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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1. 流民、耐旱 ...
“娘,我又渴又饿,我走不动了。”高粱顶着烈日走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土地随着她的动作,扑腾起淡淡黄土烟尘,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呼哧呼哧地轻喘着气,可空气都被夏日灼烧地又干又热,一股股热气钻进胃里,又把空瘪的胃灼得焦疼。
“高粱别往地上躺,再坚持坚持,马上咱们就到招县了!”林雨娘喘了口气,伸手去拉闺女,“起来咱们慢慢走,到了招县就有饭吃了。”
林雨娘是河南人,官府又是募兵去辽东打仗、又是征派辽饷,丈夫几个月前被征走,家里也没什么余钱,剩下林雨娘上养着公婆下拉扯着孩子,谁知今年又遭旱灾,田里绝收了一大半,除去缴田税,几乎不剩下什么。
公公热病去世,生前为了给他看病吃药卖了家里的田地,加上死后出殡下葬耗尽了家中所有,婆婆见家中无米下锅,一根绳子吊死在屋里。她带着三个孩子跟着村里人逃荒。
刚到山东兖州府,小儿子就饿死在路上,兖州府把她们往东赶,让她们去青州府,说那里粮食富足。
好不容易跟着逃荒的乡亲们走到青州府,青州府接着把她们往东赶,让她们去登州府,说那里有田有粮,接收流民。
可惜还没出了青州府,她的大儿子也病死了,只剩下年龄最大的女儿。
如今到了莱州府,莱州府的官儿一样叫穷,只告诉她们去登州招县,那里有粮有水,到了那里必能活命。
一起逃出来了七八百号人,经过这一路只余下二三百人。一路上林雨娘带着高粱从吃野菜挖树根啃树皮,到见他们易子而食,她不但要忍饥挨饿、还要日日担惊受怕不敢合眼。
她就这一个孩子了,没了高粱她怎么活得下去。
林雨娘一个寡妇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可能不被当成两脚羊。很多人饿极了就和畜牲一般无二了。
一个月前她们就被盯上过,幸而她逃出来时带着一把柴刀。那天夜里几个男人围过来要抢她的高粱的时候,她发疯似的挥舞着柴刀一通乱砍,砍死了一个,其他男人如同见了血的水蛭,趴在那个死男人身上大口大口地吮血,因此她能带着女儿逃出来。
从此之后,她不敢再跟着人群,和女儿如同老鼠一样,专门挑看不到人的时候鬼鬼祟祟地赶路。
林雨娘看着闭着眼睛躺在地上的闺女,眼睛已经干得眼泪都流不出来。高粱已经三天没喝过一口水了……
她抖着手抽出腰间的柴刀,她三天两头用石头磨这把柴刀,把柴刀磨得一天比一天锋利。
确实很锋利,割肤随破。
干瘦的女人趴在小姑娘身边,把细骨伶仃的手腕帖到女儿的嘴上:“高粱,张嘴。”
其实就算她不说,高粱也依从本能,闭着眼睛用力吮吸起来流到嘴边的香甜汁水,好香甜,和娘的奶一样香甜。
然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娘的奶了,她早已忘记娘奶的味道。
等她睁开眼睛,林雨娘已经躺在地上,轻轻喘着气:“拿上柴刀走吧,不用管我,我歇一会儿。”
“娘!”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儿的高粱扑在母亲身上,拽着母亲的胳膊往自己瘦弱的背上扯,“我背你。”
林雨娘再干瘦,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是背不起来的。
不过她喝了“香甜的汁水”,身上仿佛忽然有了许多力气。她背不起来就硬拽着母亲向前走。
娘说了,马上就到招县了,那里有粮有水,一定可以活命!
等到太阳渐渐西沉,她终于拉着母亲上了一条干净平整又硬实的路,路边还竖着一块牌子。
高粱不识字,但是她觉得她们到了招县。
除了招县哪里还有这样的路呢?
