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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106. 金榜,厨师 ...

  •   考试结束后,各县试卷汇集到一起,即刻送至登州。次日一大早,扈明作为主阅卷官和府衙抽调出的其他五名阅卷官进入阅卷房开始集中阅卷。

      科考对于用笔没有要求,考生可以用毛笔,也可以用竹笔或炭笔,只要能在卷面上写得清楚写得下答案就行。

      不过阅卷官一眼就能看出来考卷上是否为女子笔记,因为许多女子以前没读过书、来学堂读书后练习毛笔字太耗费时间,便多用竹笔。除此之外,为了考试作答更快,会用毛笔的也多选用竹笔。

      女子们不管字写得漂不漂亮,卷面基本都工工整整条列明晰,对比男子们许多三言两语有些敷衍的作答,显而易见地认真。

      对于认真的考生,阅卷官们总是愿意多给一两分的,毕竟现今是姐妹,将来可能是同僚。

      首日阅卷四名阅卷官批阅诗文和算术,每名分别批阅一部分,余下二人,一人批阅策论的律令题和文书题,另一人也就是扈明进行核查和统分。

      阅卷官们对照着答案单上的给分标准,很快就得心应手,批卷批得腕下生风。

      “男人们答的都是什么啊。”她们一面批卷一面聊天,两不耽误,“考卷上都说了《螽斯》称颂后妃不忌之德是谬误,怎么还反驳起考卷来?读不懂题意还是脑子有病?”

      她对面的阅卷官忍不住嗤笑道:“就是蠢,你没看我批的考卷呢,朱淑真那么有名的词人,一多半连她的号都写不对,有的人不知道就不写,也算老实,有的人居然瞎编,什么淑贤居士、淑贞居士,还有人旁批骂她不贞。”

      “不想好好考试就别来考,浪费纸墨。”旁桌的阅卷官也很是不满,“又想得功名利禄,又不想顺应军主,做什么春秋大梦!”

      “算术总归容易吧,他们比女子多读那么多年书,依旧答得啥也不是、一塌糊涂。”批阅算术的阅卷官无语地摇头,手下红杠划得一个接一个。

      片刻后,批阅典故的阅卷官忽然大笑:“妙哉妙哉!不知那个女子,如此妙人!”

      随后她将此考卷的作答大声念给众人听,众人皆笑。

      此番行动下,第三天上午,她们就把所有考生的诗文和算术批完,策论卷的律令题和文书题批了一小半。

      之后,阅卷官们一齐批阅策论卷。

      策论卷别看有文章,批阅起来并不怎么耗费时间。因为男考生多啊,答得文不对题一通胡扯的也多,许多考卷只需随意扫一眼便知无分可给。

      连批两天,阅卷官们阅得几篇佳文,考生是谁都不知道,她们就开始抢起人了。

      “此人妙语连珠,太适合我们教育部了!”

      “她多会写文章啊,有条有理,一看就能干,我们民务部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都说文如其人,这考生绝对是个泼辣人物,必须得来我们农务部!”

      “你们有所不知,她文章中言‘女子为官应更为清廉……一不存财娶妻,二不纳妾蓄婢,三不闝赌,所费少之又少’,肯定想来财务部嘛。”

      “要不这样,你们都别争了,我们昭理院要了得了。”

      ……

      姚善带人推门而入,屋内众人顿时噤声,尔后齐齐起身向她和柳眉君拱手行礼:“见过军主,见过柳部长,见过姚娘子。”这个“姚娘子”是姚蕊,即便军主不太喜欢她,但她好歹是军主的异母妹妹,见到她大家多少要意思一下。

      “考卷都批完了么?”姚善走到茶水桌前,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

      几个阅卷官从早到晚在屋里批阅考卷,不能滴水不沾,为防茶水打湿考卷,屋内单独置了张茶水桌,饮茶喝水吃点心要到桌前来,吃喝完再专心批卷。

      “回禀军主,考卷均已批完。”扈明拱手答道,“我等正在排名次。”

      “女子们考得如何?”姚善继续问道。

      “没有辜负您的栽培,考得都很不错。据我等估计,通过初试的女子可能在七成以上。”扈明笑言。

      此次科考有两千四百六十三人报名,四十三人缺考。纵使军主建立了女子学堂要求女子读书、又极力鼓励女子参加科考,前来报名参加考试的女子仍然远远少于男子,总共也只有五百多人,而男子有一千八百多人。

      不过从这几天批卷情形来看,这一千八百多人起码有一千五百人是来凑数的。报名考试的女子虽少,但一多半答得不错。

      姚蕊轻嗤了一声:“《科考纲要》都给她们了,这般走后门都考不好的话,那也太蠢了。”

      姚善扬头看向身边的姚蕊:“你很瞧不起我的做法?”

