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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四章、一片冰心在玉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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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成之前,哪怕是事发前,这温度不高的室内都必然会多出点静谧温馨,甚至是双方不自知的暧昧。
可这一次弥散在彼此间的,似乎真的只有深深的沟壑了。
而飞蓬敏锐地察觉到,投放到地上的影子里,重楼面前的文书奏本,厚度根本没变化。
他有一瞬想要讽刺点什么,譬如你没心思批阅就别做样子了,又譬如魔尊为监视本将可真是专注。
可话至喉间,感受着适才流过喉管的水温和甜度,再想到重楼是多方寸大乱,才连影子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没发觉,飞蓬又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继续安静地看书,也一心二用地研究体内新的封印。
其实,飞蓬很清楚,重楼定然不会一无所觉。但大抵是出于愧疚,他的底线一下子降至极点了,既没点破事实,也没想方设法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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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飞蓬被补了一些本源,之前的伤势对魂魄也还是有极大伤害。
还没到正午,他便又困倦起来:“哈欠。”
“困就睡。”重楼立刻放下掌中奏折,快步来到床前。隔壁煎熬多时的药汤,在出锅时便被他一直注意着,此刻被隔空摄来,恰是温热的:“你的伤并没有好透。”
本源之力得到弥补,但聚拢的魂魄还有罅隙,只能在滋养中慢慢黏合。重楼每日调配的养魂药汤,便是这个作用。飞蓬默不作声地接过来,一饮而尽了。
重楼见他愿意配合,心里松了口气。
可就算存货还有,药汤每天也有定量。一旦喝多,隔着封印无法被神魂立即吸收,过量地堆积在体内,效果又在魂魄而非身体,往往会激起副作用,令飞蓬嗜睡。
这点听起来不严重,但既然直接治疗魂魄,就难免激起些沉淀在灵魂表层的记忆,让人睡得不安稳。是以,重楼并不敢让飞蓬用多,宁愿慢慢滋养着,也不愿影响飞蓬休息。
今日的汤药难得有点苦涩,飞蓬接过重楼递来的软嫩糕点和果脯,一块块嚼碎咽了下去,又接过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
用料还是毫无顾忌的珍贵,滋味也还是一等一的上佳,精心细致又体贴入微。
飞蓬心中情绪越发复杂,想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而重楼也不该只顾自己伤势,忽略了自身同样有隐患。
他咽下最后一口,抬眸看着重楼,冷冷道:“重楼,你是不是忘记,我在治疗术上的水平比你高?我的伤是没好,那你呢?你是有空间,也有经验,去弥补灌输给我的本源,但心头血…”
“你脸色很正常,连处理公务的姿态都很‘闲适’。”飞蓬加重了语气,但话语中冷意更多:“糊弄谁呢?还不去闭关!”
重楼哑口无言,飞蓬清醒的时间加一起最多一天,精神好的时候更少,可自己的伪装还是被他戳穿了。
但让几个魔将继续看守飞蓬,重楼又放心不下。只因飞蓬的状态算不上好,万一他们的脸色稍微不对,立刻就会激起飞蓬不太好的回忆。
“对于发生过的事,我不会自欺欺人。”长久的默契并不会因为存在隔阂就断离,飞蓬只看了目光变幻的血瞳一眼,便猜到了重楼的想法:“而且,你杵在这里,我更睡不好了,可比他们…”
他本来还想再讽刺一句,但瞧着重楼指尖微不可察一颤,明明难过极了,却还是不动声色凝视自己,丝毫不回嘴的样子,伤人的话竟没能说下去。
“飞蓬…”重楼合了合眼睛。
其实,他每日每夜看飞蓬睡得那么沉,时而发出模糊的呓语,简直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煎熬。
所以,重楼宁愿飞蓬出口伤人,而不是总心软地留下余地。明明是自己先伤飞蓬至深,从身到心都留下极深的、难以愈合的伤口。
“我可不是心软!”飞蓬将话题往正事上极力靠拢:“事涉天诛,各位界主不在,你是唯一抵御他的人选,必须保证状态完好。”
但飞蓬忘记一点,他能一眼就猜到重楼心思,重楼又岂会输上一筹?
重楼抬眸,深深望进那双碧空如洗的蓝眸。如果你没解释这么多,我倒是会相信几分。
飞蓬下意识偏头,避开了重楼的凝视。
重楼顿时了然,自己的猜测无错,飞蓬就是心软,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还是在乎自己!
他心里酸疼的厉害,明明自惭形秽极了,却又克制不住地抬臂,想拥飞蓬入怀。
事实上,重楼也确实那么做了。
可飞蓬猝不及防被重楼半跪在床上揽进臂弯,过于熟悉的姿势让他瞪圆了蓝眸。
“别碰我!”飞蓬下意识地用力一推。
重楼被震得松开手臂,朝后跌了一个趔趄。幸好他及时维持住了身体平衡,站在床沿边上,目光始终凝于飞蓬双眸。
而飞蓬的话才出口,就立即无声了。
只因滚烫的泪珠从重楼眼角滑落,坠入到衣襟里,润湿了一片胸口的衣料。但是,重楼看着他的眼神,亮得惊人,还依稀带着笑意。
飞蓬愣住了:“你…”
“对不起,是我失态。”重楼看着飞蓬,目光极尽温柔。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此事之初,是我卑鄙无耻、亵渎情谊,飞蓬。”
重楼的语气很平静,正如现在彻底透彻的心态:“从今往后,你得保留戒备。”
从今往后?保留戒备?飞蓬突兀扣住重楼的手臂,简直气得想发笑:“你是要跟我绝交?!”
