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72. 王春丫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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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丫客客气气把来向她走门路的人家都送走了。本来他们想要留下东西，她一句“留下也成，这事儿我是办不成。”
张婶男人等人也不敢再硬塞，提溜着东西就告辞了。
外人走后，王春丫公婆还有些舍不得。
“你真办不成？”
王春丫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又不是农务局司务，我如何能办成？”
他俩还不死心：“你去问问春风，她不是吏员么？没准儿就是她一句话的事儿，能办成就请她来家里吃饭。”
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句话的事儿”。
王春丫心想，叫得可真亲热：“她是吏员，还不是官，人家还想着升官呢，做了这种事被旁人检举，她前程就会毁了，她又不是傻子，何苦为一顿饭不顾将来。”况且人家月俸可不少，可稀罕你们这顿饭。
两人被王春丫几句话说得脸上挂不住，扭头看向立在一边儿不吭声的大儿子：“你瞅瞅你媳妇儿怎么说话呢，有这么说公婆没脑子的吗？”
大儿子挠挠头，心想：春丫没说你们没脑子啊。
王春丫忍不住心中回嘴，我可没说，你们自己说的。自己都知道自己没脑子了，指责她做什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李春风教给她的那句话：“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春丫，你给爹娘认个错。”大儿子和稀泥。
他不吭声还好，一吭声让她认错，王春丫反而不服气了：“我没错，天晚了明天还要上工，我回屋睡觉了。”
她转身就走，气得婆婆在后边跺脚大骂：“反了天了！简直反了天了！谁家儿媳这样不敬长辈不守孝道！”
拿孝道压她？她还怕这个不成。
王春丫扭头喊道：“那赶紧休了我！”
公婆不提“休”，但愈发骂骂咧咧。
她回房也不睡觉了，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声中收拾出几件衣裳打了个包袱，抱起小女儿就走。没了张屠户，她还只能吃带毛猪么，离了他们家，她也有地方住！
“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王春丫男人见她抱着小女儿往门外走，急忙喝问。
“去织布坊舍房。”王春丫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我在你家过够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王老太见这儿媳来真的，不禁没停嘴，还接着喊：“我就说了你两句！你看看你现在，连说都不能说了！”
王春丫男人和王老太一个鼻孔出气，一边儿数念王春丫一边儿往外追。
不过最后也没追回来。
王春丫是实在忍不下去了，以前受得委屈不提，自她来给奶奶做工，识了字有了工钱，公婆待她脸色虽然好了许多，可仍然时不时阴阳怪气几句，她脸色稍微好点儿，他们就想压制她，还经常趁自己不在家去她屋里翻箱倒柜，她男人也没用，几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有啥事总是站在公婆那里。
如今她给奶奶做工，这么长时间，别说秋姑娘对她几乎没一句不是、就连奶奶偶尔来庄子见到她一次，也是客气的。
人就是这样，以前泡在黄连水里不觉得苦，然而一旦尝到些甜头，看似“理所当然”的那些苦就很难再忍下去。
王春丫走到织布坊后院，刚从怀里掏出李春风给的钥匙，却见她屋里亮着灯。
“你回来了？”王春丫抱着熟睡的小女儿，推门而入。
李春风坐在床边，正拿着布巾擦头发，看到抱着小女儿过来的王春丫，有些惊讶，放低声音道：“你和家里吵架了？”
“嗯。”王春丫把背上的包袱放到屋里桌子上，单身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把自己睡过的那张床铺上卷起来的铺盖打开，然后把女儿放到床褥上。
“我不打算在他家过了。”她走到着自己用着的柜子前，从里边取出被子抱到床上，轻轻展开盖在小女儿身上。
“不打算在他家过，就来和我过。”李春风笑了笑，小声道，“以后咱们有钱有田，离了男人又不是活不下去，也不是求着要伺候他们。”
王春丫坐在床边，叹了口气：“我没你那么想得开……我还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的，就怕他们说我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估计以后我也嫁不出去了……”
“你这么想可不对，你看看我，当初名声多差，现在还不是有许多人来找我说亲。只要你有本事，有的是男人想高攀你。”李春风不喜欢她这副丧气样子，“况且你别那么没志气，嫁人有什么好的？你伺候男人伺候公婆不如伺候奶奶，奶奶可大方。”