      “你觉得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么?”姚蕊反问。

      屋内扈明等阅卷官都傻了眼,这姚蕊脑壳里装得什么啊,吃军主的喝军主的,还敢说出这种话,故意给军主难堪吗?

      “姚娘子,此言差矣……”柳眉君皱起眉头,话刚出口,便见姚善冲自己摆摆手。

      “当然光明磊落。”姚善轻笑,“我所做之事哪一件都没瞒着人。”

      “你提前一个月给女考生《科考纲要》,对于男考生却拖拖拉拉,有钱的提前半个月才买到,没钱的看都没看一眼。你这不是带头舞弊么,毫无公平,算什么光明磊落?”姚蕊理直气壮,“你自诩提高女子权益,实际上和朝廷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压迫别人。”

      “区别大了去了,朝廷不许女人参加科举,我却允许男人科考,压迫谁了?男人们读书多年,而女子们读书少时间短,这般行事不正为了应那'公平'二字?”姚善气定神闲,语气不急不缓,“再者,你不敢当面指责皇帝和你男人,却敢和我呛声,还不够说明其中区别么?”

      “怎么,得知秦鸣玉率兵支援辽东打了两场小胜仗,你觉得不着急求着我了是么?”

      姚善轻笑一声,一手支起下颏,斜眼向上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服气,总想压我一头。权势不够就想拿你自以为是的先进思想来压服我,然而那些话也不过是你鹦鹉学舌学来的,你根本没用脑子琢磨过,你知道什么是非对错?”

      “漫说我和朝廷区别诸多,就算没有区别又如何?不正义不仁德没有好名声?我要那玩意儿有何用?没有那玩意儿天也塌不了。朝廷礼法要你靠名声活着,你自己改不过来也就罢了,怎么还拿玩意儿往我头上套呢,我和你不一样,我靠的是手中权柄。”

      姚善语气并不如何轻蔑,就像随口说句实话。然而听在姚蕊耳朵里却倍感羞辱。

      姚蕊搜肠刮肚,青白着脸憋出来一句:“平权不是搞特权!”

      “什么花里胡哨的,我只知道朝廷给男人搞特权你屁都不放,我还没给女人搞特权呢你就开始满口仁义道德,亏你也是女人,贱不贱?”姚善的话不独说给姚蕊听,也是说给在场的众人,“据我所知,能称得上特权的也就生育一事,若求公平,大家得先喝绝子药。”

      “作为人,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有动不了的果蔬粮食,哪样不吃,人对于这些活物也都是恃强凌弱。众人本是屠宰客,批什么袈裟装什么菩萨佛。”

      她嘴角微翘,眼中却没笑意,像映着刀兵锋芒上的冷光。

      姚蕊在其逼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善见她垂眸闭嘴,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冲扈明等人道:“你们继续做事吧,明日上午我再过来。”

      扈明等阅卷官都听得明白话中之意:今天下午最好把活做完,明天上午军主要来看结果。

      次日二十六,通过初试的考生名单拟出,共二百人,其中女子一百六十人,男子四十人。

      姚善翻开过名单和考卷后,没有改动。

      二十七巳时,府衙外张贴进入复试的考生名单布告:红纸黑字,很是喜庆。

      “左轻霜是第一名?”

      “怎么又是女的?”

      “齐玲珑、王春芽……都是女的吧,搞什么啊!”

      “张鸿第八,哪个兄弟这般厉害?挤进了前十,给咱们男人长脸了!”

      一堆男人挤在布告前,大呼小叫。

      “男什么男!张鸿是我姐姐!”张翼跳起来冲前面的男人们大喊道。

      ……

      这次榜单上没有标注女男,因为这是复试名单,考卷上也没填写女男。因此男人们单看名字,许多时候分不出是男是女来,让他们感觉似乎没那么离谱。

      离不离谱,也只有去参加复试的人才知道。

      然而去参加复试的男人们发现女人多得离谱,再不满也没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功名前程还要不要?

      三月初一上午府学内进行复试,先是笔试,答题时间半个时辰,题只有一道:如何富国强国,字数三百以上。

      之后姚善和柳眉君等人一起批卷,当天下午便批完所有考卷,草拟出前一百名。

      初二上午张贴出前一百人名单,初五再次来府学进行面试。

      “稳了稳了!”张翼拉着张鸿欢快道,“最终取八十名,你现在排十五,绝对没问题!”

      “明个演武大会,咱们痛痛快快地玩!”

