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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藏 ...

  •   吴一铢在逃。
      他又累又饿,躲在泥菩萨像的阴影里,满腔满血的牢骚抱怨。他千不该、万不该惹恼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姑奶奶!啧,谁能想到贵为中原联盟镖局少当家的铁红秀竟然会对他如此痴情不改,执迷不悟。吴一铢可从来没敢奢望过像她那样的武林世家千金小姐会看上自己这种山野草莽。不错,他是在江湖上有些名望,却也没到人人敬仰的地步,更不要提他师出无名,也无前辈大师关照提携,全然凭借自己手中那把生满青锈的长剑拼死拼活才打出来的名气,何足道哉?

      山风吹拂林木簌簌的声音里,悄悄地夹杂了别的声响,吴一铢蓦地闭上眼睛仔细甄别,是脚步声!他竖着耳朵,浑身都警惕起来,从泥菩萨像的缝隙里悄悄望过去。
      人影鱼贯而入,挡住门口,他们抬着一副棺材,抬棺的人卸下木杠,揉捏肩膀。
      领头那人摸摸山羊胡子,低声道:“得吧,今晚就在这儿歇歇脚,明早儿天亮再赶路。留两个放哨的,两个生火的,两个到处转转看看这破庙里还有没啥可利用的,其他兄弟们都先放松放松筋骨,歇歇神。”副手得令,吆喝着捡柴搭伙、烧水烧饭。

      吴一铢仔细观察,发现浩浩荡荡几十号人的送葬队伍里竟然无一老幼妇孺,皆是青壮年汉子,甚至连棺材都没用铁钉封死,绝对不可能是真正去送葬的队伍!他不由得疑惑丛生:既然出现如此严重的纰漏,怎么看都不符合铁红秀的行事风格。更何况,中原联营镖局的镖师大多是豫皖人,而这人明显带着京畿话音,显然不是铁楚西手底下的。却不知他们因何到此。
      这小小菩萨庙里进来这么几十号人,倒也没显得嘈杂拥挤,得令的安安静静做事,各司其职,其余的则围着火堆坐在地上,松了绑腿再重新扎好。

      “堂主为什么偏要我们这副装扮,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何不干脆宰了那小子!”
      “堂主自有安排,我等只管服从命令就是。堂主的计划什么时候失败过吗?”
      “话虽如此,可我不就是好奇得跟奶猫爪子挠心那样儿嘛!”那副手闻声瞪他们一眼,快步走向为首那人,腰间的哭丧棒掉到了地上也没顾得捡。“佟香主,堂主可有新的行动安排?”
      佟余庆并不言语,犀利的眼神扫过那一排残损的菩萨像。吴一铢心中一凛,急忙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察觉。佟余庆善使暗器,尤以肉眼难辨的蜂针最为毒辣,吴一铢虽有耳闻,却未曾谋面,偏偏今日碰着了,如果再不巧撞上铁红秀的铁甲卫队,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

      “小江枫找到她了吗?”佟余庆转了身盯着那副棺材问。副手不由得退开半步,道:“属下不知。”
      “李希侯啊李希侯,你可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呢!王爷把这件要紧事吩咐给堂主,堂主又交代给咱们,咱们若是办不好让堂主失望,岂不是对不起王爷?”佟余庆皮笑肉不笑,声音又尖又紧,伸手搭在他的肩膀。李希侯约莫是想起什么了,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应声,道:“佟香主教训的是,我这就去查小江枫的下落。”
      “最主要的是那位小姐。”佟余庆收回手,在半空中晃了一晃。
      “是。”李希侯急急忙忙出了庙门。

      佟余庆走开时忍不住又看了那副棺材几眼,吴一铢眼明心快,便知棺材里放的绝对不会是具死尸,不过也无非是金银财物,没什么稀罕的。
      这会子白粥已经煮好,大肉包子也刚用笼屉热透,再加上卤好的猪肉、羊肉,凤翔府当地的秦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吴一铢简直要忍不住跳出来。要不是铁红秀,他现在可能正坐在开封的临风酒楼里,吃着卤煮黄香管、三鲜莲花酥、鲤鱼焙面、筒子鸡,品着清茗,听着小贤姑娘唱曲儿。思及此,吴一铢心中难免愤愤难平。
      若不是铁红秀啊!唉。原来,吴一铢不日前得了笔意外之财,刚辞别壬卿夫人,去信邀约孙宵旰同游开封府,不曾想还没等到孙宵旰,竟然先栽到了铁红秀手里。

      “佟香主,山坳传来马蹄声,听着约有小二十匹。”庙外放哨的突然来报。众人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直挺挺站起来,佟余庆倒是镇定自若,挥手让大伙坐下继续吃饭。
      “眼招子放亮点儿,悉听佟香主吩咐。”李希侯压低嗓音命令。

