闷货竟一脸纯良,我都叹了口气,瞎子接着说:“是不是弄错了,那可不是鹿鸣,调侃不得。”
瞎子本把声音压到最低,但花儿那耳朵极灵,鹿鸣两个字一出口,前方的
歌声戛然而止,白惨惨两道寒光转过来,我吓得魂儿都没了,恨不得钻进小哥怀里。
王吉眼看着气氛要出人命,连忙跳过来,挡在我们和小花之间。“小哥啊,那个,下一格是不是毒格就要到了?我们几个商量一下吧,好歹有个准备。”我忙不得的狠命点头,王吉从包里翻了翻,一把抓出几只小瓶子来,我看一眼便认出来,当年救过小哥性命的雪鹿白。王吉拿过两瓶递给我和小哥:“带身上吧,万一沾点不干净的东西,这是救急的好东西。”
我接过来在胸前的口袋收了,小哥拈起一只看了看,两只眼睛却瞟向瞎子,瞎子一笑,摆摆手:“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碍事,你们不咬我,在下就知足啦。”
王吉听了一愣,掩了嘴看着瞎子:“鹿霾,哎呀。”
正说着花儿从王吉身后冒出来,伸手拈了一瓶:“这药和他有什么关系?”声音冷得让人发寒。
“说了不碍事。”瞎子笑笑,自行向前走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瓶子,疑惑的看看小哥,小哥闷闷的说:“这药是鹿家人的脂肪炼成的,当年如果我知道,是不会让你们喂我的。”
他娘的,这都什么事情,我听着差点把手里那瓶药掉在地上。小哥拉住我的手,把我手里的药瓶塞回胸前的口袋里。
“多亏六爷,百年前出任王家族长时,把和鹿家有关的几味药都禁了,现在这药剩的不多了吧?”小哥拉了我,边走边问王吉。
“是的,王家不过十几瓶,民间的基本尽了。”王吉答道,我想起那时瞎子的话:这几瓶够换一座城了。
“鹿家人脂肪,又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刨根问底着,想当年这药我也舔过。
“鹿家人自上古就是不平常的一宗,族里的都是白发白肤的,鹿霖你们见过的。鹿家人的血肉都是解毒的好药,白色的脂肪是上品,炼出的就是这个雪鹿白,解百毒的。”
我想起当时这药腥甜的味道,隐隐的想吐,嘴上却还调笑着:“那找几个胖的抽个脂不就行了?”
“如果那样到好,可惜鹿家人都长不大,那鹿霖一百几十岁也只长到十四五岁的外貌。”我远远看去,瞎子清瘦的身材,也是鹿家的遗传吧。“因为长不胖,所以脂肪稀少的很,所以自上古……”王吉一时竟说不下去。
“所以自上古,鹿家都是王家饲养的药材。”小哥不动声色的接了下去。
活人入药……
王吉听着皱皱眉头,只得继续说下去:“是的,自古以来,王家都供养着鹿家,鹿家每年都会送人到王家入药,炼出的雪鹿白是常年入宫的贡品。”
我听着头皮不禁发麻,旁边的小花却插嘴问道:“那个叫鹿霖的,为什么和药师六爷还很要好的样子?”
王吉笑着答道:“鹿霖当年是要被送去做药的,那时爷爷年纪还小,不知怎么闹的,愣是把人抢回来了。所以等爷爷做上族长之后,连同雪鹿白,把好多异类的药都封禁了。这一次族长要交替,王银化已经说过,他做族长后,很多禁药可能要再放出来,所以……”说着,王吉的脸上理应坚毅的表情却掩不住的伤感,王平一只大手抚上王吉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一刻王吉便展了颜,递了一瓶给小花,随王平向前面走去了。
说话间,甬道的尽头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是一块石板,石板上隐约刻着一副花纹,一只两生花。
“进去吧。”小哥说了一句,便伸手缓缓的打开门。
两生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相爱不得厮守。曼珠华沙,看的人满身不祥的预感,我不由得朝小哥又靠近了些。
开门扑面而来,有是一片美景,这个恶意满满的邪斗,越是妖艳之处,往往越是暴虐。门后的空间,是足球场大小的一块空地,四周都是近乎垂直的岩壁,沼头顶高高的聚拢,顶端在岩缝中细细的透下几缕阳光,朦胧的照亮整个空间。低头看去,极目之处,郁郁葱葱的开了满地半人高的不知名的花草,艳丽的颜色在手电的光线下不时变换着。面前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隐约的引向正中央的位置,小哥看了王平一眼,王平点点头,转身带路。我们几个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后。
王平和王吉似乎对这些花草熟悉得很,王吉左看右看兴奋的不得了,大概这些毒草都是王家的本行。
“小心点,什么都不要碰。”小哥担忧的在我身后说。
“没事的,这条路两边都是些无关的,不要紧。”走在我前面的王吉一边抚弄着那些花草一边说着。王平笑着回身,跟王吉比了几下手势,示意王吉帮我们说明一些。王吉点头,细细的跟我们说道:“这块草坪里,有毒的花草都长在里面。看那一棵开着蓝色花朵,叶片很厚的,名字叫青稍,叶子里的汁液粘到皮肤上洗不掉的,太阳光一照就会烧起来,如果不小心粘到了,一定要用刀片把表皮割下去。那边那种黄色的小花,碰一下花粉扬起来,吸进去就会什么都看不见,是很好的暗器,不过五分钟左右就能复明了,开头我们走八卦阵时,吸进去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还有这种绿色的藤子,”王吉说着用银签子挑起一根甩到远处去,“这个藤子是要人命的,会刺穿人的皮肤钻进去生根落种,与人共生,人就留在原地废了,这个基本没有救,等下记得把裤管和袖口都扎严,万一钻进去记得用刀尖挑出来,浇点烧酒进去就行了,快点跑回来我帮你们挑。这些很多都是早绝了根的奇珍,亏张家都还留着。”
王吉边走边说继续着,那些可怕的植物在她说来像家常的盆景一样。行走间,一株细细的植物吸引了我的注意,看上去像是门上画的那株两生花,两朵红色的花并排生在一根细细的枝条上,还没等我细看,两株花至盛开已衰落,枝条下细细的抽出叶子来,只一瞬的功夫,仿佛看遍了这花四季的轮回。
“王吉,这花是什么?”