      这次演武大会半个月前就开始宣传,听说筹备了近两个月,主要就是向登州和四县所有百姓们展示目前的兵力,让百姓们看看自己交的税养出了什么样的军卫。

      百姓们一年到头没多少可玩乐的,难得遇到一大盛会,军主又鼓励百姓们前来观看,再者一听到自己交的税养的兵,好似自己也能说上话、也能评判一下,令人新奇又好奇。除此之外,也有百姓有一两分担忧,咱们的兵如何呢?比不比得过朝廷的兵?别朝廷收拾完辽东转头来收拾登州,把咱们的好日子给收拾没了。因此不单登州百姓,其他县的许多百姓也赶过来打算瞧瞧热闹。

      第二天一大早,张翼和张鸿赶到城外才发现,她们并不能玩得痛快。

      因为要花钱啊!

      官府允许百姓们摆摊,早提前划好了摊位,小摊贩们也都已经各就各位。卖茶的、卖渴水的、卖肉饼的、卖包子的、卖冰糖葫芦的、卖煮蛋的、卖面条的、卖馄饨的、卖炸肉的、卖烤鱼烤虾的、卖木刀木剑的、卖泥偶娃娃的……吃的喝的玩的,看得人目不暇接。

      张翼和张鸿没带多少钱,耐不住嘴馋,从摩肩擦踵的行人中挤到烤鱼烤虾的摊子前问道:“这位娘子,烤鱼和烤虾怎么卖的?”

      掌摊的娘子比较实在,巴掌大的鲅鱼只要五文钱,指长的大虾只要两文钱,还有什么海螺贝壳,也都一两文。

      张翼想了想:“那我们要两只烤鱼、两只海螺和四只烤虾。”

      “好嘞,二位小娘子稍等。”娘子收了钱,麻溜地从木盆里拿出竹签串好的鱼虾放到碳烤架上:“你们放心,咱这鱼虾都新鲜,今早刚收拾干净。”

      随后刷上酱料,鱼身上看不出刷了什么,虾身上刷的蒜末汁。海螺有提前烤好的,稍微热一下就成。

      很快鱼虾烤好,娘子拿出来两支竹签插进海螺肉里,连同鱼虾一起递给张翼和张鸿。

      两个小姑娘一边吃着烤鱼一边躲开来往的百姓们,来到演武场前。

      待到她们将手里的东西吃完,便见官府辟出来的演武场内,一位身穿铠甲的年轻女子骑马敲锣,绕场跑了一周:“演武大会开始!众人不得越界上前!”

      紧接着,军主带着一行人来到观武台。

      男子步兵手持长枪列队跑步入场,到了观武台前停下,行军礼,齐声吼道:“效忠军主!保卫百姓!”军主等人起身,点头回礼。然后他们齐步离场。

      之后女子步兵手持燧发铳跑步入场,到了观武台前停下,一致铳口向上射击鸣天,齐声吼道:“效忠军主!保卫百姓!”似是比着,声量比男兵们还大。

      “好生威武…”张翼忍不住用手拍拍胸口,轻声喟叹。

      接下来女子轻骑兵、男子重骑兵、女子炮兵、红巾卫一一上场。

      军卫拎出来溜了一遭后,开始兵器演习。枪棍刀箭、燧发铳和燧发小炮各来了一遍。

      围观的百姓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以前没瞧见过军主的兵有多厉害,这回可眼见为实了,那燧发铳那燧发小炮,攻城掠地的利器啊!怪不得朝廷不派兵来剿呢,剿什么剿,捅马蜂窝还差不多!惹怒了军主,保不准她要带兵一路打到京城去!

      男人们也不敢再大声叭叭女人们有伤风化,反正有伤风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看那一群母老虎,长棍舞得虎虎生威,齐刷刷地砸到地上,比炮竹还响!若是劈砸到他们身上,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感觉脊梁骨都要断了。

      还有女兵们和男兵们比射箭,站着射、骑马射、固定靶、动靶……一个个的准头毫不差于男兵们不说,似乎还要隐隐胜过一筹。

      女人们更是看得热血沸腾,像采了头顶的日光放进眼睛里,一双双眸子亮得不得了。嗓子也似塞了一只只小铜锣,一声声叫好的呼喝响亮且连绵不断。

      看到女兵们挺胸抬头腰背如松,一水神气威武的样子,场外的女人们也都忍不住效仿,直起身板抬起下巴。咱们也种地做工,咱们也交税了,咱们花钱养出来的女兵就是不一样,多健壮、多有能耐、多有气势!哪里比男人差了去?

