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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十六章、为谁风露立中宵(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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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譬如,当时还很年轻的、名声也不错的、同为九泉神器之主而应该很有共同语言,还被自己隐约察觉他对飞蓬有些好感的敖烬。时隔多年,敖烬临死前的诅咒再次入耳,声声凄厉!
“哈哈哈,魔尊重楼,你又能比我高尚多少!你少时拉他外出历练,中途遇上人想加入,哪一次不是被你百般拒绝,还找借口说我们只能拖后腿?而现在,你真以为他自己不知道,就代表你看他的眼神是干净的?”(流年记75)
是啊,即使懵懵懂懂也想控制飞蓬的自己,今天终于暴露了。重楼痛苦地闭上眼睛,就算还没彻底爱上,只是动了不自知的心思,自己也——
本能排斥接近飞蓬的人,
下意识引导飞蓬只融入自己的朋友圈子,
想方设法减少飞蓬见到更多外人的机会……
“魔尊。”飞蓬看着重楼仓惶踏过门槛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杀本将,究竟…几分是私欲,几分为公事?”
重楼被问得一愣,而后便在定于背上的灼灼目光中,鼓足勇气睁眼转身。
他意识到,这大抵是飞蓬藏了很久的疑惑,时至今日,才敢迎接一个或许根本不被其期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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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片寂然,明明开着窗户,可深雪域再冷,此时此刻都没有风。
这令彼此间的气氛,更往窒息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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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沉默不语的重楼两只脚分别踩在门槛内外,给出了答案:“全是私欲!”
“作为魔尊,神将存活的威胁,远在关押利用的收益之上。”他直白地承认道:“就算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本座也得考虑,你会不会自爆。”
重楼凝视飞蓬,眼神坚定而无半分退缩,直接道明了真心:“若我当时并无私欲,就算是生死之交,也会第一时间杀你以防万一,和三族之战时一般无二。”
他说完,转身离开卧室,就是身影更加仓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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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蓬本以为,自己会为这样存活下来而觉得耻辱。
可飞蓬现在只觉得心情复杂,既恨不得暴打蒙蔽自己多年的重楼一顿,又想要拥住他、挽留他,让他放宽心。
至少,不要逃出房间时那么狼狈,差点就被门槛绊倒。
只因重楼的回答,给了飞蓬最熨帖的安抚——
是多深的爱意,才能抵过心腹大患的威胁?
是多深的眷恋,才能胜过一统各界的野望?
在急促的关门声中,飞蓬伸手捂住了眼睛。他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对重楼来说有多重要。超过野望,宁肯冒险,也不愿意真正的伤害他。
所以,重楼承认的、对自己所起的私欲,确实是情大于欲。他很清楚,□□上的纾解,永远不如心灵上的契合。那份忍耐,更非猎物入彀后好整以暇地炮制,而是真想找到一条破局出路的耐心。
飞蓬抿了抿唇,双手从眼皮上离开,视线不自觉追逐起重楼离开的方向。
至于控制欲?飞蓬对此并不在意,重楼或有本能所控的刻意诱导,但从没直接干涉过什么。
交好友、择同伴,也要看缘分。
被重楼有意无意阻挡而不再靠近自己的,是无缘。
相处过一段时间被自己排除在外的,是无分。
飞蓬敢肯定,他一切抉择都出于自愿,自不会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反过来责怪当年同样很懵懂的重楼。
但是,重楼的精神状态好像很不佳?飞蓬有些忧心地想了想,直起身等了片刻。见人确实没回来,他便随意披上挂在床头的斗篷,轻轻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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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逃也似的去了魔宫书房,自然错过了身后隔了一段时间才响起的脚步声。
他机械性处理积攒的魔务,边动笔边想,飞蓬承诺不绝交就不会违诺。但再与自己相处下去,飞蓬一定会更不开心。
重楼越深入去想,飞蓬之前的每个字就越化成一把把钢刀,直直捅入他心里,不断提醒着重楼,自己前前后后给了飞蓬多大的难堪。
是啊,飞蓬什么时候体会过身不由己、生不如死的滋味?重楼近乎自虐地回忆飞蓬表现出的痛苦,又分析起自己特殊的立场身份,此番对飞蓬所造成的打击。
若看在飞蓬份上,杀了那个在魔界规则法律上压根没错没罪的城主,反而放走那个战败被俘的异族,便难免有一种看低施舍之意。
但若不管不问,物伤其类,何况人乎?重楼叹了口气,召唤了一位知情的魔将:“游弋。”
“属下在。”游弋很快便通过空间阵法前来。
重楼把那失去部分记忆的仙族青年之事说了,游弋心领神会点头:“属下领命,必保证此子活着离开魔界。”
“去吧。”重楼挥了挥手,心底莫名有些遗憾。要是他现在退位了,倒可随意出手做一切事,只为了让心上人高兴。
但既是魔尊,便不能破坏自己定下的规则。若公私不分,以飞蓬为神将的脾气,自己只会被当面质问,魔尊要本将付出什么代价,就更无法挽回了。
重楼揉揉额角,删除记忆、摆平事情,并给飞蓬想救的后辈一个需要他自行把握的机会,是唯一的可行之策。也可将一切化为他和飞蓬之间的小私心,而非神将要对魔尊做出的交易和妥协。
但纵然那个小辈得了生机,飞蓬心头被重新提起的无力感,又该如何排解呢?想太多的重楼愈加心痛,下笔的力道更是力透纸背,周身威压也低得吓人。
“咚咚。”本就因上任侍女出事而小心谨慎,接班魔女见魔尊突然出关,敲门进来后,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喘:“尊…尊上…”
她有些紧张,站在旁边本本分分地倒茶、研墨和跑腿,话放慢着不敢多说:“茶…备好了。新墨也已到。”
“嗯。”重楼并不在意这点小瑕疵,但笔尖突然微微一顿,令他轻轻皱起眉头,只能把受不住魔力而崩裂的笔扔在一边,吩咐道:“再去取一支笔来。”
意识到能暂时远离魔尊的低气压,魔女立即挺直腰背,匆匆忙忙地奔向门口:“是,属下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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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终究顾忌飞蓬有着凉的前兆,匆匆处理掉最紧急的魔务,又给几位正负责军务的好友捎去了秘密谕令。
他一方面开始为退位埋下铺垫,另一方面也确保大局发展始终在自己控制之中,才放心地以闭关为借口,再次离开了魔宫。
“飞蓬!”等他回到深雪域别居一看,直接一口气堵在喉口下不去,连声音都因急切而变了调:“你在做什么?!”
