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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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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上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的大侠最近死了【1】
滂沱大雨不打招呼就倾盆而下,省城的青石板路依旧,省城之外,万人踩出来的大道、百人走出来的小路,无一不是遇水而化泥泞不堪。
如此天公不作美的暴雨时节,正是各家客栈酒肆餐馆茶寮的老板们最高兴的时候——无他,有几个心粗的憨大胆儿敢在这老天爷不给面子的日子冒死赶路?不赶路自会住店,住店嘛……各家老板动作一致地将食拇中三指捏在一起捻了捻,脸上带着相似的笑意。
天气虽凉,人多热闹。一群热血冲动的江湖汉子们扎堆聚在一起,闲了便要闹事。于是本来想趁着阴雨天歇工好好养护嗓子的说书先生让老板三催四请,出来说了一段《甘露寺》,说了一段《捉放曹》,一段《千里走单骑》。
他声音甚好,讲得功底也是过硬,偏那起子汉子酷爱挑刺儿,纷纷道“虽说好生有趣,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听腻了的老故事,不如讲些新鲜的耍子。”说书人是吃这行饭的,肚子里有的是料,心也活,消息也有门,不慌不忙说起了十八年前的华山论剑。
这华山论剑,它二十年一次,决的是天下公推的绝世高手中的天下第一,无数武林中人心驰神往,怎奈自家本事低微不敢冒犯。穷文富武,这些汉子手底下怎么也有几把小钱,噼里啪啦谢了说书人的段子,有人小声问起上一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的大侠最近怎么样了。
说书人啪的一合扇子,叹道:“十八年来,大侠行侠仗义,奈何三年前除去危害江浙一带的采花银贼一枝花便受了埋伏中了暗算,吃了不小的亏。三月前那采花银贼不知门人还是子弟一只耳又在湘桂一带打着复仇的旗号作恶,大侠受邀却敌,至今杳无音讯,听说,许是遭了……”不幸。言未尽而意已明。
一众听书的叹的叹,骂的骂,激动的抽刀拔剑空挥两下,眼见夜深,纷纷给钱或不给钱,回去各自房间囫囵一觉,有事明早再说。
此时此刻——
上一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的大侠暂时没死,正一声不吭裹成粽子躺在一位自学成才的大夫家的病床上,过着每天灌药昏迷不醒的幸福生活。
大夫是在路边看到一滩血迹,顺着血迹看见了满身是血瞧不出人形的大侠的。当然别说这个陌生人,随便哪个熟人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这个疑似人类的血呼啦的大块生物是大侠。
总有一些人觉得花了钱,医生便该治病救人毫无怨言而且不管什么伤病还得治好了,还得少花钱,最后像孙子一样给养老送终,附带墓地最好。须知大夫不是神,这位刚“成才”的大夫上一个职业是天桥底下算命的,算命本事不知道,如今作为大夫不过三脚猫的水平,靠独参汤给大侠吊了三天命。
整整三天,大侠一句话没说,时辰一到,干净利落断了气,毫不犹豫投胎转世去。
大夫自掏腰包治病救人,人还死了。她悲戚地继续掏钱买了副薄板棺材,将被她命名为“无名氏”的大侠挖坑埋了,入土为安。又拿着人家一把死沉死沉的大剑作为标志物,托镖局走趟子时顺便找一找这家人,送个讣告,好来人扶灵还乡。
谁知直到大夫离开这处落脚地都没人来,也不知道该感叹镖局的低效还是这家人的无情。
当然没人来。
大夫溜达到一间酒肆,里面的说书人说的最新劲爆消息,就是上一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的大侠如何行侠仗义英勇不凡嫉恶如仇惩恶扬善,一把厚重古朴大剑什么材料多大多沉以下省略。
越听越耳熟,这把剑……怎么好像见过……还拖着它挖过坑种过树埋过死人修过路?