      兵器演习完毕,剩下的就是一些花活儿。

      比如红巾卫打飞镖,什么匕首、铲子、斧头、筷子、铜钱……随手就是兵器。

      还有擒贼,别管“贼”是拿刀还是不拿刀,正袭还是偷袭,红巾女卫眨眼间就能把“贼”按倒在地上。

      就算五六个贼人作伙也不怕,耗费些时间,依旧能将其擒拿!

      演武完毕,姚善率人离场,百姓们还意犹未尽,没有即刻散去。正好也到了正午,小吃摊子那么多,那就敞开肚子吃吧。

      张翼和张鸿吃了肉丁面和炸肉,又喝了五味渴水,最后去泥偶娃娃摊子前买了两个女将军泥偶,将身上的钱花了个一干二净后,便迎着惠风,于明媚春光中打道回学堂。

      天气和煦,府衙后宅的院子里更是别有香气盈鼻。

      非花香、非草木香,乃是木炭烤肉香。

      姚善带着一家子围坐在院子里,吃着刘巧儿亲手烤的鹿肉、猪肉、羊肉、鸡肉、鱼肉、大虾、螺贝……吃不过来。

      “你手艺没得说,我真舍不得放你出去。”姚善吃完鹿肉,从自己的小桌上端起碗,喝了口五味渴水解腻。

      “您可别放我出去,我早打定主意了,给您做一辈子饭菜!”刘巧儿一边儿表明心迹,一边儿手下不停,给肉片翻面、撒作料,夹到碟子里。

      她旁边的帮厨随后把烤好的肉送给桌前的大小饕客们。

      “那就屈才了。”姚善笑道。

      “您拿手的就是人尽其才,谁在您手下都埋没不了。”柳眉君笑着拍姚善马屁。

      “你这话怎么听着有些怪怪的?你不是在讥讽我吧?”姚善挑眉看向柳眉君。

      宋丽“噗嗤”笑出来:“马屁没拍好。”

      “母亲打算让巧姨去做什么呢?”姚威又剥开一只烤虾,“希望不要太累,休息时间多一些……”

      “好给你做饭吃是吧。”姚嵘斜了妹妹一眼。

      “应该不会太累。”姚善望向刘巧儿,“我打算让你带人去办个厨师协会,擅长厨艺的女子通过协会考核后,授予相关文书,同时协会也把这些人登记在册。以后什么地方需要厨师,就从这些人里选用。”

      普通妇人娘子没有不围着灶台转的,但赚得钱却没男厨子多。刘巧儿对此深有体会,纵使你本事高超,白案红案荤素冷热都来得,只因为是女人,人家就能随意买卖你,还能想方设法克扣你。

      是个人,活得却像个半截人。

      听完姚善这番话,刘巧儿又惊讶又激动,这是什么大好事啊!

      军主竟然也没忘了她们这些只会灶上功夫的,让她们办协会、让她们扎伙。将来有了厨师协会,她们女人还怕在这行当里立不起来吗?

      “您抬举我,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刘巧儿要不是知道军主的脾性,肯定马上给她磕一个。

      她抬举刘巧儿也是在抬举自己。无论三十六行还是三百六十行,女子们站在各行各业顶上,她在任何行当说话才有分量。

      若是大部分行当里没有女人或女人说不上话,男人们一句你是女人你不懂,不听她的政令,她如何能坐稳位子。

      “这几天写个章程出来,写好了拿给我看。”姚善笑着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

      刘巧儿爽快地回话:“明白!这就是所谓的谋定而后动!”

      “巧姨是厨子里文豪,文豪里的大厨。”宋遐光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您这经历堪称传奇,够写册话本了。”

      刘巧儿大笑:“这不是运道好,遇到明主了嘛!还天天受你们这群读书人耳濡目染,多少要沾染几分墨气。”

      ……

      众人吃饱喝足各回各屋,下午也不用去上衙,可以好好睡一觉。

      姚善在榻上小憩了才两刻钟,就听见不知从哪飞来的喜鹊站在窗外,粗喳喳地叫着。

      她从榻上起来,推开窗,喜鹊们一哄而散。

      “哎呀!”疾步走进院子的第五鹤忽然瞪大眼睛,伸手往头上一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摊温热鸟屎。

      伏在窗前的姚善见此,登时放声大笑。

      待第五鹤收拾干净,姚善也在书房里看完了她送过来的邸报。大事就一件:皇帝上个月驾崩,传位皇太子。

      于她而言是件好事,怪不得喜鹊来报喜。

      “来来来,拿纸笔记上。”姚善笑眯眯地招呼第五鹤,“传令下去,从今年开始端午节休假一天,当天不能休假,就轮值休息。官府官吏和各厂坊工人每人发消暑钱二百文,衙役每人多给五十文,红巾卫每人三百文,军士每人五百文。”

      “多谢财神奶奶散财!看来刚才那摊鸟屎没白挨。”第五鹤笑出声,“原是预示我命里来财了!”