王吉随我所指看过去,略打量一下回答我说:“这花没毒,是变异的曼珠华沙,也叫两生花,石蒜也是它。你刚看到这花儿的变化了,生死之在朝夕之间,落地便生根,花谢便成果。所以你看到这四周,草丛里多是这个。”我向四周看去,草丛里隐约的花色如潮水般迎来散尽,原来都是这花的的荣衰。“这个花和普通的不同,是变异过的,在世间本来都已绝了,只有在没人际的地方还留着吧,这花不吉祥,传说是开在彼岸的嘛。这个变异的品种,比那彼岸花还甚,坊间多叫它奈何。”
奈何桥边的,任你看着朝夕之间的轮回荣衰却奈何不得,不祥之至。
这一会儿,我们几个都已走到房间的正中央,一块石质的方台,中间耸起一根半人高的六棱石柱,上面顶着一块六瓣莲花形的台子。文字便细细的刻在这台子上。
台上的文字简单易懂,六个人六只莲花瓣同时按下去,正中会有六色种子弹出来,六个方向每人一颗,所有人都要在种子落地之前接住,带回来,否则,下一次能破格,至少要等到一月之后。看起来,不光要身手好,还要在草丛中避开各式要命的毒草。环视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王平、王吉和瞎子都是毒药里的行家,小哥和花儿都有身轻如燕的身手,剩我一个养尊处优,办□□身卡全当洗澡票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小哥看了看我,从口袋里拎出刚才的雪鹿白,“先喝一瓶。”我无奈的接过来,这帮人已经把我误碰毒草看作必然之事了,没得半点反抗的余地,干脆向瞎子道了声得罪,一仰头喝了个干净。这一瓶喝下去,腥气直冲脑门,一股寒气从胃里泛出,透过全身一直麻到手指尖,整个人像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般。小哥看着我点点头,示意我走过去。
“喝了这个,多半的毒都不会立刻死掉,你就先冲过去,东西先接住,等我这边好了就去找你。”小哥低声的说了一句,我没敢嘴硬,心里却暗自慌张。
几个人各自做了准备,卸了装备束好裤脚,带好手套,花儿还从包里取出两根半截的棍子,在一起拧成一根长杆。等准备好了,六个人六只手,各自覆在那石质的莲花瓣上。六个人一同用力,瞬间碰的一声,六色晶莹的种子,向各个方向直弹出去。王吉、王平和瞎子,灵巧的跳进半人高的草丛里;花儿那一颗向岩壁上直弹过去,花儿甩棍子撑撑点点,脚不沾地的飘过去;小哥则瞬间便不见踪影。我的那一颗是晶莹的绿色,我仰着头直冲进草丛里。
幸好我这颗种子弹的很高,看样子小爷我全速冲过去还接得住,只可惜那左右的花花草草,爷实在顾不上你们究竟幸甚名谁什么来历了,再多的伤和毒,全等一会儿回去吉爷给处理吧,反正吉爷说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各色的花草在我眼前飞速的闪过,索性都被我跑过,眼看那颗种子已经快要落下来,我加快脚步,忽然右手一甩,手套和袖子的连接处被挣开,皮肤裸露在空气里,草丛里一颗叶子锯齿状的边缘划了进来,锋利的边缘像刀片一样,在我的手腕外侧轻轻的划出一道口子。那叶片的形状在我眼前一扫而过,王吉的话零星的在我脑中浮现出来:“叶子……锯齿……剧痛”,瞬间,一丝火烧一般的剧痛从伤口处迅速的蔓延开来,如同燃火的导火线一样直冲心脏,整个心脏如同被人用手捏住一样,疼的我身体控制不住的蜷缩起来,一头栽倒在地上,接着奔跑的惯性向前翻滚过去,这一倒压住更多的花草,刚才锯齿状的草叶更多的在我的脖子上划过。我残留的意识道了一声:不好,瞬间疼痛如压顶一样从脖子上崩裂开来,我呜咽一声牙根几乎咬碎,抬头之际,望见那颗绿色的草种在前方不远处飞速落下,我拼尽最后一丝意识,将左手死命的伸过去。可这时,手边窜出一根草藤,直接绕上我的手腕,那种子落在我手指尖上,轻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没了,我眼看着绿色的种子落入尘土中,无声的融入尘土,眨眼间一颗嫩绿的幼苗已经钻出土来。我整个人无力的落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斗破了。
我们几个,好说可以在这里生存一个月,等下次成格,但潘子、胖子和秀秀绝不可能撑到那时,而且我的身体也……我实在没脸回去面对他们几个。想到这,我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几天来的疲惫一起涌上来,朦胧间感到刚才的草藤渐渐覆上我的手腕,意识却渐不清楚。
就在我即将昏睡之际,耳边忽然想起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真切的完全不像梦幻之中的事物。