江湖人聊天扯淡,说大侠死了,留下遗孀妇孺,不知道怎样被人打击报复。
说书先生唉声叹气。大侠失踪日久,前两天遭小人报复,全家满门,男女老幼,别说人了,鸡鸭猪狗都没放过一只活的。而他从不离手的厚苍剑,仿佛有一个镖局被人托运来着……
大夫想着“遗孀盼出门决斗的丈夫回来,丈夫没回来,趁火打劫的来了。”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掉了两滴泪,算是哀悼。然后背起包裹,换了家客栈改头换面,奔向距离事发地点要多远有多远的地方。
然而大侠全家及师门,确实遭了灭顶之灾没错,可并不是完全的鸡犬不留。
——大侠的妻妹和被大侠师叔嫌弃得无以复加的蠢笨无才的师弟,由于种种原因,各自侥幸逃生。现在这两位站在大侠被烧成白地的山庄前碰了面,谁也不认识谁,都觉得对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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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黄色的酒旗迎风招展,青碧色的老树落叶纷纷。人来人往生意兴隆一间酒肆,门口站着的店小二不说挽辔牵马问候客官打尖住店,反倒呆愣愣地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扒头听着堂里的动静。
黄黄脸儿上满是病容的浮肿汉子见此便怒,待要一鞭子卷飞店小二的逍遥巾给他提个醒,同行的麻子小白脸伙伴咣当一声滚落下马,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
黄脸病夫不知因着伙伴的蠢还是由于喝彩看热闹的闲汉闻声而聚,怒意勃发,啪啪啪对着地上挺尸的蠢货连抽三鞭,手一滑将鞭子一同丢将出去,夹紧马腹,一溜烟去了。
店小二待那暴烈性子的客官不见人影,才缩头缩脑地凑近前来,未及伸手扶起代他受了无妄之灾不知摔得重还是抽得重的麻子小白脸,麻子小白脸早一个鲤鱼打挺立了身,拱手道:“小二哥,方才堂上说书的段子甚是精彩,请教是谁说的甚么故事?”
回答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店小二支支吾吾不肯说。换一个稍有行走江湖经验的人早知道这时候该掏腰包了,偏这麻子小白脸是个呆子,满不懂没有请人白做事的道理。店小二不说,他可以自己进去听啊~遂丢下拿乔作势的小伙计,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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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扯淡,说大侠被人灭门了,歹人是谁不知道,可惜可叹。
大侠确实被人灭门了,但没死干净,还剩一个做客(但尚在半路)的妻妹,和师叔家蠢笨无才的师弟。现在这两个幸存者正在酒肆听江湖人扯淡。
经典类型一:“大侠多年行侠仗义,结下仇家无算。”
经典类型二:“这么轻易受伤死了,说不定浪得虚名。”
经典类型三:“听说大侠殉节的妻子‘金算筹’采薇采女侠极是颖慧美貌,既然大侠是遭了采花银贼教出来的小银贼毒手,灭门的仇家岂能放过……嘿嘿!”
黄脸汉子怒掀桌:“死者为大,又是为了主持正义铲奸除恶着了道,大侠家眷殉节,江湖上谁不赞一句忠烈?偏你!你这厮竟敢拿大侠家眷找乐,是不是活腻味了找死?”
八卦得正在兴头被泼了冷水的汉子抽刀:“干你娘!人又不是老子杀的,你这病病歪歪痨病鬼不去回家抱老婆,也敢来管老子的事!来来来,痨病鬼,咱过两手!我‘断魂刀’赵打虎这把祖传宝刀可是杀人不见血,小子,下回多管闲事记得长眼!”
黄脸汉子双眉几乎竖立,眼中怒火俨然烧了出来。眯起肿眼泡打量这条使刀的杂鱼,重重哼了一声,单手支颐,另一手点着桌头筷子笼的窟窿眼,嘿然讽笑道:“倒是我少见多怪了,山中无老虎,一只二只猴子都跑出来称大王!我老婆就是你姥姥,没休了那不贤惠生出你这灰孙子的黄脸婆,还不跪下叫姥爷?”
