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濒死 ...
-
刚入夜的马路车行并不多,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路上飞驰着。陆希的车开得飞快,有几次几乎开出视线。瞎子提醒自己,不要分神,可是宋伯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你祸害过的男孩子,道上全知道……”,全知道,不可能的,明明过了那么多年,大家不可能还记得。一辆车从侧面横插过来,瞎子猛然惊醒一打方向盘,几乎将解语花甩在车门上,瞎子这才发现自己闯了红灯。
“瞎子。”解语花惊魂未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瞎子没转头,定定的看着前面。
“瞎子……”花儿又喊了一声。
“别……”瞎子自言自语一般,却不知否认的是什么。
这时陆希母亲所在的医院已经在面前,陆希将车停在门口,跳下来跑进医院里。瞎子不出声的停下车,避开解语花的视线,两个人跟了上去。
七楼的单人病房区,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一间病房门开着,里面响着医生和护士忙乱的声音。
“最后一次,充电,快点。”
砰的一声响过,病房里才慢慢安静下来。花儿和瞎子跑到门前,正看到医生和护士在整理床上急救的器械,陆希木然的垂手站在床边,护士正在给躺在床上插满管子的病人盖上被子,一个瘦到枯槁的女人,高高的颧骨和刀锋一样的干瘪嘴唇,这应该就是陆希的母亲。
医生走到陆希的面前,把陆希从沉默中拖出来:“陆先生,病人的情况您知道,尿毒症到这个地步,是深度昏迷,您的心情我理解,但病人的大脑其实已经没有反应了。刚才那样心脏停跳的情况可能还会经常发生,其实您可以选择让病人安静的……”
“不了,谢谢。”陆希冷冷的回答,打断了医生的低声的絮叨,医生自以为理解的点点头,带着护士离开。留下陆希低着头自言自语一般的念着:“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何时是时候?陆希的话是什么意思?瞎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现实上,但思路上却蒙着一层白雾,这层白雾,是刚才宋伯的话。
花儿正准备说些安慰话,忽然走廊里却响起一阵奔跑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妈妈!”
一听这声音,站在原地的陆希如梦方醒,转过身来,正好一个身影冲进病房,撞在陆希身上,一头凌乱的栗色头发,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陆越。
“哥,陆希,妈怎么样了?妈怎么样了?”陆越向里面冲着,被陆希毫不留情的推出来。
“你不要进来。”陆希冷冷的说。
陆越对陆希冷漠的声音置若罔闻,抓着陆希的胳膊,用激动的声音说:“哥,你猜我带谁来了?我终于把爸爸带来了,我们一家人能团聚了。哥!”
一听到团聚两个字,陆希脸色瞬间变得青铁,死命将陆越推出去,陆越狠狠的撞在走廊的墙上。
陆越靠着墙,惊慌的看着如同修罗一般的陆希,陆希满是怒气的喊着:“走啊!带那个人走啊!”陆希的脸色开始苍白,语无伦次的说:“有什么好看的,十几年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当年他把我和母亲赶出家门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谁是我爸爸!你有我没有!”
陆越爬起来抓住陆希,嘴里惊慌的说着:“哥,你这么说。我已经把爸爸带来了,这个家我们可以把它再,再凑起来,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了。让我们再看妈妈一眼。”
陆希挣脱开陆越的纠缠,退回去将病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陆越拍着门苦苦哀求。这时,走廊的一端响起一串玻璃瓶磕碰墙壁的声音,陆越停下动作,冷静下来。
陆越抬起头,似乎这才发现花儿和瞎子也在,陆越诧异一下,用手抹了把脸,对花儿歉意的笑笑,用道歉的声音说:“臣哥对不起,家里的乱事,让你见着了。”
花儿小心的点着头,陆越掩饰着不平静的心情,故作镇静的随口说:“没事。对了,星期三,在XX会馆拍卖会的彩排,有空去看看,我准备了好多吃的喝的。”
花儿礼貌的答应着,看着陆越从眼前缓缓的走过,陆越远远的走到走廊尽头,从阴影里扶出一个瘦高的佝偻着背的身影,往楼梯处走远。
花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忽然握着手机的陆希从门里被护士推出来:“病房里不准讲手机。”
陆希苍白着脸色,手里的手机还开着,从话筒隐约传来对方的谈话声,陆希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嘴里压抑着愤怒说着:“为什么要告诉他!”
花儿回过头看着瞎子,发现瞎子出神着,不知望向哪里,花儿伸出手在瞎子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瞎子这才惊醒过来。花儿看在眼里,并没问什么,只低声的说:“没事了,我们走吧。”
瞎子轻轻点点头,随花儿一起往楼梯那边走去。陆希还在走廊的另一端低声的讲着电话。之后很久,瞎子都在后悔,那一天因为出神没有注意听陆希手机里的声音,他后悔了很久,他后悔的事情很多。
深夜的小区里,冷冷清清,瞎子和花儿把车停在离小区很远的车库里,两个人慢慢的向瞎子的藏身之处走去。一路上,瞎子都没有说话。进了房间,瞎子让花儿一个人去梳洗,等花儿出来,看到小小的床铺上已经铺设好枕被,瞎子在地板上扔了一床垫子。
“床很小,你睡吧。”瞎子低着头坐在垫子上,靠在床边。
“怎么了?”花儿问。瞎子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直到花儿上床躺下,关了灯,瞎子仍沉默着。
夜里,花儿望着深黑的天花板,无论如何也合不上眼睛,宋伯的话在他耳边一遍一遍的回响。他惊奇的发现,他更在乎的不是宋伯对瞎子的呵斥,而是瞎子听到这些话的反应。瞎子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迷,他解语花所知道的瞎子,就只有照射在阳光下的一点,在黑暗里,瞎子埋藏着巨大的不为人知的过去。今天,宋伯的一番话将瞎子的黑暗搅了出来,只有一点点,却浑浊了瞎子的现在。
正想着,黑暗里的床脚下,响起了瞎子痛苦的梦语。花儿坐起来,看到蜷缩在地板上的瞎子,紧皱着眉头,脸上的痛苦和绝望是花儿从没看到过的。一瞬间,花儿伸出手去,抓住瞎子的肩膀,瞎子惊慌的叫了一声,从梦中醒来,一头一身的冷汗,一双金色的眼睛瞪大了定定的看着花儿。
静了两秒,瞎子才定下神来,仿佛这才认出眼前的花儿,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花儿的心里莫名的疼了一下,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竟用力把瞎子从地板上拉起来。
“上来睡吧,地上凉。”花儿把瞎子包在毯子里,轻声的说着。瞎子的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叶子,花儿手臂紧了紧,把瞎子拢在怀里。
“你没事吧。”花儿问,瞎子却埋了头不说话。花儿叹了口气,将瞎子又抱紧了点,“别想了。”花儿开了口,确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下去。
渐渐的,花儿感到瞎子肩膀上的颤抖渐渐平静,直到听到瞎子均匀的呼吸声。花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明明自己对这个不请自来又糟蹋过自己的人,应该充满着厌恶,但是那一刻,花儿觉得如果自己不抱紧这个人的话,瞎子会滑向那个黑暗的深渊,和黑暗融为一体。
之后的很多年,瞎子都记得那个夜晚,记得花儿怎样把自己抱上床,就因为那个晚上,瞎子最后原谅了花儿做的很多事,什么都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