      “以后消暑钱作为惯例吗?”

      姚善点点头:“当然作为惯例,咱们登州现在并不缺钱,制镜厂、织布坊、琉璃厂都比较赚钱,不过由于许多地方要用钱,你们的好处也要精打细算着些。”

      “我们省得。今年定下科考取士八十人,以后还要招考,养我们这些人每年一大笔钱,我还担心您太大方,把库房里的钱撒完了,支不出薪俸来。”第五鹤在自己的册子上迅速记下姚善交代的事。

      “以后若是支不出薪俸来,你们就去做生意嘛,比如去跟杨秋娘学学怎么养药虫,此中利润可大。”

      第五鹤急忙摆手:“做不来做不来,水蛭蝎子那些我是真养不了,那玩意儿太可怕了!不过没想到,杨秋娘被打了那么多年,竟然真敢养这些玩意儿,感觉她心里是有股狠劲也有些主见的。便是已经死了男人,他们村里人如今见了她,听说比之前更客气呢。”

      姚善有些惊讶:“她男人死了?”

      “忘了和您说,前天在采石场被砸死了,估计明天出殡。”

      姚善不以为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那种欺软怕硬的,窝囊废一个,死了也清净。”

      “你抽空派个人过去,给杨秋娘五两补偿银。”

      ——

      停灵三天,吴思和亲戚长辈们吵了三天,就为一件事:摔盆。

      吴思叔伯指着她鼻子:“自古以来,就没有姑娘家摔盆的道理!”

      吴思梗着脖子不服气:“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如何摔不得盆!”

      “这是祖宗规矩!你爹无后,按理来就该过继个儿子,由嗣子给你爹摔盆!”

      “我有手有脚,我能给我爹摔盆!”

      两方扯皮了几十回,亲戚长辈来来回回祖宗规矩,吴思依旧认死理,总归一句话:我能给我爹摔盆!

      倒不是吴思多有孝心,她只是觉得这事儿不对,不该那么办!她能摔盆,凭啥要个不是亲生的外人来?

      男人们不是没想过来硬的,可是如今形势不比从前,来硬的不行,死丫头肯定会去告官。

      男人们压服不住,女人们开始上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然而软的依旧不行,任凭婶子大娘们如何“好言相劝”:“我们是真心为你家好,你一个姑娘家摔盆,说出去不好听,以后谁家让你进门?”吴思依旧咬住那一句话。

      转头去找杨秋娘吧,杨秋娘也很是为难,她心里想让闺女摔盆,可亲戚们说得也有道理,虽然有道理,但闺女是属驴的,天生性子犟,她能有什么办法?

      杨秋娘没办法,只能跪在灵前,一边拍着棺材哭一边念叨:“你怎么就去了啊!留下我们娘俩,这么做也不是那么做也不是……老天见怜啊,我们孤儿寡母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吴思直崩崩杵在灵堂前,寸步不让,“只要我不答应,谁也别想强来,有本事就弄死我,若是留我一口气,我爬也会爬到军主奶奶跟前,让她为我做主!”

      一个犟驴一个软泥。

      都软硬不吃,真是令人头疼。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出殡,吴思家亲戚们又为了摔盆这事儿车轱辘起来。

      来送补偿银的阮碧玉一进门就听到男人们吹胡子瞪眼逼迫小姑娘和她娘,非要让她们给死男人过继个儿子摔盆,小姑娘都说了自己有手有脚,端得起盆也摔得了盆,他们还不罢休,忒气人!

      “咋的?摔盆还得男人用鸟摔?”阮碧玉冷笑一声走到小姑娘面前,抬抬下巴,“我是莱县农务局局长,我为她们母女做主!”

      几个男人气得胡子都飞起来,可面前女人是官,再生气也只敢在心中暗骂:“不知廉耻!不知廉耻!”

      他们不敢当面骂出来,阮碧玉敢:“你们可真够不要脸的!当别人是傻子呢!你们无非想弄进来个儿子占人家的田地夺人家的家产!”

      “还祖宗规矩,姑娘家摔盆能怎么的?你们能说出来子丑寅卯吗?”

      也不知道哪个男人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吉利,会坏子孙的运道。”

      阮碧玉冷笑道:“就算坏子孙的运道,她坏她自己的,关你们屁事?搁这搞巫蛊之术呢?”

