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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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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小姑娘?”
“唉,是啊,好像还没成年……”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值班的两个女民警本来已经哈欠连天,差点迷糊过去的时候,门口的警车上走下来一个女孩儿,额头绑着一圈纱布,脸色苍白的一丝血色也无,套着一件长长的大衣,空落落的,眼睛漆黑的没有光彩,像是失了魂魄。
可是她一步步走的没有半点颤抖,她僵硬着身体谁也不看,跟着出警的同事就去了做笔录的房间。
后面跟着一个一脸晦气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脸色阴沉烦躁的中年女人。
深更半夜的,来了这么一个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后面又跟着个年龄相差悬殊的男人,让人不往歪处想都难。
出警的另一名同事在最后下了车,无声地叹了口气。
值班女警把他招呼过去,低头悄声问这是个什么案子。
叹气的是个老片警,也快熬到退休的年纪了,半辈子也见过不少场面,自问再没什么值得他麻木的神经为之震动的事情了。
“到底怎么了?大晚上的你们是去扫黄了?”眼神往那俩中年人的身上转了一圈儿,“还是小三?”
老片警瞪了她一眼,“别胡说。”
“那是怎么了啊?”
老片警紧紧皱着眉头,心里沉甸甸的,他紧紧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咒骂了一句。
“是个可怜的孩子。”
“……也是个不一般的人。”
他们靠着桌子小声交谈着,眼神时不时地飘向一旁紧闭着的房门,然后又满是惋惜地收回目光。
房间里的白炽灯亮的刺眼,好像要照射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你的名字?”
“林望舒。”
“看没看到对你施暴的人的样子?”
林望舒手指一紧,她低声回道:“我没有看到,我到房间去检查电视机,那个人当时在浴室里洗澡,他没有出来,只是答应了一声。”
“我需要你把事发经过叙述一遍,可以吗?”因为是女受害人,临时换了女警进行记录,她知道让受害人再重复一遍自己受到的痛苦是雪上加霜,可是没有办法,她必须这么做。
女警从事这个行业也有个四五年,大大小小的经验积累的也不少。
也不是没有接到这种受了侵犯的案子,而受了委屈的女孩儿往往是选择息事宁人,询问不到两句就会崩溃大哭,这个时候只能慢慢安抚,等平复了心情之后再进行处理。
可是晚一分钟,就少了一分将对方绳之于法的希望。
天天都有受到侵害的女孩儿,可是从来不会有受害者主动去报警,主动坦露自己的伤口给别人看。
更让人头疼的是,有些女孩儿不知道是受了哪些误人子弟的电视剧的影响,被侵犯了之后,第一时间选择的事情,居然是冲到浴室去疯狂地洗澡,把可以采用的证据全部破坏掉,问其原因,得到的答案居然是“觉得自己脏。”
而她眼前的这个姑娘,是她从警这些年来碰到的第一个,没有哭泣,没有急着清洗身体,没有破坏现场,第一时间选择报警,完全配合去医院提取证据的姑娘。
她还这么小。
女警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可以。”林望舒仔细回忆着每一丝她可以回想起的蛛丝马迹。
“是晚上十二点,我接到了前台总机的电话,他要求找人去402房间检修电视,当时电话的信号很不好,我听的不是很清楚。”
林望舒一直直视着做笔录的警察的双眼,面无表情,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表情没有半点痛苦,似乎根本没有在两个小时之前,遇到她十七年来所遇到的,最可怕,最恶心的事情。
她的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她的指甲一向剪的很短,她把指甲用力地向手心最嫩的肉里面按。
很痛。
应该流血了。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抵御住她心底的崩塌。
“我没有看到他的人,他关了灯,从背后袭击我,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只听过他的声音。”
“他的年龄……”林望舒努力分辨着那一通短短的电话里的声音。
“应该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声音很粗。”
女警有点犯难,年龄跨度这么大,没有看到对方的样子,酒店又没有配备监控设施。
女警道:“这样,你先在外面等一等,我把酒店的老板,和上一个前台叫进来。”
林望舒站起来,低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门一打开就传来一声怒骂:“你这个人真是害人不浅的啊!”