“再不行你伺候我，我上无公婆下无子嗣，我吃食堂住舍房，许多事情都不用你操心。”
“你说什么胡话。”王春丫忍不住笑着啐了她一口，从床下拿出木盆，“我去打水洗脚。”
第二天一大早，王春丫带着女儿和李春风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饭桌上两人一边儿吃一边儿聊着天，王春丫把昨晚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李春风听完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也不想想，奶奶那般严厉，没有奶奶的准许，我敢把分田卖高产麦种的事儿告诉你么？”这口风是她们司务让她放出去的。
即是试探，也是让村民们做准备。
“你早点离了他家也好。他们都是脑子不清不楚的，一点儿蝇头小利就能糊住他们脑子。以后你考上吏员，他们要是借着你的名头收受贿赂，你就完蛋了。”
“你可抬举我了，我连千字文都没读完，考什么吏员。”王春丫摇摇头。
王春丫小女儿刚刚两岁，已经能自己吃饭了，但是吃得很慢而且把自己吃得满脸饭渣，她用勺子吃两口，抬头看看两个大人，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再吃两口。
“这有什么，奶奶正让扈学正编修育才学堂课本，等课本编出来，你去买一套自学。”李春风指点她，“等学完这套课本，就差不多能考吏员了。”
“三年学不完，就学五年，反正五十岁之前都能考。”
王春丫听她说三五年，惊得放下手中的筷子：“多少东西啊？要学这么久？”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柳眉君看完扈明编写的文课目录，嘟囔了一句，“奶奶修改过的？”
“是啊。”扈明坐在书桌前，打了个呵欠，“我昨天上午去找的奶奶，她又问又讲，一直说到了大晚上。”
“虽然受益匪浅，但一天给我塞了那么多东西，我脑子都要胀死了。”
“奶奶给你上课，多难得啊，你偷着乐吧。”柳眉君调侃她。
“上完课就得尽快把课本写出来。”扈明叹了口气，“我以为能松口气，结果又得焚膏继晷。”
“大家都一样。”柳眉君把目录放到她书桌上，“再辛苦几日，以后就轻松了。”
“行了行了，柳山长您可别画饼了。”扈明摆摆手。
“那你继续忙，我去看看新学堂建得如何了。”柳眉君双手一背，转身离开扈明的办公房。
扈明伏在案上，开始按照目录整理编写课本。
育才学堂的文课课本主要分为两大部分：诗词和文章。
诗词包含唐宋格律诗、诗经、乐府、词作，文章包含名赋、从经史典籍中摘抄的短文、一些唐宋名家的名作。
编写课本看似不太难，但奶奶吩咐，不能因循守旧，要显现她们女子学堂课本的不同之处和对诗词文章新颖独特的讲解。
比如唐宋格律诗，有名家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名作，也要有女诗人的名作，并要仔细说明。
奶奶看完她编写的初稿，补充上五代费氏花蕊夫人的《述国亡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花蕊夫人姓费，你在注名时应当费氏在前，花蕊夫人在后。讲学时，记得要和学生们讲明，女子姓名难以流传于世，是女子之悲。此诗之后可放《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和朱淑真的《自责二首》。”
这两首诗她皆没听说过，奶奶便在纸上提笔写下：
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
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自责二首
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
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闷无消遣只看诗，不见诗中话别离。
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
“前朝女子含恨不甘，今时尔等女子能读书做事，务必珍惜，时时勤勉。”
扈明摘抄到“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眼泪忽然滑落到纸上，滴在了“恨”之一字。
她顿了顿，继续提笔注释：“历历银钩指下生”气势壮然，表现女诗人鱼玄机对自己才华的自信，随后笔锋一转，恨自己生为女儿身，空有雄才大志，却不能与男子一样科举题名、一展抱负。
此首诗蕴含了鱼玄机对埋没女子聪明才智、男人当权礼法的怨恨和不甘。
扈明写完这段话，默默读了一遍，读到“雄才大志”之时，她停顿片刻，想起来奶奶说过“既然有英雄、必然有英雌”，提起笔，划去“雄”改为“雌”。
扈明低声自言自语道：“世间若无此典故，那便让典故自我始。”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72.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