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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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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的一片片杜鹃争相开放,起伏青山被细雨洗得青翠如玉,一对对蝴蝶在花丛之中嬉戏,庙宇立于高山之上,仿佛已在红尘之外。
云朵满天,天堂,谁知道天堂在那里,谁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谁知道通向天堂的路,是在天之涯?是在海之角?还是在虚无缥缈的云山之间?
天堂其实就是你的心里,当你的心里充满了爱,那么,你就已经身处天堂之间,天堂的样子也不过是和心爱之人做欢喜的事。
云裳抬头看着左黎,他是大漠中展翅千里的苍鹰,倨傲不驯,又像是神话中矢矫九天的飞龙,无所不能。
无论是诗、词、书、画、琴、棋、弹、唱、剑、刀、兵、国,讲起来俱都头头是道,说及深处,更是眉飞色舞,说不尽的潇洒,道不尽的风流。
云裳在前,左黎在后,绕过雕花的影壁、踏上染满青苔石阶、从周门而入、穿过厚重的山门、云裳手执三柱香,婷婷将香点燃后插入香炉之中,第一支香插在中间,心中默诵:供养佛,觉而不迷;第二支香插在右边,心中默诵:供养法,正而不邪;第三支香插在左边,心中默诵:供养僧,净而不染。
最后跪倒佛前,肃立合掌,恭敬礼佛,第一,愿慈母走好,第二,愿师叔身体康健,第三,云裳面上一红,第三,愿我与师哥结百年之好。
云裳闭目,轻风拂面,心中洞彻,原来,我舍下俗世的积怨,不为心中清净,只为蓦然看到你在天地间的风姿,那一天,我远离了家国父母,不屑于回首,只为可以立于你的身侧,这一刻,我俯身拜倒佛前,不为长生富贵,只为与你缔结良缘,这一天,我终于了然,原来,天地间有我,只是为了与你相见。
左黎负手在身侧,不言不语。
二个人出了寺后方才携手而行,山下是一望无际的数顷良田,阡陌纵横,翠苗茵绿,山中的小路边朵朵桃花绽放,因是十五,好多人都结伴前来拜佛。
左黎露出淡淡的微笑,神情和煦如路边的轻风,望着云裳的眼神,全是化不开的宠爱:“师妹许了什么愿?”
云裳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望着左黎并不回答,只是伸出纤嫩的雪白玉手,指着路过的行人,笑着说:“师哥,你博古论今,无所不知,那么你看这些路人,这中间有好人,有坏人,都带上供养或香,或花,来求佛祖,佛祖是帮谁好呢?”
左黎摇摇头:“这世人用香、花、灯、涂、果、乐来供养我佛,或求富贵繁华,或求荣禄加身,却不知道供养佛菩萨功德最大的方法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云裳抬头望着湛蓝的青天,小心翼翼的问:“噢,那师哥,如果我们做了,是不是就能万事都如自己的心意呢?”
左黎不以为然,笑眯眯的回答:“当然!”
云裳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师哥,我不懂,三字经上说,人之初性本善,每一个生命来到这尘世之中,都是纯净的个体,他们身无一恶,为什么,就要享受各种不公平的待遇,有富贵贫穷的分别,又有美丽丑陋的区别,又有聪明愚蠢的资质呢?”
云裳看着身边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犹如神人的左黎,置疑道:“佛家说众生平等,我看并不是这样的,否则为什么不给所有的人一样的身世家财,为什么不给所有的女人倾国倾城的容颜,为什么不给所有的人一样的聪明绝顶呢?”
左黎那张英俊的容颜,仰望着天际,露出释然的笑:“身世家财,富贵荣华都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罢了,人生本就赤条条来,空落落去,身高不过六尺,餐饭就是馒头也能裹腹,世人执迷,都因为无法看懂。”
左黎循循善诱:“至于人的容颜,更只是如花开一季,芳草一春,只是用来蒙蔽世俗的眼睛而已,没有任何一种美丽可以抵过一颗善良纯洁的心灵,只有保护心灵的圣洁,那人生的风采就会像钻石一样,就算经过岁月的洗礼,世事的变化,也一样璀璨生辉!”
左黎薄唇上噙着笑,不厌其烦,对着她谆谆教导,希望将她心中最后的那一点不平,也一一化解:“至于人的姿质,或者聪明,或者愚蠢,又哪里有定义的标准,能者劳,智者忧,反而无能者不用作为,又何尝是坏事呢?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
云裳看左黎悠悠然立在那里,在这天与地之间,在这花与树之中,眉采飞扬,眸如墨染,直挺挺的鼻,形状优美至极,薄而红润的唇轻轻扬起,如水般润泽。带着与生俱来的魅力,英俊得笔墨也不能形容,心中仿佛被蛊惑,轻易间就被夺走心神,她连忙摇摇头:“师哥,可是为什么要有失呢,不能够全部拥有,如果这世间有得无失,人不是更快乐吗?”
左黎黑眸注视着她,有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他伸出手,撩起她一缕散落的发,将她缓缓的、轻轻的抱入怀中:“呵呵,师妹,没有失去,你又怎么知道得到的快乐呢,如春花含苞,夏花绽放,秋花凋落,寒冬只有残枝,四种对比,你才能做一个惜花的人,你才会在花开时有快乐的心情,因为你知道这来得不易。”
云裳傻傻的望着他,痴迷的望着他,因为太过靠近,那香气更浓郁,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沐浴在快乐之中,努力收敛回心神,轻声道:“话虽然如此,只是无花之时也太过寂寞孤独!”