      这一口大锅扣下来,灵堂前所有人都噤声了。

      “你们心里的歪门邪道,我可清楚着呢,祖宗规矩风俗讲究是假,披着这层皮,搞专权谋利是真!”阮碧玉双手胸前交叉,斜着眼看他们,“这个不许女人做,那个不能女人做,事事都要由你们男人来干,好显得你们男人一言九鼎,没了你们男人太阳就升不起来了是吗?”

      她讥讽了半天,发现这些老男人也不是真的没有脸皮,而是脸上除了骨头只有脸皮、左半面揭下来贴到了右半面——一边儿没脸皮一边儿二皮脸,且二皮脸厚得令人发指。

      任她如何骂,面上不红不白的,十分没意思。

      “行了,都别挡着了,该干嘛干嘛去!”阮碧玉冲那些男人摆摆手,直接主持起来,虽然她没有主持过葬礼,但是已经快要出殡了,想来不用她操多少心,如果有不懂的就张嘴问人呗!

      “吉时到了没啊?”

      旁边人再不情愿也只能回她,谁叫人家是官,手里有权呢。

      等到旁边人提醒吉时已到,她站到一侧高声道:“长女摔盆——”

      吴思扬起陶盆重重往下摔去。

      有阮碧玉压阵,出殡顺顺利利的,等杨秋娘和吴思回来时已经到了下午。

      这时候这时候阮碧玉才有功夫和她们说明来意:“军主得知你们家少了一个劳力,便专门吩咐官府给你们家五两补偿银,钱虽然不太多,但财不外露,你们要好好保管,尽量不要对别人提起。”

      阮碧玉说的很仔细:“你们看看那些唯利是图的亲戚,若是让他们晓得你们家有钱,随意编个理由来借钱,你们借是不借?若是不借,他们少不得要在村里随意编排你们。”

      “流言虽没什么用,但和蚊虫一样,惹人心烦,能没有还是没有的好。”

      “多谢阮局长,我们明白。”杨秋娘向阮碧玉躬身行礼。

      给了钱后,阮碧玉鼓励了她几句:“好好养水蛭蝎子,咱们军主很看重你,希望你能开辟这个行当的先河。”

      这就是为什么阮碧玉亲自来给杨秋娘送补偿银子,因为军主把饲养药虫这事划归到了农务部,着重交代过。这是农务部必须要发展的重要产业,只要杨秋娘能做成,就会带领更多养殖户,掌控天下药虫市场指日可待,不止是百姓们赚钱,这些都会成为她的政绩,她能不上心吗?

      反正她是打定了主意,杨秋娘要什么她给什么,官府不能满足的她可以亲自掏腰包!

      “那您、那您要不要看看我正养的水蛭和蝎子?”杨秋娘有些不好意思道,“虽然现在数不多,但养了半个月现在都还好好的呢。”

      “我,那个……”阮碧玉吭哧了两声,“就先不看了,我还有事……有事……哎呀你们不知道,现在不是春播嘛,我这又要督促百姓们及时播种,又要忙着挑选田地,番邦来的玉米、土豆、红薯什么的都得试种起来……”

      她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摆着手急忙往外走。

      ——

      三月初八上午,登州府衙外贴出了红纸金字的金榜。

      此次科举取士共八十名,其中女子七十二人,男子八人,凡取中者皆赐进士出身。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谈探花,第四名为右传胪,第五名为左传胪。

      次日上午,新科进士前二十名身穿红袍,打马游街。

      姚善依旧命人准备了几筐子铜钱,随着新科进士们游街,命侍女向百姓撒钱,口中唱喏:

      “今科状元左清霜左娘子有赏!”

      “今科榜眼齐玲珑齐娘子有赏!”

      “今科探花王春芽王娘子有赏!”

      ……

      “母亲,您要为她们撒钱买名到什么时候?若是以后不再为她们撒钱买名,她们心中生出怨忿,该如何是好?”

      茶楼上,包间里的姚宪有些担忧地问姚善:“有道是生米恩斗米仇。”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我想她们会明白这个道理。若我有朝一日不再为其撒钱买名,她们也只敢心里抱怨两句,并不能如何。若是通过此事看出其人本性,不行咱就换,以后可用的人才多得是。”姚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过此科考制不会一直维持下去,可能在天下大定之前,我就会进行科举改革。到时候没有名次之分,也没有功名之说,当然也不需要打马游街让所有百姓们都习惯女子为官之事。”

      “原来母亲早有打算,是我多虑了。”姚宪不好意思道。

      “能多虑是好事,但不要总是忧虑,多想想解决办法才对。”姚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女儿受教。”姚宪笑着冲母亲拱手行礼。

