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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暗流 秦王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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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暗流涌动,柏九神情自若,先行离开。太子仍旧待在原地,用一双慈悲目盯着柏九的背影,隐约有杀意浮现。
柏九没做停留,径直回府,萧禁本想看大人眼色行事,哪知一回头,已经找不到柏九的人了。秦王和章太炎还在他手底下扣押着,他不敢疏忽大意,正思忖着该如何处置,就见谢净生走了过来。
“你得稳住。”谢净生刚从乾清殿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火药味,“秦王不好说,但是章太炎是死不得的。”
话没说完,他就捂了捂胃的位置,皱眉道:“弄点烧酒给我,今夜这么多事,怕是睡不了了。”
单是秦王下狱,就已经要惹得朝野议论,如今再加上一个章太炎,明天一早,外头的舆情还不知道要怎样呢!今年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冲,一连落马了三个天家贵胄,还都是实打实的皇裔,再照这样闹下去,明年别就只剩太子和唐王了。
想到这儿,谢净生突然问:“唐王人在哪?”
萧禁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记得唐王,当下和谢净生大眼对小眼,自然是答不上来。
* * *
柏九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大亮,他满身寒气,做了一番清洗修整才进的屋。屋里没声儿,柏九把手往被子里一摸,就知道辛弈还醒着。
柏九撑在床沿,低声问:“怎么还不睡?”
辛弈睁开眼:“闭着眼想睡,没留神就躺倒这会儿了。外边那么冷,进来吧。”
柏九入被,辛弈伸过手,在他后背上摸了摸。柏九笑说:“没受伤。”
言毕,大人反抱紧辛弈,在他背上轻拍着哄睡:“既然没睡着,就陪我睡一会儿。”
辛弈贴在柏九胸口,过了一会儿,听见柏九的呼吸声渐沉,自己背上的轻拍也缓缓停下。他知道大人这是真的累了,便也合上眼,可惜睡意全无,还是十分清醒。
翌日,皇帝尚在病榻,只传了洪院使和柏九两个人觐见。贺安常为给章太炎求情,长跪在宫门外不起,只是眼下这个情形,他越跪,皇帝越是怒火难消。太子也被拒之门外,至于秦王,更是无人敢提。
昨夜的事非同小可,能把火药运入宫中,并且埋在殿内的人绝非寻常。京卫司全力追查,下狱的一干人等都统一口径说是受秦王指使,就连秦王自己,也对此事毫不辩解,一心求死的样子。这下就算是萧禁,也察觉到其中必有猫腻,可是秦王不肯多说,这案子就只能算在他头上。
谋害天子,必死无疑。
左/派也备感委屈,章太炎下狱,他一个老人家,经不起大折腾,到时候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未知数。贺安常现在长跪在宫门口,朝中其他人都虎视眈眈,他们的日子也过得心惊胆战。
又过几日,北阳世子辛弈悄无声息地进入大理寺,在左恺之手底下做了个小小的司务。
“那就是秦王的牢房,”狱里,萧禁给辛弈指了指最里边的牢房,“按上头的意思,只能给他住这间,里边又阴又潮,就几天,他病得更重了。”
辛弈这次是跟着左恺之来取内侍口供的,听见这话,不由得望过去。萧禁摸着自己新冒出来的胡茬,对他说:“我瞧着,他这次是死定了。”
“案子还没定呢。”辛弈举了举手里的卷宗,“还有三个人的口供没有录入,现在就给我吧,回去了我也好交差。”
萧禁道:“你就不好奇?”
“我好奇也没用,”辛弈顿了顿,“不过这案子蹊跷,不好说是不是秦王所为。”
“最后还是圣上说得算。”萧禁回头打量辛弈,“我怎么觉得你这段时间不一样了。”
辛弈笑而不语,从刚进来的狱卒那里接过剩下的口供,又对萧禁指了指上边,示意自己还有事,便打算提步离开。
萧禁在后边喊:“晌午上我家吃饭去,我姐等着你呢。”
辛弈点点头,就这么出去了,萧禁在原地嘿一声,自言自语:“还真行,什么都不问啊......”