使刀的大吼,一把看起来比铁匠铺子挂墙上那种大刀略略值钱些许的红柄虎头刀抡圆了劈下来,眼见那黄脸汉子就要连同身前桌子一起身首分离,麻子小白脸急得跳脚,满堂肃静——
锵啷锵啷一连串响儿,黄脸汉子举起筷子笼一泼,二十多道黑影后发先至,使刀的祖传宝刀断作了数截碎片,右掌心一个透亮的窟窿汩汩冒血,帻巾上横七竖八插满筷子。
麻子小白脸大声喝道:“采——!!”剩下的话杯黄脸汉子一瞪,咽了下去。堂里其他英雄豪杰们这才醒过闷来,跟着大声喝彩,掌声雷动。先撩者贱,技不如人,知道黄脸汉子已是容情没拿筷子穿了他的嘴,使刀的闷闷闭了嘴,灰溜溜走人。
西南角落里坐着一个黑衣男子,束发戴冠,中人之姿,忽然出口:“‘长安当垆门’嫡传弟子的招式‘锱铢必较’,兀那小子,你和大侠岳家甚么关系?”
黄脸汉子一双肿眼泡透出斐然神采:“死得一个人不剩的小门小派,能同我有什么关系?”
眼见同伴一句话呛火功力升级,麻子小白脸赶紧打圆场,东边桌上站起一个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冷笑道:“师哥问你你答便是,那个卖酒的小门小派是我杀的,专治各种不服。”
黄脸汉子嘴一张,正要嘲讽回去,麻子小白脸终于超水平发挥,提起黄脸汉子衣领,夺门而出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转瞬踪影全无。
黄脸汉子极力挣扎,压低了声音怒吼:“小乙哥!你作死!!杀我全家灭你满门的仇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你不杀了他们为你满门报仇我不管,拦着我干甚?你还是个人吗?”
麻子小白脸紧紧拉住缰绳,一紧张脸色更白了:“ 二娘,你是我姥姥!不不你是我祖宗!我自是要报仇,只是本领低微,不敢在报仇之前折在这里,不提着仇家的狗头,怎有脸去与师父师哥团圆?”
他根本没觉得能劝得住这位性情原本只是女儿家爱娇,大变之后日渐古怪的女子,不料手底下的人竟然如他所愿安静下来,接过缰绳,以远高于他的马术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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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姓采,大侠妻妹,江湖上无名无号一小卒,现年十三岁,小门小户娇生惯养长大,受不得一丝委屈。前些日子母亲以她“年岁渐长不可撒娇撒痴,早日学些女子当会的本事,好嫁人当家”为由,没收了她的绞丝金鞭和镔铁算筹。
她一怒之下盗出两件贴身武器负气出走,借口去名满天下的姊姊姊夫家,跑了临近的五个州看风景,直到钱囊告急,又恰到了姊姊家所在州府上,方兴冲冲地直接登门。路上听到一些不祥的传闻,她越来越心慌,行程越来越紧。
没见到姊姊姊夫,只见到一片白地。
没有家了。看热闹的闲汉议论纷纷,她听见“长安当垆门”“烧成白地”“一个人都没跑出来”“灭门”“鸡犬不留”。
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
没有亲朋故友,苟延残喘在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十三岁古灵精怪的小娘子怔怔瞧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将手指放进嘴里。没必要去证实自己家和姊姊家是否真的连一只鸡和一只狗都没跑出来,不能哭,不能慌,赶紧想想!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手指咬出了血而全无察觉,翦水秋瞳霜色尽染而全无察觉,内力自丹田溢出四处奔走而全无察觉……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出,视线猛然清晰,她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毛头小子,挠着脑袋忸怩不堪,讪讪道:“是采二娘罢?”
哦,并不是亲朋故友一个没有。还有这个资质平庸悟性奇差根骨凡俗姊夫师叔无比嫌弃轰出门去“历练”归来的蠢货,姓柳,叫柳五,三个哥哥三个姊姊,全都死于十年前一场天花大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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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二娘冷静下来就好办了。这两位幸存者的逃生之路,紧迫非凡,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