      “你对于女子总是有些心软,不能用平常心来对待。”姚善看着女儿轻叹,“我的许多政令举措的确惠女,但你要记住,女子不是琉璃瓶,不需要轻拿轻放小心对待,能做到给予她们和世间男人同等机会就很难得了。”

      “而且世事变幻,今日之政不一定适合明日之民,任何举措都不会完美无缺,不需想着一劳永逸,不要害怕革新。”

      三月初十开始,新科进士们陆续被授官。吏务部将她们分派到了各县各局,进一步充实官府、完善新制。

      新官上任后,刘巧儿写的开建厨师协会章程几经修改通过了军主的批准,有了这份章程,她也开始忙起了厨师协会的事,这几年她也教出来几个女徒,留下两个照顾军主饮食没有问题。厨师协会的居所她也不用担忧,军主抄赌房抄青楼,手里有不少可用的房子。

      她选了一处位置还不错的挂牌登州厨师协会,她的四个女徒,两个留在了军主身边,另外两个她带去管理厨师协会。这两个女徒手艺不差,人聪明伶俐,也能写会算,多加培养必定能有出息。

      刘巧儿选了个最近的吉日举办登州厨师协会揭牌仪式,是日姚善率女儿们和柳眉君等人来剪彩,许多官吏也送来贺礼,搞出一番声势来,让许多百姓们晓得登州厨师协会今日成立。

      接着下来就是招工,先招了两名女工,然后让她们通知官府等食堂的厨娘前来进行考核和登记。与此同时也进行了登报,告知所有能看到报纸之人:登州厨师协会已经成立,欢迎登州内外所有有厨艺的女子前来进行考核。

      可以单考红案或白案,也可红案和白案皆考。白案除去蒸馒头包子和包饺子,需会四样点心;红案冷热荤素各两个菜。

      这对于许多厨娘、全灶丫头都不太难。略微难的是,除去厨艺,厨师协会还要求前来参加考核的娘子们识些字、会写算。

      不过这也不必担心,娘子们去惠民学堂读一个月的书就行。登州外的娘子们来了此地也不要怕无法生活,女子钱庄有女子贷,入了籍有田产。除此之外,女子住区也要建起来了。

      厨师考核通过后,厨师协会会登记在册,并授予官府民务部和登州厨师协会共同盖章的厨师文书,以表其有专技专长。

      协会除了会为登记在册的厨师们提供做工机会,还会保障厨师们的工钱每月不低于一两银。

      《民报》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很是细致,为所有娘子都考虑得周周到到。

      登州人不必细看就很信任,许多人知道刘巧儿是军主身边的人,她开办厨师协会做会长,那必然是军主的授意,这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军主桩桩件件政令没有不惠及女子的,听军主的肯定不会吃亏!

      不知道刘巧儿的,稍微一打听也就知道了。再者《民报》什么来头,上面就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有了报纸宣传,陆陆续续有娘子来厨师协会进行考核,其中大部分通过考核拿到了厨师协会认证的文书。凭着这份文书,去哪做工都要签合同契书,每月工钱若是低于一两银子,或低于同主顾下男人的,她们就可以来找协会或告到官府去。

      刘巧儿仔细与她们说明:“不要怕闹出来无人用你们,受了委屈还忍着。世人向来欺软怕硬,你们硬起来,他们自然服你的软。所有人都硬起来拧成一股绳,他们想用厨子就得遵从咱们的规矩。”

      “也不必担忧其他男厨子自降身价,他们要养家糊口,未必肯降工钱。咱们只要手脚干净、案板锅灶干净,本领强,怕了谁去?军主为咱们女子撑腰,咱们女子更要给军主长起脸面来,不能让人欺辱了去。”

      这处忙着厨师,别处也没闲着。

      稳婆、药婆们忙着去医学堂参加培训考医师、药师文书。

      民务部也已经下令各地民务局把媒婆召集起来,联合昭理司对其进行婚姻法培训,培训结束通过考试后,便可拿到婚姻法律师文书。

      官吏们对媒婆们解释:“讼师你们都知道吧?帮百姓们打官司、写状纸。因为有些讼师勾结官吏、谋财害命,所以朝廷明令禁止,不过你们大概也知道,民间讼师并不能被禁止,通律法能写状纸就是本事就是能赚钱。”

      “咱们这个律师差不多,也是帮百姓们打官司,写状纸,不过咱们官府是鼓励律师的。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做个律师那可比三姑六婆有脸面多了。通晓律法、能写文书,就迈进了读书人的门槛,任谁都得敬你们几分,不能再把你们当作下九流去。”

      媒婆们走街串巷的,混了这么多年,都是个顶个的人精,怎么会想不明白做了律师的好处和前程?