左黎看着她清丽慧黠的样子,心中欣喜,便轻声说:“师妹,每一个人,来到这世界都是独立的个体,生来便是孤独的,无缘时自得其乐,不要自苦,有缘时携手同行,不要与之错过,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云裳蓦地一僵,心里窜过一阵阵的寒意,原来自己对师哥并没有什么影响,不在一起,也能自得其乐,可是试问自己,怎么可能做得到?星眸流转间黯然失色:“师哥这么说,就是云裳之于你的意义也不过是无足轻重而已了!”
左黎黑眸里闪过锐利,深吸了一口气:“师妹说错了,师妹知道,我的师父为什么修佛吗?为什么那么渴望成佛吗?”
云裳按下自己对他也许只是无关轻重的不安和忐忑,用温和而有礼的声音说:“不知道!”
左黎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的凉意:“我十三岁那年,中秋节,师父一个人坐在禅房中诵经,我很无聊,就坐在窗户上看月亮,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我想叫师父一起,可到了禅房,师父不在,我便到花房找师父,然后,我看到师父对着师姑的画像,轻轻的说,素衣,我日日夜夜诵经,只为求下一世,你爱上的人是我,我匍匐在佛祖脚下,若有一天,我修成正果,也并不为长生永远 ,只为可以保佑你平安喜乐,再无烦恼!那时我不懂,到底有什么样的感情,可以让师你可以做到这样的执迷!”
左黎轻亮的嗓音,回旋在她耳畔,暖暖的鼻息,熏烫着她白玉的耳:“云裳,可是,现在我懂了,因为我也会这样爱你!”
云裳羞红了脸,原来,还有一种爱可以这么无私,可以放弃全部的自己,她眨了眨眼睛:“师哥,对不起,只是,我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呢?”
左黎低下头,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云裳的眼前放大:“是啊,不如压根儿没见是最好的,也省得情思萦绕。还是原来不相知也好,就不会这般颠倒。”
云裳低下头来脸色又开始苍白,眼里流出了一行清泪,原本紧抓着他的衣襟也慢慢的放开,怕,只怕这段情会成为他人生的负担。
左黎浓眉紧拧,他深知表妹对父亲的负心一直心有戚戚,看她黯然伤神,更是心痛,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说:“可是既然也见到,既然已经情思萦绕,可是既然已经相知,既然已经这样神魂颠倒,心儿早就跟着她的身影而去,夜里也因为相思而辗转不能成眠,那么与心中爱慕的人儿,百年偕老,实在为平生大悦,又何必是劫还是缘呢?”
云裳终于放下心结,慢条斯理的点头:“也许,有一天,我如你这般的洒脱,那么也许,我就能放下心中这些事了。”
左黎看那双清澈的眼儿,慢慢地、慢慢地,流露出落莫的眼神。他的心中,微微一紧:“裳妹妹,还放不下那次往事吗?”
云裳直盯着路上的青草,紧咬着下唇:“我一直记得母亲那种挂满泪的脸,一直记得,我只能做到不去恨,不去报仇,可是我没有办法忘记!”
左黎重重倒抽一口气:“裳妹妹,你爹虽然有错,可原谅我直言,师姑也是过于执着了,人生有许多事,比爱情更重要,为什么就不能原谅,然后重新开始呢?”
云裳不赞同的直摇头:“原谅,确实是一个高尚伟大的词,可是真的要成就这个词,并不是易事,背弃誓言,另求新欢,原谅,只会让爱变的很廉价,可以原谅,也可以永不原谅,这和一个人对于爱的执着,与维护爱的尊严有关。”
左黎脱口说道:“可是,轻置生命总是不妥!”
云裳满脸的失落:“这么多年,我才懂了,母亲的死,绝对不是因为父亲的负心,而是,发现自己坚守的信仰可笑地碎了,梦也一起破灭,因此,我想她是万念俱灰了,再也没有求生的把握!”
左黎看着失神的云裳,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粉脸:“云裳,至少你娘也开心的活了十年!”
云裳抬高了下巴:“是啊,且尽樽前酒一杯,哪怕欢情短暂,哪怕也许有一日会相忘于江湖,在这尘嚣之上。”
左黎眉头微拧,半晌之后才又开口:“除非是生死大限,否则只要师哥活着,就不会与你分开!”
左黎神色一如往常,温柔且深敛:“云裳,你不用担心,我感觉师姑最大的错,就是她找的并不是同道中人,当男人的世界有了对权利的意愿,对富贵的渴求,那就是万恶之缘,可是云裳,你记住,师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就感觉够了!”
云裳看着一脸真诚的师哥,狂喜的情绪,在胸中爆发,是啊,师哥和爹不是一样的人,师哥视富贵如粪土,定不会有负自己,一下便信心满满起来,笑道:“是啊!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哥和我心意相通,所求都是一样,想来必不会分开!”
左黎:“呵呵,原来师妹很怕和我分开啊!”
云裳脸上染上淡淡的一层红晕,羞得直跺脚,转身跑下山去。
在芳草间相伴欢嬉,杨柳舞在风中,桃花映于溪水之中,结一索于巨木之下,便是巧手制就的秋千,云裳素妆盘旋,在空中翩若蝶舞,左黎轻轻推就,快乐无止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