有人!我猛的惊醒,在草丛中撑起身来。看看左手腕已经被草藤覆了几圈,连忙用刀挑断,那断掉的茬口居然还往皮肤里钻着,我想起王吉的话,从口袋里取出应急的医用酒精小心的淋了上去,那些断头果然自动的落了。身上的痛劲儿也过了,我颓然的坐在草地上,把头埋进双手里,心里乱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奇怪的是,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无颜回去面对小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该当场哭出来。
这时间,身边安静的草丛里,忽然发出清晰的一声叹息,和我刚才在朦胧中听到的一样,清晰的让我确认这不是幻觉。我吓得一个翻身蹲起立,胡乱的抄起刚才割草藤的匕首,可定下来,眼前仍只是细密的草丛而已。
不会听错的,不可能两次听错,我深吸一口气,将上身凑过去。在一团草藤中,一张隐约的面孔,我的心里一阵绞痛,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草丛中,全身被细细的草藤密密的缠绕着,无数的草藤已在他身上扎根,几乎分不出是人还是草,我想起王吉说过,这草会和人共生,这也许就是了。
我犹豫了一下,用匕首小心的挑掉那人脸上的藤蔓,一双黑色的眼睛露出来,竟然和小哥那双几乎一样,我略吃一惊,拿出刚才用过的酒精,淋在他的脸上,草藤像触电一样缩回去,整张脸逐渐显现,张家人鲜明的特征写在脸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难道是上一批倒这个斗的人?
愣神之间,刚才散开的草藤又探回来,我忙再用刀去挑,但面前那两潭黑水波澜不惊。挑了半刻,跟不上复生的速度,我干脆扔了刀,重新坐回地上,和他相对而坐。我们两个中间,刚才落地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慢慢的抽出枝条,两朵鲜红的花苞在顶端渐渐成型。我们两个都默默的盯着那棵奈何慢慢绽开的花苞。小哥呼唤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前面那双眼睛缓缓抬起了看向我,我双手叹了口气,双手覆上脸,指甲里的黑色便一览无余。
那双眼睛看到我的指甲似乎愣了一下,我将手拿下来,自己看了看,苦笑一下:“对不起,不伦之事,有来世的话,我肯定托个女儿身。”说着,两颗泪几乎要滚下来,俯下身,深深的藏在草丛里,任小哥焦急的呼唤,不敢去理。
恍惚间,又是一声叹息在头上响起,我抬眼开启,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我,忽然草丛的下方微微抖动起来,半晌,一团草藤艰难的探出来,草藤未缠满的缝隙里,看得出是一只握紧的拳头。我下意识的伸手过去,拳头缓缓的打开,手心里一痒,低头一看,一颗绿色的种子躺在手心里。
我当时便愣了,木然的抬头去看,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安详,这种子也许是他当年拼命接住的,但却不小心被草藤缠住,长困于此,不知留了多少年,不生不死,看了这奈何的荣衰几百年,也不知心上人魂归何处。我顿时将种子死死的握在手里,一头扎在地上,忍不住一声嚎啕。多年之后我都记得,那一次是我很多年了哭得最丢人的一次,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为了眼前那个不知名的人。
听到我的声音,小哥穿过草丛直冲过来,扑在我身上:“吴邪!”我只管伏在地上,把几天来的恐惧和不安哭了个痛快。等我爬起来还泣不成声,小哥拉起我,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见我没事,一头扎进我怀里,抖得像寒风中的叶子。后来反而换成是我,摸着他的头安慰说:“没事了。”
“走吧。”平复了气息的小哥拉上我往回走。我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他,只给他看那从草,耳边几句话交代了刚才的经过。小哥愣了,走过去,蹲在草藤前面,认真的看着,半晌,朝我摆摆手:“吴邪,你先回去。”
“小哥……”
“先走。”
我不再问,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再没回头。走回石台,其他人都已等候多时,我拿出种子,放在莲花台上的凹槽里,身后,小哥趟着草,从容的走回来,也将自己的种子放上。机关的声音随后响起,不远处的岩壁上,一块石板缓缓的打开。
“走吧。”小哥只说了这句话,我们几个都转身向出口走去。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呆过的地方,火红的奈何潮水一般的浮起,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