一把拉住在前庭淋雪的飞蓬,重楼将落满冰雪的斗篷丢下,快速揽起人,瞬移抱回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他用被子将飞蓬裹得紧紧的,还没忘记隔空用法术开了浴池阵法并融药。
“我只是在赏景。”身体温热的飞蓬被按在床上,安然地抬眸看着重楼,微笑的表情相当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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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在屋檐下赏雪,顺便等重楼回来,却闻到了数股互不相容但味道极雅的香气,就走了过去。
结果,是重楼在花园种了不少花,还是从冰窟移栽回来的。
那些盛开的魔界繁花明明都是危险魔植,但没有任何一株攻击他,还很乖巧地任自己揪玩搓揉,甚至争奇斗艳地盛开更多花蕾,仿佛是被驯化的家养品种。
飞蓬一种一种地赏玩过,直到没得看了,才依依不舍地通过长廊,走向更空旷的前庭处。
这一路,他看见了很多花盆,里面同样是移栽过来的、灵气充沛的物种,少数是方才刚吃过的。
曾被神农教导过的飞蓬,总算想到了兽族祖神教他厨艺时的情景,回想起某些食材在料理上的高要求。
这时,雪下得更大了,还随风飘荡着,如鹅毛般堆积在瓦片、瓷砖、横梁上。
飞蓬安静地笑了笑,觉得周围一切都带上了甜味。来自鲜花,来自甜汤,也来自现在空缺了的体温。
他裹着看似材质普通却穿着一点不冷的斗篷,继续兴致勃勃地观赏雪花的多种形状。
重楼不在身边,可飞蓬满心都是他,笑容从未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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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重楼会信飞蓬的话吗?当然不会。
他只因飞蓬孤立淋雪的行为,形成了人极力想生病的错误认知。
飞蓬为什么想要生病?他若生病了,会有什么影响?重楼忽然想要逃避,但他的手已有些颤,口中更是想说什么,却踟蹰着说不出来。
可受到本心影响的腿脚远比脑子更快,仿佛失去控制般不听使唤,牢牢将重楼定在原地。他的心,显然不想离开飞蓬。
“飞蓬…”于是,重楼阖了阖眸,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磨砂般喑哑艰涩地低喃道:“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拒绝继续下去。”
飞蓬怔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还很迷惑地想,重楼这是在说什么呢?
“总之,我知道了,以后绝不会再碰你。”重楼颓然地垂下头:“你也犯不着用这种自伤的办法。对付天诛,我们可以再想他法。”
飞蓬:“???”他被惊得在床上一蹬,把重楼推开一些,自己坐直了身子:“我只是出来赏个花,也正好等你回来而已,你为什么总往我要反悔上想?”
重楼的表情一滞,飞蓬还在继续,但那嘴角分明在疯狂上扬:“果然,还是我没那么大吸引力…唔嗯!”
发现闹了大乌龙,重楼的脸比理智更快燃烧绯色,是无法自抑的狂喜。
他的行动还要更快,等回过神时,飞蓬已被再次按倒在床上,一个深吻堵住了那双温热的唇瓣。
“嗯哈…嗯额…”飞蓬呻吟着抬臂捶打不已,直到眸含水汽,才被重楼放过。
重楼直起身,却又在飞蓬出声前突然弯下腰,在湿红的眼角留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神将是魔尊的俘虏。”他极认真地诉说:“但飞蓬不是。”先爱先输,我才是你的俘虏。
含水的蓝瞳缓缓睁开,视野重新清晰,飞蓬原本想要调侃重楼的心思却有点儿散去了。他只抿唇垂眸,抑住眼底锋锐之色,淡淡说道:“自欺欺人。”
事实改变不了,正如光阴不会回转。但战败被俘于我而言,非是不能谈论的耻辱,只是一个必须迈过的坎。重楼,你可休要小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