你凭什么?!我还没发话呢!你要是敢回答我是,我们就真绝交吧!
“不。”幸好,重楼哪怕放弃经年累月接近走火入魔的妄念,基本的情商也尚在:“我是说,背叛已经出现一次,我不能保证没有意外之下的第二次。尤其,我和天诛,出自同源。”
他缓缓道出自己隐藏许久的身世,从吞噬魔种、更改身份,到父神蚩尤的接纳和教导,再到景天那一世撞见天诛的遭遇。
把自己最不想让飞蓬知道的一切,坦然吐露了个干干净净,重楼最后摇了摇头:“诞生于众生恶念,我的本质从一开始就是自私自利的。飞蓬,你得戒备我。”
别和以前一样了,似现在这般排斥我,就很好,绝不会再受伤。重楼心里想着,剜心之痛不停发作,却没表露出来一星半点。
飞蓬垂眸安静地听着这等秘辛,中途瞥了一眼重楼悄悄为自己掖好被角的手臂,极轻极快地叹了口气。他已然联想到了重楼二十万年未曾道明的真心,不免在心里评了一句‘有贼心没贼胆’。
可听见重楼的自贬时,飞蓬不高兴了。
他言辞极老辣地打断了重楼的发言:“自私自利?你是瞧不起谁?若你一直这样,蚩尤根本不会立你为继承人。”
“甚至,你这与众生为敌的出生与心态,蚩尤若没把握拗过来,根本不会让你活到成年。”飞蓬思忖着当年的局势,断言道:“你最多就是天生冷漠,同理心比常人弱许多。关键时刻会更冷静,反而非常适合成为下一任兽王。”
他冷冷道:“蚩尤那时不知道我,但你的底细和脾气,相当符合他对未来的看法。即使三族大战之中,他为众矢之的而出事,你也足以保兽族无忧。”
“如此想来,倒是欢兜他们把路走窄了,还阴差阳错地破了兽王的规划。这其中,当是有诈。”飞蓬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蓝瞳微眯,恍悟道:“是了,天道占卜!天诛可能利用魔种,稍微插了一手。”
重楼瞠目结舌,无法反驳。飞蓬与自己父神蚩尤一样,是三皇所教导,他确实有权利对父神的“功力”进行评价与总结。而且,现在想来,当年天道清算前后,是有些事情不对劲。
“哼。”飞蓬定了定神,时过境迁,不必追根究底,只要有能力对付天诛,杀了便是!
他伸出手,提起本就搭得严实的被褥,把自己捂得更狠,声音恢复冷淡:“这些都不重要,你先恢复状态再说。”
“心魔一族高层,大多逃离了魔界。”重楼抿了抿唇,看着窗外渐渐飘起的雪花,突然换了个话题。
午后的深雪域,温度并不比夜晚高多少。此地的雪景冰凌,更是从不为温度决定,而是随时随地降临,没有任何规律。
其实很美丽。飞蓬漫不经心地偏头瞧着,就是被囚禁太久,他已经欣赏够了。但深雪花糕很好吃,重楼做了不少次,自己屡吃不厌。
“被抓的是中低层,一问三不知。”重楼继续说道:“但我通过魔界法则能感应到,心魔族长就在魔界未走,只是联系被天诛隔断…”
飞蓬冷笑一声,对重楼言下之意已是了然:“这是魔界,你是魔尊。找到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天诛在等你亲自前去见面,再谈合作。”他将眼神移了回来,缓缓笑了一下,但眸中并无笑意:“你不可能释放我,就只能一个人面对天诛。那不妨利用出生,对他虚以为蛇。”
说到此处,飞蓬咬了咬下唇。他又很快松开了,只握紧拳头,却低头不去看重楼:“关键时刻,可以有必要的牺牲。”大局为重,就像是师父当年面对混沌异族,默予做出正确决策的蚩尤,一个一统大陆的机会。
“飞蓬!”心怀愧疚的重楼第一次对飞蓬发火:“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他又气又急:“我不求你继续相信我,但你至少…至少…不要把自己当棋子使。”
重楼说着说着,却泄了气,语音带着点颤抖:“你应该觉得很恶心吧?”
那五天五夜,自己只剩下兽yu本能,暴露的可不止是纯粹的欲wang。飞蓬再是单纯,也不会在经历那么多不堪的姿shi、那么多残酷的对待后,还不明白自己暗藏的、想付诸实际已久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他其实想那样对待飞蓬,想了很久很久、很多很多。才会失去枷锁后,把肮脏的想法尽数实践在飞蓬身上。
譬如清醒过来时所见的、所回忆的——
……
飞蓬用生命践行了情义与承诺,自己却只会用最腌臜龌龊的欲望去玷污他,着实不配。重楼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那双剔透澄澈的蓝瞳了。
可是,一个认真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重楼的自厌自弃。
“不觉得。”重楼诧异之极地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飞蓬溢满无奈但又充盈专注的瞳眸。
他无比愧对的挚友、他伤之至深的心上人,正看了过来。
“重楼,没有任何一份感情是恶心的。我若厌恶一个人,或许会因为他的手段,也可能是他的人品,但绝不会是因为他珍视的情意。”飞蓬坦然道:“我对你,更是如此。”
重楼怔住了。
那一霎,他仿佛听见,自己黑色的心脏上,开出了一朵灿金色的鲜花。花瓣在清风中轻轻浮动,垂落一滴滴露珠,净化了一切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