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CHAPTER 108 时间 强尼终于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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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终于把扒在他身上的杰夫掀飞。
他莽撞地冲上来，像抱住美式橄榄球那样扑上来抱住卡伊洛斯的两条机械胳膊。从第三视角看去，倒像是亲昵地搂住了它。
他从卡伊洛斯手中拽出了那根快要勒到极限的白纱布条，以自身重量将它撞开。
卡伊洛斯还要起身，强尼没有给他机会，身旁的桌边恰巧有那么一件断了线的设备，大小跟台便携式打印机差不多。他顺手就抄起来对着它的脑袋猛砸。
Bee的大部分毛绒皮肤并不适合这么蛮干，但好在电子眼是个破绽。
“住手，住、手……住……手……”
强尼喘着粗气凭借尖角一股脑砸了数十下，直到它脑壳开始冒烟，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才停歇。
肾上腺素的分泌毕竟有限，等他扔掉手里同样烂到散架的凶器时，不知为何，看着这满地残骸，自己竟然有种成为残暴杀人犯的错觉。
但他没空再思索，甚至连站起身都来不及，就半扶半趴着冲回弗兰克身边。
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白纱布小心扯开。手本应该很稳，却有一丝颤抖。
在警局任职几十年，强尼以为自己对死亡司空见惯，他也应该对这些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弗兰克会死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他还记得弗兰克那天说出的那个现实的可能性。
那时他们都不大相信他，他像个绝望到神经错乱的可怜虫。
即便如此，强尼却觉得，那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刚当上市政警察时负责的区域里，曾有个以拖车为家的边缘家庭。他知道里头的男女俩人都是瘾君子，但他们的一儿一女还小，毕竟是亲生父母，他们应该对此有数的，还不至于磕得连亲人都不顾。
直到那天接到报警，邻居告诉他，他们一连两天大门紧闭，他过去看时没找到那个小的，不知道被父母落到哪里去了，而且大的那个不到六岁的，神智也不清醒，他认为他很可能也抽了。
强尼冲进去时，里面的味道冲得呛人。
到处都是杂物和垃圾堆叠，分不清哪里是床铺哪里是走道。
他把门窗全都打开，挨个问躺在垃圾中的男女他们的小儿子呢。得到的回答全是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又看向坐在一旁躺椅上两眼发直的女孩。
“他在那里。”她的小手指向父母，话说得颠三倒四，“他在底下。”
强尼近乎粗暴地把那对男女扯开，在脏得几乎看不出花纹的毛毯下，捧出了那个面色惨白的小男孩。他小小的，蜷缩成在母亲肚子里的模样，身体被挤压得已经变形。
强尼没办法忘记自己是怎么样一边失态地呼救一边把他瘦小的身体抱出来的。
他把他带到阳光下，带到警车旁，就地给他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但没用。他没出息地哭起来，水痕流下来，打湿了男孩的背心。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奇怪，那明明不是他的错，可是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现在强尼又开始产生那种心头发堵的感觉，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对弗兰克做着急救。
戴着防护面罩不方便，那就摘了。穿着防护服不方便，那就脱了。
“不是有另一种可能性吗？不是有别的真实存在吗？你向我证明啊！”他边按边吼，汗水混杂着别的什么落下来，“我希望你是对的，你能证明吗？弗兰克，向我证明！”
弗兰克当然听不见。
颈间的勒痕深嵌入皮肤，是触目惊心的紫红色，他的五官舒展，除却那些蜿蜒干涸后的血痕，好像只是睡着了。
事实上，与身体的痛苦不同，在倒下的瞬间，弗兰克被一种无形的屏障与疼痛隔离开来。
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浑身轻松。
钢琴声响起得很舒缓，男人的哼唱声若有似无地传来，来自很远的地方。
弗兰克循声去追，心随意动，意识骤然一轻，就这么飘起来了。
“夜晚的灯光穿过窗帘的缝隙，
在夜晚降临之前，一切都金光闪闪，
你坐在椅子上，裹在被单里，拨弄着你的发丝……”[1]
这旋律十分耳熟，带着沙沙的电流音，并不清晰。但他确信自己在哪里听过。
或许是很小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记不得很小的时候的事，但会记得那种熟悉的感觉。
那时他母亲伊芙琳有一只珍藏的收音机，她会把它调到一个固定的电台。那里面会流淌出一些优美的钢琴曲。大多数时候是纯音乐，但偶尔那么一两次，他能听到美妙的人声歌唱。
他喜欢那些歌词，充满韵律，令人声像一组别样的乐器，赋予钢琴曲新的生命。
“若许我一种超能力，我要将此刻拉长几个小时。
若我能找到办法，时间将会屏息以待……”
渐渐地，他记起来了。
他小时候并不是完全没书看的。
老比恩虽然很讨厌孩子们学习，但是伊芙琳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往家里随手搁上几本书。有时也会不小心落在孩子们的房间里。
弗兰克对那位于阴面总是只能照到一半太阳的小房间并不很是喜爱，但在这样的音乐里，趁人不备钻入房间，随手拿起一本书，以最舒服的蜷缩姿态躺着，有点吃力地辨读里面的文字，也能得到一点乐趣。