      骏马嘶鸣,转瞬间就到了菩萨庙前,这一伙人吆喝着朝庙里走来。
      听脚步声约莫有数十人,落步沉稳,当是壮汉,吴一铢不由得抓紧了腰间的铁剑。待他们走近些,说话声才听得清楚,陕北口音混杂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吴一铢终于搞清楚他们叽里咕噜商量的是怎么样做戏抢劫明日午后路过这里的官宦人家,不过是打家劫舍的宵小匪类,吴一铢暗地里松口气,料想中原联盟镖局的铁甲卫队也不该这么快就追上来。

      “今儿个夜里就先委屈兄弟们,等到明日得手,咱们再去醉香楼好生享受!”土匪头子信心十足地为同伙打气,瞧见了佟余庆这伙人,乜斜着眼睛不满地冷哼一声,道:“没瞧见大爷们要进来歇脚?抬着口棺材?给大爷添晦气呢是吧?”
      李希侯原本心里就不痛快,闻他此言,更是恼得跳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伸手就要去抽腰间白麻布底下的短剑。佟余庆不动声色移步过去,挡在他身前,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瞧向那位虎背熊腰的土匪头子。
      “看什么看?”许是被佟余庆盯得心里发毛,许是春寒料峭,土匪头子抖了抖肩上挂着的白狐狸毛围脖儿,“还不快给大爷让开,好吃好喝伺候着!”他说罢朝火堆挤过来,佟余庆脸上的笑意散去,摇着头让了开来,李希侯等人也只能照做,那伙土匪便嬉笑着推推嚷嚷地围过去。

      “佟香主,咱们——”沉不住气的手下悄悄抽出绑腿里的刀。还没等佟余庆说什么,紫红刀疤脸的老土匪用他那种似乎看透了的口吻说道:“看你们呐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家,我跑江湖这么多年,这点儿还是能看出来的,有什么好东西还不赶紧缴上来!”

      佟余庆又是冷笑,李希侯也已冷静下来,但年轻气盛的可看不过眼,道:“哪里来的山野小贼,如此不识好歹,竟然敢觊觎咱们堂主的东西?真是雄心不足蛇吞象。”
      众土匪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事情,道:“什么堂主?我们老大还在黑梅山里称王称霸呢!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凤翔地界,有谁敢不卖梅老大几分薄面?”
      “我呸!称王称霸?我看是黑梅山王八!”
      “你!”土匪抽了刀,架起阵势。梅老大喝住众土匪,青白光芒映照下他的脸就像是一只硕大的耀州窑圆盘,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五官恰好堆挤成刻纹。

      “原来是黑梅山的梅老大,久仰久仰!小弟佟余庆匆匆路过贵宝地,尚未来得及递帖拜谒,还请多多海涵。再者,陇州周相治与我是故交,不知梅老大能否卖他几分薄面,我等收拾妥当立刻撤离。”佟余庆心中惦念着堂主的任务,又摸不清这伙土匪的来由,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出是非,更甚者着了别人的道。
      “我与周相治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只因他去年背后使阴招,害我兄弟丧命雍水河,这笔旧账还没来得算呢,要不今日你替他了结?”
      “这——”

      “说笑了,跑江湖也不过是为生计,你们人走,东西留下,我就权当两眼瞎了,什么都看不着。”
      “这您不是为难小弟我等嘛,都是出来做事的,出了舛讹,怎好向主顾老爷交代?”佟余庆言虽温和,却是冷着张脸,心中的怒火眼看就要绷不住了。
      “怎么交代?能活着回去这难道还不算交代吗?”梅老大嘴里嚼着羊肉,哼哼唧唧,呸一口吐在地上,混着吐沫的碎肉溅到李希侯脸上,引得众土匪哄堂大笑。李希侯脸一黑,也顾不得许多,抽出短剑朝梅老大削了过去。

      距离梅老大最近的那个土匪慌忙举起手里的大刀格挡,噌的一声利刃相接,迸出火星,李希侯下了狠劲,直逼得他连连后退。梅老大不慌不忙打了个呼哨,众土匪吆喝着提了兵刃围攻过来。佟余庆也打了手势,堂里众兄弟纷纷褪去伪装,各持着刀枪剑戟与对方混战起来。
      梅老大似乎笃定自己人不会失手,笑呵呵地啃着热包子,还时不时踹两脚滚到他脚下的人。佟余庆虽身处混战圈内,却能够凭借熟练的脚下功夫和敏锐的反应能力轻松躲开。倒是李希侯卖力得很,先是把使大刀的土匪砍死,接着又与使长鞭的土匪缠斗起来,得空还不忘帮一帮自己兄弟。