是周姐。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冤枉死了,好好的在家里睡觉,却突然被警察叫进派出所,这个小姑娘被强、奸,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凤萍的眼里露出一分鄙夷的神色。
还不是自己不检点,能怨得了谁。
“警察同志,这个事情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啊,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周凤萍扯着嗓子吆喝,斜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林望舒,掩住嘴角,做出小声的样子,但是说话的音量谁都能听得到。
“……谁知道是不是出来卖,价码没谈拢啊。”发出一声嗤笑。
女警最讨厌的就是这样尖酸刻薄的女人,怒斥道:“吵什么?我这是依法依规的传唤你,没问你的时候就把嘴给我闭上!”
周凤萍讪讪地闭上嘴巴,一转眼,却发现林望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地找到她眼前,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啊!”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啊你!”
林望舒冷漠地注视着她,“你自己没有做客房记录,放进来了莫名其妙的人,犯了罪,你敢说你一点责任没有?”
她狠狠地盯着周凤萍,眼里的恨意像是恨不得剜下她的一块肉。
“还是说,你就是共犯!”
周凤萍愣了愣,结结巴巴地喊叫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你疯了啊!”
林望舒注意到一直大开的门,句句紧逼道:“你这是第一天不做客房记录吗?你以为你偷偷把自己的老公孩子放进酒店里睡觉,不登记信息,回头就跟要办登记的客人说房满了,别人都不知道?”
她发出冷笑,“你今天放进来一个强、奸犯,谁知道你明天会不会放进一个杀人犯?”
周凤萍愣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本来坐在门口的老板忍无可忍进来怒骂道:“好啊你!你这是把我的酒店当成你家的自留地了啊!”
林望舒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身后的人吵成一团“你给我滚回你的老家去!我这儿用不起你这样的人!”
她走到外面的凳子上坐下,冰凉冰凉的,她坐在上面,低下头。
酒店那里是肯定不能继续工作下去了,她要另找地方去打工。
这个事情要不要跟班主任说呢?毕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应该要经常出入派出所。
还有,还有什么事情呢?林望舒拼命的强迫自己去想一切她可以去想的事情,去计划每一件她之后要去做的事情,让自己无暇去留意其他。
“小望……”
她错愕地抬起头。
是林东。
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踩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脸色蜡黄,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
林望舒的心里却无法涌起半分温情。
就是这个男人,婚内出轨,毫无悔改之意。
就是这个男人,恼羞成怒后对发妻抬手就打,对妈妈没有半点温情。
也是他,妈妈去世之后不管不问,像是完全忘记了有妈妈这个人。
这个男人,他和妈妈只可共苦,不能同甘。
“你来干什么。”林望舒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别过脸去。
林东拧起眉毛,端出为人父亲的气势来,“我是你爸爸,你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能不管吗?”他没敢说,是警察把他叫过来的。
林望舒冷冷地看着他,“那么,您想怎么管呢?”
林东脸上全是悲愤之情,“都是爸爸妈妈没照顾好你,才让你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爸爸对不起你――”
林望舒抬手打断他,“不,妈妈把我照顾的很好,你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林东话说了一半就被噎住,憋的一张脸不红不白,他缓了口气,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嗓门道:“小望啊,这件事情,爸爸想要不你就算了吧。”
林望舒一时间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片刻之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毕竟是个女孩儿,出了这样的事情首选的就是要避人耳目,闹到警局来已经很不好了。”
林东没有注意到女儿僵硬的脸色,仍然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如果再闹大了,你还怎么上学?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呢?”
“听爸爸的话,回去吧,爸爸现在又成了个家,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照顾你,但是每个月可以给你几百块钱的生活费……”
他去拉女儿的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把她带走。
可是却拉了个空。
他诧异地看过去,看到林望舒看他的眼神时,狠狠地一愣。
那是一个女儿看父亲的眼神吗?
不,像是在看全天下她最厌恶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只臭虫。
林望舒站起身来,眼神冰冷。
“我为什么不能上学?”
“我为什么不能嫁人?”
她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滑稽的话,林望舒咬着牙冷笑。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要找出那个强、奸犯,要让他生生世世后悔他做出的事!”
林望舒仰起头,“而我,要光明正大的,堂堂正正的生活下去。”
林望舒后退了两步。
“你以后不要对人说你是我的父亲。”
“因为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