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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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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拖着脚步,跌跌撞撞的从高速路边的树丛中走出来,凌晨,寂静漆黑的公路,瞎子颓然靠在护栏上,在他漫长的人生中,少有几次,像现在这般感受失败。
手机上,有十几个解语花打来的电话,瞎子慢慢的跳过它们,找到一个更加古老的号码。
“喂,安晨,能来接我吗。”
瞎子坐在路边的阴影里,静静等待黑夜的结束,当东方的天空泛起冷冷的青白,一辆白色的跑车从黎明中驶来。
“上来吧,地上很凉的。”白的几乎透明的男子打开车门,一句询问都没有,仿佛昨天晚上刚刚分开,瞎子仿佛躺进一张熟识的床一样。
瞎子坐进副驾熟悉的位子上,挡风玻璃下面隔着一副墨镜,瞎子拿下脸上绑着的领带,将墨镜拿起来戴上。
“去我家?还是你那里?”安晨白的透明的手指转动方向盘。
瞎子沉默的看着安晨,栗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在初升的阳光里,仿佛透明,好像又瘦了,瞎子却想不起上一次见到他,是多久之前,一年,半年,或上辈子。
“安晨。”安晨转过一双褐色的眼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对不起。”瞎子不知为何这样说。
“怎么了?”安晨从方向盘上拿下双手,轻轻拉起瞎子的衣领,将散开的纽扣一颗颗扣好。
“安晨,我遇到一个人。”
安晨的手指停了一下,接着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太好了。”安晨的微笑,平淡的像风中的流沙。
……
“当初,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在一起。”车子北京刚苏醒的喧嚣中停下,瞎子拉开车门,想了想,回头问沉默的安晨。
“因为你在等这个人。”
瞎子摘下墨镜,“不要看了。”安晨摇摇头。“去吧。”安晨转回身,启动车子。
“我,过一段时间再找你。”瞎子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永远不懂安晨。
“好。”安晨的眼中,仿佛滑过一丝情感,比黎明的星光还微弱。“你找我,我都在。”
等安晨的车消失在人群车海中,瞎子依然站在原地。安晨没有未来,瞎子用鹿眼看了无数次,安晨像一团洁白的雾气,什么都没有。世间有些人,永远不会是你的陪伴,瞎子转过身,向拍卖会所走去。
……
“先生,今天是私人聚会,您不能进去。”
瞎子叹口气,无奈的坐在大堂冰凉的地板上,掏出一颗烟。
“先生,这里也不能吸烟。”
瞎子抬头看看,三两个年轻的保安,义正言辞的挡在自己面前,一楼大堂里已经拆去了画展的布置,窗外透进的明亮阳光恍如隔世。解语花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三楼的会场里和来宾周旋吧,解家当家柔韧如柳的举手投足,拉长尾音缓慢从容的寒暄。此刻,他不想打扰花儿,他只觉得疲倦。
一只手拨开眼前的人群,“请他进来,小九爷身边的人。”
厌恶。
更多的是恐惧,那个叫霍秀秀的女人。
“我还想,今天怎么没和花哥一起进来,阿哲也不在,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秀秀清脆的嗓音和灵活的脚步一样,散发着年轻女孩令人愉悦的气息,瞎子熟悉这种气息,曾经的他在也这样的女孩身边流连,年轻女孩绽放的生命力,仿佛能将阳光充满自己枯萎的人生,哪怕只有一夜,只有一瞬间。上一个给自己的生命带来阳光的人,是鹿鸣,那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少年。
瞎子掏出打火机,空打了两下火星,手指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带着蓝色的火苗递过来,握在纤细的指尖里,每颗纤细的指甲都修剪抛光,泛着美丽的粉色。
瞎子弯腰侧过头,凑向秀秀纤小的身高,一缕青烟擦着秀秀的脸颊飘过。
“打火机很漂亮。”
“解语花从意大利买的。”
“嗯。”
“烟的味道很不一般。”
“朋友送的。”
得体的话语从微笑的唇齿间流出,瞎子不知不觉将拖沓的脚步提起来,大家闺秀的举止。
“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可以叫瞎子。
“太随意了点,贵姓呢?”
“姓黑。”
“百家姓可没有这一个呢。”
瞎子放慢了脚步,秀秀转过一张清秀的面孔,一双眼睛放着挑衅的光芒。
“姓有什么要紧?”
“没要紧,说出来有什么要紧?”
瞎子和秀秀都停下脚步,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相对而视。瞎子看着秀秀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孔,自己的内心也意外的平静。
“要紧的都不在了。”瞎子微笑着说。
“不是你想不在就不在了。”
“我都觉得不在了,你还在乎做什么?”
“不是你不在乎的,别人就都不在乎。”
“早晚谁都不在乎。”
“命吗?”
“你觉得呢?”
“你的命吗?”秀秀微笑着,瞎子懂得了这个女人想对他说的话,透过薄薄的墙壁,隐约听到拍卖会场的繁华。
“黑先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每个人不一样,每个人的命也不一样。有些人玩得起,有些人玩不起。玩不起的,所以放了手不在乎,定之于天分。但有些人注定玩得起,这可是福分。若玩不起的要带着玩得起的走了,连命都玩不起的一个人,可是看不得?信不得?还是忍不得?”
瞎子将脸上的微笑收起来,眼前这个女人从容的微笑里,带着如同从修罗地狱走出一般的杀气。瞎子抬起手,慢慢的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在这个女人身上,他仿佛看到了比霍老太更强硬的未来,他需要看清楚,哪怕烧尽他所剩无几的寿命。
“瞎子!”解语花猛然推开的包厢门,“你们在干什么?”
一瞬间,瞎子的眼中满满都是解语花的身影,鲜花,舞台,穿婚纱的秀秀,白色礼服的解语花。瞎子猛然俯下身,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瞎子,瞎子你怎么了!秀秀,找大夫来!”解语花惊慌的声音,在瞎子耳边如同蜜蜂的蜂鸣,瞎子瘫倒在花儿的臂膀上。
几分钟后,瞎子发现自己靠在包厢角落的软椅上,手臂上有人在量着自己的血压。一个人掀开红色的帷幔轻声问着:“怎么样?”
“醒了,都正常,大概劳累过度了。”
那人递了一副墨镜过来:“这个给他戴上,别让他走动,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瞎子闭上眼睛,那个人是解语花,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瞎子调整一下身体,从帷幔的缝隙里,木然的看着包厢外浮动着金光的拍卖会场,宛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