辛弈带着口供离开,牢房昏暗,石阶潮湿,他气质温润,全然不受环境影响。那张年轻的脸上淡然无畏,路过各色刑具,连眼风也没有给一个。他如今跟在左恺之身边,一心办公,有意磨炼自己。
那夜的无力感辛弈忘不掉,就像几年前,疼痛刀疤似的刻在心底,他只要放松自己,就会烦躁起来。他不想再被谁保护,他总得有保护柏九的力量。
左恺之在等着辛弈,辛弈没耽搁,把收来的供词如数呈上。他现在叫左恺之“老师”,左恺之自诩严格,却在辛弈身上挑不出错处——世子爷虽然说不了话,可是做事机敏,人也勤快,没有一点架子。
左恺之慢慢翻阅完供词,半晌后,他忽然长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秦王自断后路,气数已尽,可是这桩事闹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秦王蓄意谋害皇帝,太子救驾,本是好事一桩,可是皇帝多疑,见章太炎不顾场合一味求情,便怀疑此事都是太子谋划。秦王本就与太子亲近,太子此番能够回京,也是秦王求来的。
这倒也罢了,他们是亲兄弟,好歹能说得过去,然而太子归京后,又与左/派来往密切,这落在皇帝眼中,就有结党营私的嫌疑。那晚情况危急,若是火药的威力再大一些,皇帝难保不会受伤,到时候太子有秦王支持,又有京卫司兵马在手,想要篡位,轻而易举!
再者,这事若不是太子谋划,嫌疑最大的就是柏九。柏九权倾朝野,党羽众多,如果能凭靠此事拿掉秦王和太子,就有了左右皇位的机会,到时候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辛氏便成了他手中的傀儡。
如此一来,局势就更浑浊了,不仅太子和章太炎要受皇帝掣肘,就连柏九也已经站在了风尖浪口。皇帝若是信他,他也只算逃过一劫,等以后皇帝和太子冰释前嫌,重归于好,那今日的所有阴谋,都要算在柏九身上了!
此计一石三鸟,朝夕之间就把京都风头最盛的三方势力敲打了一遍,那么究竟是谁有此等城府呢?
因为事关重大,柏九也忙了起来,府里见不到人,辛弈晌午便去了萧禁那里。蒙辰如今跟着辛弈,以保护世子爷为要务,他们还没走多远,就见一辆马车停在跟前。
“这不是小辛弈吗?”车帘掀开,竟是唐王。他一向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对辛弈恳切道:“前段日子事情繁多,不便与你交谈。你这是要去哪里?”
辛弈停步行礼,指了指前边。
唐王说:“哦,你要去萧大人府上?那正好,皇叔可以载你一程,上来吧。”
辛弈不能说话,也不好推脱,这青天白日,他索性就上了马车。唐王颇为局促,像是不常与人打官腔,只道:“咱们是一家人,亲叔叔面前不必拘束。你在京中待得可还算好?”
辛弈点头,很是腼腆。
唐王惭愧道:“过去咱们离得远,皇叔纵使有心,也无力相助。真说起来,我这个叔叔也当得不像样。”
他又摆出那副闷愁的样子:“当初没能说服老七,让你受了好大的委屈,如今既然回来了,平时缺什么、要什么,尽管差人跟皇叔说。我虽然没什么厉害的,但好歹也是个王爷。”
他看辛弈一直在听,又感慨:“平定王是个好人,虽然外头讲他的话都不好听,可是他对你,那是用了十万分的心。你待在他跟前,万不要与他置气。”
唐王倒豆子似的继续说:“如今局势乱糟糟的,你瞧他跟太子,都是心里有气,非要较那个劲儿。唉,朝堂上没有家事,燕王已经过去了,平定王又是何必呢?你若是有空,也劝劝他,别老是为难太子,那毕竟是太子,惹恼了谁面子上都不好过。”
柏九与太子积怨,竟然是因为燕王?