      黑梅山的土匪原本就人少,且功夫粗糙,哪里打得过训练有素的江湖帮派人物。梅老大眼瞧着弟兄们快支撑不住,这才不慌不忙从腰间摸出一双八棱锏。李希侯瞥见梅老大的动作,又念及方才的糗态,难免怒火中烧,使出行云流水一刀切,快刀斩断那土匪的长鞭,连环脚将他踹飞,后颈磕到墙角石基,那土匪登时昏死过去。
      紧接着,李希侯大喝一声跃到梅老大身前,横剑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梅老大不知师承何处,功夫竟然不赖,只见他一双八棱锏配合得天衣无缝,或是左攻右守,或是右攻左守,将李希侯打得措手不及,只能退守,不敢进攻。因着毫不费力挫败了好几个土匪,李希侯起先未将这梅老大放在心上,此刻却冷汗涔涔,招式不顺手,力道不从心。
      两人使的都是短兵刃,打斗时距离极尽,身形交错,不分彼此。因而,佟余庆袖底的蜂针也不敢轻易出手,以免误伤自己兄弟。眼瞧着李希侯失利,佟余庆再也不能继续旁观,于是飞跃而起顺着李希侯的招式接了过去。梅老大眯着眼睛看着他呵呵笑了两声,佟余庆也冷着脸笑了两声。

      李希侯刚退开,就有土匪缠斗过来,他收起短剑,运足力道,气贯掌心,右臂一挡,左手一推,将对方逼开,紧接着右手从左臂下穿过扣住对方脉门。土匪吃痛大刀脱手,李希侯屈膝一顶刀柄,大刀飞起,他右手接住,大开大合杀将过去。
      那边梅老大左锏撩起佟余庆的双掌,右锏朝他左胸刺去。佟余庆则顺势撤步,借力后翻,屈膝躲过他的八棱锏,然后身形上跃,足尖点向他左肩,合力下踩。梅老大左半边身下沉避开力锋,同时双锏交错架向佟余庆的脚踝。
      佟余庆脚踩他双锏,飞身跃上房梁。梅老大兴致甚好,但见他嘿嘿一笑也追上去,似决意与佟余庆分出高下,但佟余庆却无心恋战,余光时不时瞟向那副棺材。

      吴一铢躲在暗处静观其变,决计不想掺和这档子事,他见佟余庆始终惦念那口棺材,心里也好奇得不得了,佟余庆少年成名,后逐渐泯然于江湖,不知是投靠哪家哪户,今朝此行又是为何,于是心道:既然如此,我何不趁机钻进去瞧一瞧、探一探,若是藏到棺材里面去,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躲过铁红秀的眼线。于是趁着两拨混战之际,他以极快的手法掀开棺材钻了进去。

      原以为会跌落在一堆坚硬的金银财宝上面,没想到触及的竟是相对柔软的物什,吴一铢心底暗惊,伸手摸探,难道棺材里竟然真是死人?不,是人不假,但却不是死人,他正以极其清浅的韵律呼吸着,既是活人,且是男人。他长吁一口气,他可不想再稀里糊涂惹上哪位女侠,再一再二尚可,再三再四?啧。
      吴一铢侧身挤在棺材板和男人之间,伸出手肘戳了戳他,仍是纹丝不动,想必是被佟余庆下了极重的迷药,吴一铢也就不再费力,而是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与他并排躺下。棺材烫金字体的隐蔽处钻有透气孔,无论是为何,佟余庆等人并不想把棺材里的这人给闷死。

      彼时,两方恶斗业已结束,除梅老大逃窜外,其余土匪或死或伤,李希侯正命令属下将土匪的尸体堆到后院点火烧掉。佟余庆也怕再出乱子,一面部署接下来的行动,一面走到棺材前。吓得吴一铢呼吸一滞,已经做好打斗的准备,幸而他只是轻轻抚掉打斗中荡到棺材板上面的浮灰。

      “佟香主,这梅老大是否是为他而来?”李希侯问道。
      “你怎么看?”佟余庆若有所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棺材板。
      “这伙土匪的功夫确实不入流,但那位梅老大使的虽是陕北八棱锏,脚法却像源自昆仑山,决计不会是黑梅山的土匪这么简单。”李希侯如实作答。
      “你看的不差,我方才与他过招,也察觉到了。总之,此行凶险难料,须万分谨慎才是。”佟余庆说罢,拍拍棺材,转身走向新生起的火堆。

      待佟余庆走远,吴一铢在棺材里来回踅摸,竟然从书箧里翻出一封绿豆糕,吴一铢饥肠辘辘,着实难熬,想想这个素未平生的男人,又想想香甜松软的绿豆糕,心中暗道:你请我吃绿豆糕,我保你此行平安,此外,待此间事了邀你至苏杭大快朵颐。
      男人既然昏睡,就权且当他无异议吧。
      吴一铢肚子填饱之后,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下来,竟呼呼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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