      尤其还有官府做保,看看那些稳婆、药婆,谁不想去女子医学堂参加培训?拿到了医师、药师文书,就能在医院或惠民药局做工,安安稳稳地,听说做到不能做了,还给养老钱。如今旁人一听在医学堂读书的,已经忍不住要高看一眼了。

      “你们除了婚姻法,也可学习别的律法。若是成绩出色,录取为昭理司官吏也未为不可。不过呢你们要记住,你们始终要靠着官府吃饭,你们得顺着官府的意思来,才能顺顺当当。”

      媒婆们听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们都是半截身子埋土的人了,竟然还有跃龙门的机会!

      培训又不要钱,必须得学!把家里的闺女媳妇儿叫过来一起学,怎么着也得有个能通过这个律师的考核的!你通不过,有的是人能通过,那人家做官吏做律师赚钱,你就只能干瞪着眼。

      这也要开学堂、那也要进行培训,让所有百姓接受教育,容易也容易,难也难,难就难在了这个纸上。

      由于登州用纸量一天比一天大,登州本地产的纸已经捉襟见肘,开始要去外面买,这纸价很快就浮上来几文。

      虽然贵几文钱姚善的官府也掏得起,但感觉这钱花得有些冤枉、让人不痛快。以后用纸更多,百姓们的教育成本、办公成本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今日负担得起登州的用纸,明日不一定能负担得起天下的用纸。

      姚善是想要她的治下事事都比朝廷好,省钱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每个行当都要领先朝廷。

      她治下发展得处处好,将来逐鹿中原,才能令天下归心,进而如汤沃雪,少耗费些兵力。

      之前姚善早下令了收购废纸进行二次加工,但是二次加工的纸质量一般,且量少。

      提高造纸业造纸的产量,唯一办法就是用机器代替手工。姚善从姚蕊脑子里搜刮过关于她们那里造纸业的情况,依旧是一无所获的,姚蕊不是那个行业的,对于造纸业的了解也就限于纸是木头做的。

      那就只能自己琢磨,姚善开始发愁,手里的人才还是太少啊。

      她现在能抽空琢磨一下造纸机器,画出图纸然后交代底下的工匠们去做出来。以后呢?各行各业需要发展机器做工的情况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她可顾不过来。

      不可能事事都得她立亲为,她希望的是,她提出一个点,底下人三下五除二给她办出来,比如她想到做粉碎机,然后来十几个工匠花一个月也好,花两个月也好,把这个粉碎机给她做出来。

      姚善琢磨了一刻钟,心想这得去外边搜刮些能工巧匠。

      不独是造这些机器的,还得有能造船的工匠,以后她得有自己的船,不只是用自己的船进行贸易往来,还需要造出战船,培养出一批可用的水兵。

      通过姚蕊的记忆,她能了解到当今的百姓们并不愚笨,许多技艺得不到发展,主要在于朝廷的制度。如今有西洋人来传道,亦有佛郎机炮等兵器传入,不难推测出海外诸多国家的国力日渐强胜。

      若是只着眼于这一亩三分地,将来如果如果姚蕊记忆中,西方诸国通过航海进行争霸,恃强凌弱,来此肆意掠夺榨取,彼时该当如何?

      到那时她应该早已不在,但算一下不出意外,国主可能是她的曾曾曾曾孙女。姚善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这个做老祖宗的,可得早早绸缪起来,尽力遗泽后辈。

      姚善踱步到书桌前,在桌子上铺上一张纸,提笔蘸墨记下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件就是去登州外招募能工巧匠。

      第二件准备在登州扩建登州码头,购买船只,然后进行造船,建立海军。

      第三件则是成立对外贸易处,她们亲自驾船去和沿海各省进行贸易。将来海军完备后,还要远航通商海外诸国。

      姚善写完之后,转头问屋内的第五鹤:“你跟我也有段时间了,我想着你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第五鹤起身,认真思索片刻:“属下全听军主安排,我没有特别想去之处,您安排我去哪,我就去哪。”

      “正好我想建个对外贸易处,让姚云韬任此处长官,对外贸易处也不能只她一个人做事,你去做二把手吧。”姚善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书桌,“等到以后看情况,若是不合适再重新安排你。”

      “军主您不用怕委屈我。”第五鹤忍不住笑道,“在您手下做事,哪怕只是个小吏我都甘之如饴。”

      “就会拍马屁!”姚善笑嗔了她一句,伸手虚点了下她的脑袋,“说话好听在我这里可没用,还是要拿出政绩来。”

      “等会儿你找姚云韬,让她下午过来,咱们说说对外贸易处的事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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