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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虫(十七) 一条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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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不是王匠变得巨大,而是我变小了。
我变成了一条虫。
我被王匠养在一个没有水的玻璃鱼缸中,他常常对着鱼缸自言自语。
那日我从学校回来,下了火车,过铁道时被一辆货运火车撞死了。
王匠发现我死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收集我的毛发与指甲,放在鱼缸里,又往鱼缸里倒入薄薄一层河水。
他取出他奶留给他的虫卵,放进鱼缸中。
他奶曾对他说,如果死人愿意听他的召唤,就会回来附在虫卵上,虫卵就会孵化。
他奶去世时他曾孵过一次,虫卵果然孵化了。
他对着虫子说话,虫子都会有回应。
王匠认为那是他奶回来了。
然而那只虫只活了一年,王匠试图用更大的虫子为那只虫续命,可虫子还是死了。
梦里,他奶跟他话别。
“奶奶得走了,你往南边去,有人在等你。”
王匠醒来后,不明白他奶的意思。南边具体是哪里?是南边的山里?还是南边的城市?
清晨,透过窗户,他看见我一个人背着书包上学,他忽然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就去位于他家南边的我家,把我接了回来。
他奶曾说过,虫卵孵出的虫子寿命都不长,那取决于死人的执念,想留下的执念越深,活得才越久。
然而执念那种东西,就像无薪之火,早晚会熄灭的。
这种时候,如果虫子还想留下来,就要换躯壳。
喂给虫子体型更大的虫子,以此获得新生。
等更大的虫子寿命到了尽头,再喂更大的。
如果能坚持到第九次,往后就不再需要更大的虫子来续命了,可以通过数量去堆。
第一次用9条虫子,第二次18条,第三次36条……
王匠在讲这些的时候,表情迷茫,就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些,他只是没有其他办法。
我身处的鱼缸顶部被王匠用一本旧杂志盖住了,他怕我跑出去,就再也找不到我。
王匠在讲这些的时候,我都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因为我始终难以接受自己变成一条虫子。
我不知道作为一条虫子活着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王匠总是锲而不舍地冲我絮叨,他的絮叨让我替他难过。
他不停说着后悔,一会儿说他应该去接我,一会儿怨自己十月一时没让我回家,我才会生气地不给他打电话,他甚至还想过我可能是自杀的。
我只是默默听着他的悔恨。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我还能奢求什么呢?我倒希望他面对现实,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比如说,娶妻生子,这样他就会忘记难过,忘记我。
然而,理智上这样想,大概内心还是有点不死心,这就是我还在这里的原因吧。
也许,只能等时间这把杀猪刀将我的执念慢慢磨掉,我才会彻底离开王匠。
我不记得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王匠每天喂给我蘸水的花卷碎屑,我吃得整个身子都大了一圈。
一日,我感到浑身乏力,使不上力气,就一动不动地趴着。
王匠不知怎么发现我的异状,一直吵我,叫我不要睡。
他送进来一条体型更大的虫子,叫我吃掉它。
听他意思,我此身生命似乎到头了。
也就是说,我的执念已经散了吗?
我睁眼看看那恶心的丑陋虫子,又看看王匠的脸。
为什么,我还是感到不舍呢?
可我还是没有去吃那虫子,我在犹豫,我不知我是不是该像王匠奶奶一样,选择放手。
事情轮到自己头上,我才明白,当初王匠奶奶也许不是自己想走,不是她不要王匠了,而是她的理智让她选择如此。
一条虫子,这样绑住王匠算什么?
他还怎么好好生活?
他的路还很长,没有什么是永远放不下的,前提是我从他眼前消失。
我明白,这一切我都明白。
只要我什么也不做,就可以了。
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分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