辛弈心中大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端倪,他微微垂下眼帘,装作受教。
唐王还在苦口婆心地说:“你现在在大理寺行走,少不得要与一些陈年旧案打交道,皇叔是过来人,劝你遇事别急,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以后能忍就忍。有些事,就算追查到底,也翻不过天意啊,尤其是那些牵扯上太子的,最好都丢得远远的,别管啦……”
他呶呶不休,辛弈心中早已掀起惊天骇浪,只是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
是夜。
牢房里寂静,锁链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死水一般的氛围。秦王睁开眼睛,看向面前,黑暗中有个人负手而立。他喉间干涩,浑身无力,只能靠着冰凉的墙壁,盯着那人发呆。
一个食盒被轻轻推过来,饭香扑鼻。这个香味很寻常,却让秦王的眼神变得很温柔。
“亏你们找得到,”秦王拿起筷子,他手冻得僵硬,握筷时不断颤抖,“闻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闻起来和秦王妃做的一模一样。
秦王扒了好几口饭,饭菜塞在口中,他的眼眸又黯淡下去,好久才咽掉,把筷子丢回地上:“吃起来差远了。”
那人看着他,一直没有开口。
秦王靠着墙,出了片刻神,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给你找麻烦,我不想再活了。这些年大哥死了,老六死了,老七死了,芷柔死了,最后连炆儿也死了。我活到这个岁数,本该是与兄弟妻儿好好相处的时候,可是大家全死了,留我一个又有什么意思?我早该走了,到地下还能赶上热闹。”
那人道:“有人死得其所,有人罪有应得,这就是命。”
“不对,你说得不对,”秦王说,“他是个刽子手,你是个送路人。”
那人沉默片刻,道:“我肯送你一程,这是情谊。”
“天杀的情谊,”秦王的笑死气沉沉,“你送走了所有人,还要说是情谊。这天底下哪有咱们这样的情谊?生在天家,是他们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事的人,”那人从食盒里拿出酒,“这一次是谁多舌,和你讲了不该讲的话。”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做你的眼睛,”秦王按住酒壶,凑过去,面无表情地说,“你却杀了我的妻儿。”
那人抬起头,眼神里似乎有悲悯:“我是为你好,辛炆办事不干净,让柏九抓到机会,我就是想要保他也保不住。”
“若是没有你的默许,他哪有胆子做那样的买卖,若是没有你的示意,他又怎么会留下那么大的把柄?你把我的儿子杀了,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也是人,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你既然这样说,”那人道,“我是没有半点愧疚。”
“你怎么能,”秦王用力拍着地面,眼中含泪,“你们怎么能——好啊,父杀子,子杀子,兄杀弟,弟又杀弟,咱们这一家子,可真是冷酷无情!”
“冷酷无情才算天家,”那人的声音阴冷,“难道老六不该死吗?难道老七不该死吗?难道这些人都不该死吗?若不是白芷柔死得早,你哪能心甘情愿地待在京都!”
秦王恨极了:“与她有什么干系?只须你一句话,我就能为你赴汤蹈火,与她有什么干系,啊?与她有什么干系!”
“如今人都成了白骨,再说也枉然。”那人拨开秦王的手,把酒倒满,“你趁早上路。”
秦王笑容惨淡:“当年在宫中,惠妃意图毒杀我母亲,是你奔走求援,找来父皇救命,这事我记得,所以这一世情愿为你奔走效劳,因为我把你当兄弟。谁曾想到了最后,也不过就是一杯酒。”
那人把酒推向秦王:“都是命,冥冥中早有定数。”
音落,也不等秦王回答,便转过身。
昏暗中,秦王盯着那杯酒,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那杯酒,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远,忽然喊了一声:“三哥。”
那人脚下一顿。
秦王说:“弟弟先去了。”
说罢,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空杯滑落,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次日一大早,辛弈刚跨进大理寺,就听见旁人在窃窃私语:“……秦王没了……”
辛弈一愣。
秦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