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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日刚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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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刚刚吃罢早饭,洪大爷就叼着烟袋出门去了,洪大娘一边筛着谷子一边笑呵呵地说:“难得出去这么早!也不弄他那竹皮子了。”洪大爷平日里总是早饭过后先去地里看看,交待长工们今日的活计,然后回来就摆弄他的竹篾。他年轻的时候做过工匠,对这些材料很是有感情,如今虽然上了岁数了,仍然丢不开手,没事就劈个竹子,编个筐编个篮子,或者帮忙村里的人修个农具。洪大娘总是唠叨他一把老骨头了还跟小伙子一般好动,还管那些竹篾都叫“竹皮子”。不过李筱兰知道洪大娘不过是怕老伴手脚不如年轻时灵活,摆弄这些东西伤着碰着。因此这次虽然她嘴上还是这样说着,手下仍旧抽空把洪大爷昨日劈的竹篾一条条摆好,放到屋檐底下堆整齐了。
李筱兰帮洪大娘收着鸡蛋,心里有些忐忑,有些激动,有些不安。听洪大爷的口气,渔斋村的老村长虽然年纪一大把,脑子却仍然很活络,村里家家户户棘手的遇见棘手的事情,起纠纷了,争田产了,或者谁家有人出了事得了病需要银钱了,他总是能出面给出妥妥贴贴的办法,叫有争执的人心服口服,有困难的人撑过难关。
这么个手段硬朗的老爷爷,也不知道是不是严循祖法的人,会不会对这件事有异议呢?李筱兰不安地想着。
直到洪大娘做好了午饭,还不见洪大爷的影子,李筱兰帮着把饭菜桌子摆好,擦擦手到门前手搭个凉棚往远处看着。
偶尔路过一两个村人,看见她都打招呼:“小娘子,听说你身体好啦?”李筱兰一一点头回应着,村里的人她也听说着从洪大娘那里知道了一些,如今暗暗地将描述和真人对上号。
过了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路那头出现了,李筱兰忙迎上去,她见洪大爷一如既往叼着烟袋,神色并无不虞,心里先放下了一半。
回到屋里洪大娘给洪大爷盛上饭,埋怨道:“难得办个事,还以为脚底板卡在人家门槛里出不来了哟。”
洪大爷呵呵一笑,拿下烟袋说:“卡再久也要得!脚底要是光油了,可不就办不成了?”
李筱兰坐下来吃饭,一边听洪大爷讲着。
原来,洪大爷早就听说过,这村长他老人家有个不大不小的爱好,就是吃鱼皮做的菜。但因为爱吃的人少,大家基本上都是杀好鱼直接就烹饪了。老村长家里是儿媳妇负责掌勺,平时又要带自己娃,又要做农活,忙活得跟陀螺一样。村长虽身为长辈,但在口味上从不挑剔,至多饭要煮得软烂些罢了。一年到头除了大的节庆之外,能吃到的次数也就寥寥无几了。
洪大爷也是偶然一次得知村长有这个喜好的。头年村里有家人嫁女儿,热热闹闹摆酒请了全村的人。吃喜宴的时候,洪大爷和一群年纪大的老爷子同坐一席,上首就是老村长,一盅酒,一双筷子,对着一盘菜吃得专心致志。原来不过是一盘蛋清糊了炸好的鱼皮,村长喝了两口酒,忍不住和周围的人感叹这一桌宴席虽然丰盛,但他要这一盘菜就够够的了。
洪大爷上了心,早上就搭了辆同村人的车往五里外的镇上赶,专门挑了两条上好的鲜鱼,找了厨子烹饪好,趁热又赶紧提回村子里,径直往村长家里去了。
老村长正好在家,见了洪大爷让进来喝茶唠嗑,看见洪大爷拿出来的热气腾腾的佳肴,不禁眯了眼,他打量打量洪大爷,说:“老弟,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有事要办就直说。”
洪大爷也不客气,把手上的菜交给村长儿媳妇,就坐下来,先喝了一大口茶,不急不缓地将李筱兰的事一一道来,说了自己想要以收养的女儿的名义,让村长做主加了她名字到自己家谱上。
村长听着,只是不说话。洪大爷也不急,只是一口一口喝着手上的茶,摸着桌上的干花生来磕。
村长沉吟了一会儿,摸摸下巴的胡子,道:“单论这件事,不难,这孩子我听婆娘说见过,没啥不好的,老弟你的事我也知道……”他看了一眼洪大爷,稍微停顿了下,又说:“只是文牒的事,你想过了没有?”
洪大爷不由得一愣。
村长看着他,没好气地说:“瞧瞧!这么大的事,知道跑过来求我,后面如何都没思量,倒是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洪大爷不由得面色微红,他年纪比村长小十余岁,老村长平时说起话来就是一贯这样的腔调,村里人在他眼里都是后辈,真教训起来,连只蚂蚁都得服服帖帖听着,一点声也不敢带出来。
没想到这回,挨到教训的是自个了。
村长瞪了他一眼,起身自个回内屋去了。
洪大爷坐了片刻,老村长又出来了,手上多了些东西,他仔细一看,只见一手拿着个小包,另一只手握着几张纸。
老村长也不看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自己挪了个凳子,把小包放到上面拆开,原来是包烟草。
洪大爷禁不住伸手把纸拿过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得都是字。洪大爷也读过几年书,大部分的字还都认得。他把纸张举到高处分辨了一会,终于看出来是写给官老爷的,至于是哪个官老爷那就不知道了。
村长背对着他,一边拨弄着手掌上的烟草,一边接着用教训的口吻说道:“进家谱最多一两天就办得,文牒我这把老骨头可说了不算,二娃过两天就去县城,那信让他带着,我别的啥也没有,这包东西人家老爷看不看得上眼不知道。”
洪大爷看了一眼,村长和他一般喜烟,只是口味挑,普通的烟草不爱抽,他仔细一瞅就看出来了,包烟草的纸厚实带有凹凸的底纹,村长翻了一个角,露出纸张背面的印记来,很是精致。
洪大爷忍不住伸手捻了一点,搓开看看,又放在鼻子下闻闻,不禁道了一声:“好东西!”
村长抬起头瞥他一眼,从鼻子里哼着说:“二两银子这么一点,能不好?”
二两银子!洪大爷差点摔了一跤,二两银子就是两千多个铜钱,平时市集上一只肥肥的鸡也不过十几个大钱。他平时吸的都是在铺子里一次拿十来个大钱包一小包,拿回去慢慢地吸。贵的烟草肯定有,他也晓得,只不过没想到今天见着个这么离谱的。
村长又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烟草重新包好。掂了掂,脸上不禁露出来几分不舍得的神情,村长的二儿子是跑货商的,天南海北都去过,知道老爹的嗜好特地给他捎回来的,产量不多,成品更少,搁平时的话,有钱人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洪大爷有几分动容,他小心地喊了一声:“老哥……”
村长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老骨头啦,要这些个东西享受也享受不出来啦,不如让给有用处的地方吧。”
洪大爷想说点什么,村长转眼又虎着一张脸,叫他家去之后赶紧把自家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出来,“二娃行程都定好了,到时候可不等你。”村长板着面孔说。
洪大爷知道感激的话也不必多说,只说了声“谢了”,出门往家走,村长儿媳妇留他吃午饭,他连连说家里还在等着,就回去了。
李筱兰和洪大娘听了这一番话,不禁感慨连连,老村长不止在年纪上在村子里是前辈,做事个性上也和之前听说的无异,不论表面如何严厉,心底宽厚令人心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