那时时间与他，就像被拉开后突然加速的橡皮筋，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弗兰克晃晃悠悠，穿过蓝天，穿过云层，竟然真的看到了自己正在想的那个场景。
小小的木屋里，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打在墙上。
他看到自己像一只蜗牛，在床上蜷曲着，重叠着。是数不清的不同年纪的他在小床上以类似的姿势躺着，一层又一层的轮廓仿佛包裹着一个核心，他们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随着里面小小的人儿变幻。
时间全都凝结在了此处。
弗兰克感到一阵恍惚，朝手里的书本上看去。
他认清了上面的蝇头小字。
【你既无青春，又无暮年，只像是在饭后一睡，把二者梦见。】[2]
几乎在看清那些文字的一刹那，他就被一股力量从房间里急速拉出，直上云霄。
天色惨白如鱼腹，在那之上带着阴影的灰色云层翻滚，层层叠叠，像是一面墙。它们聚集在一处，那之中，闪电如跳跃的光斑，时不时在某个地方现身但很快又消失。有什么在轰隆隆作响，像是暴风雨前的预备。
那些云像是被核心吸引住，越挤越多，越滚越大，俨然形成一个巨大号的雪团。
弗兰克不受控制地冲进其中，撞开那些由水汽组成的白汽与烟尘，在云团里飘来荡去。
由此他看到无数正在发生的画面，全都是与他有关的。它们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漫天纷飞。
有的很眼熟，好像是过去，但又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譬如，他瞥到某片落入手心的雪花，看到了脱衣舞俱乐部里令人印象深刻的那个洗手间。
他看到自己在迈克两人掉落下来昏厥后，并未离开，而是战战兢兢地站起，尽量让腰板儿挺直。
“是谁在那？出来说话，我、我不怕你！”
灯泡滋啦滋啦作响，一个声音带着轻笑突兀响起。
“真的吗？我有点怀疑。”
这个声音真的是久违了，弗兰克乍一听见，差点流泪。
于是他忍不住降落到那片雪花里，再看一眼那双一见难忘的绿眼睛。
只有那双发亮的眼睛。
沙迪整个人躲在隔间阴影里，并不真正现身。那双露出的上半张脸中仅有眼睛是明亮的，除此之外就是那些若隐若现的并不安分的触手。它们像孔雀开屏似的打开，突然伸过来，张牙舞爪地将他吊起，准备以他毫无防备的恐惧和惊叫为乐。
但失败了。
弗兰克强忍着一声不吭，哪怕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你不害怕？”
“随便你！摔死我好了！”弗兰克大声说，“现在我只想休息，谁愿意拖着条瘸腿走回去……把我弄昏吧！”
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将弗兰克的意识往那时的弗兰克身上挤压，可他本能地不愿意，花了一番功夫挣脱开来，又从那里返回了云端。
弗兰克随即又捕捉到另一片雪花。
是在埃卡特主教的办公室里。
弗兰克推门而入时，恰巧看到那些半透明的触手从主教身上滑落，然后对上了一旁沙迪猝不及防的惊愕脸庞。他双手染血，整个人好像还处在极度愤怒之中，一向苍白的面容竟然红得滴血。
埃卡特主教死亡时唇角挂着胜利的微笑，就这么直直看过来，连眼睛都没阖上。
“你杀了他？哦不不，埃卡特主教，别这样，求你……”
“为什么？他帮我那么多，你却杀了他！上帝啊……”
“不，我是说你！你才是魔鬼！你是真正的怪物！放开我，我要去报警，找救护车！”
“说真的，你总是这样！除了伤害人什么都不会，我受够了！我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我希望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你本来就不该活着！他们都要你去死，你该赔命的，你怎么可以对人动手，一个好人，就算他是坏人你也没资格……滚！别碰我！你应当付出代价的！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崩溃的尖叫贯穿了整座房间，弗兰克心里一颤，逃也似的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云团之中。
这一回，他已经不敢再触碰那些看上去晶莹透亮的雪片了。
但有一片主动撞上了他。
他即刻被拉入其中，经历漫长的天旋地转之后，再次落地。
这一回，冬日阳光晴好，他站在安宁谷医院的院子里，背景音是楼里传来急促刺耳、没完没了的火警警笛，病人们聚在一起，像被赶在一处的羊群，傻乎乎地站着。
修剪得漫不经心的草坪上，一朵小黄花正在迎着微风招摇。
穿着白色病号服的黑发男人半蹲在旁，眯着眼正在欣赏：“我还是第一次在冬天看到花开。”
面对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情景，弗兰克竟然一时愣住。
他看见更年轻一点的自己在踟蹰着，终于下定决心说出那句“好好晒太阳，等我下次再来看你”。
弗兰克从口袋里递出一根棒棒糖给他，就像哄小孩子似的，却见沙迪弯了弯眼睛。
“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了吗？”
弗兰克双颊微红，结结巴巴解释了一大堆理由，直到沙迪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样比体温略低的凉意，指腹与掌心的纹理几乎分毫毕现地再度传递到他的意识里。
沙迪深深将他望着，碧眸反射出一点星光。
弗兰克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望向的其实是现在的自己。
然后，发出了那个极度充满诱惑的邀请——
“那我们离开吧。趁现在就逃走，再也不回来，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CHAPTER 108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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