“小姑娘,要来招县的?”一个女人停下脚踏三轮车,从车上跳下来,赶紧去接晕倒的小姑娘。
第二天一大早,林雨娘从帐篷里醒过来,听到外面的叫喊声,立刻去摇身边的闺女:“高粱,醒醒,外面喊咱们去领早饭。”
“男人一队,女人孩子一队,赶紧排好!”帐篷外,一些胳膊上系着红布条的女人敲着锣,大声喊道。
林雨娘拉着闺女乖乖排到女人孩子那一队的末尾。
高粱望着远处的城门问她娘:“娘,为啥不让咱们进城?”
“官老爷是不是还要赶咱们?”
排在前面的妇人听到,扭头笑道:“如今登州府当家的可不是官老爷,是官奶奶,她菩萨心肠,不赶咱们的。”
“也不是不让进城,得过几日。”
说话的功夫,轮到了高粱和林雨娘,施粥的妇人从旁边桌子抓起一个陶碗,右手打了满满一勺子稀粥扣进碗里,递给高粱:“小姑娘拿好了,吃完了要还回来。”
林雨娘和高粱端着碗,蹲到一边,高粱十分珍惜地喝了一口,忍不住小声嘟囔:“这粥里好像有股药味。”
“小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旁边的妇人凑近高粱和林雨娘,低声道,“我专门去问过,这里面加着黄芪水呢,专门补身子的。”
“你再喝两口,还能吃着肉丝呢。”
“这招县的官奶奶也忒大方。”林雨娘很是惊诧。
“要不然为啥男女分开排队领粥呢,男人那边儿就没有肉丝也没加黄芪水,这是官奶奶心疼咱们女人。”妇人笑道。
林雨娘和高粱不知道的是,她们昨晚被接回流民帐篷时,就被女卫喂了好几次黄芪米汤。
要不然林雨娘和高粱怎么能睡一晚就爬起来呢。
一众流民刚喝完米粥,就见一位气势不凡的女人带着人骑着马从城门里出来。
林雨娘只见她下马,走到男人们那里,伸手点了二十多个,围在周围的男兵们立刻上前将人押到城门前,喊了一句“吃人者死!”,手起刀落,他们的脑袋全部滚落在地。
“她是谁?她如何知道他们吃过人?”高粱还了陶碗好奇地问收碗的妇人。
“咱们军主奶奶无所不知!”妇人语气中很是得意,“况且见多了也能瞧出来个八九不离十,那些吃过人的眼神儿放光、和畜牲一样,带着股邪气,小姑娘见了这种人要离远点儿。”
姚善处理完流民中吃过人的,转身翻身上马,带着第五鹤打马直奔城外的庄子。
她去莱县呆了半个多月,好生整顿了一番“吏治”,前两天收到阿嵘来信,得知女儿选育的耐旱小麦丰收、并且亩产达到了二百四十来斤,便立刻赶回招县。
刚到招县又得知河南等地发生旱灾,其他州府把逃荒的流民赶到了她这里,各地汇集过来的流民已经有五六百人。她虽有余粮她也不太愿意接收流民,因为这些流民们实在男多女少,有些男的还吃过人。
人堆里出了凶恶的畜牲,它们却没被群起而杀之,那么这堆人还算是人么?
在姚善看来,许多男的没吃人肉只不过因为它们并非“上等人”,这群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群早就分出了“等级”,头领吃人、喽啰喝汤,女人孩子们不过是它们暂时驱赶的“两脚羊”。
她是不愿放它们进城的,但为防生变,还是要拿出粮食来安抚。人饿极是什么事都会做出来的,但吃饱了就会惜命就会想起来自己是个人,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
刚有了些希望,却突然被抓起来砍头,个中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这几日她杀了上百人,因为有粮食吃,所有人都还算安安分分,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再过几日,如果女人孩子们那边儿没有什么疫病,就会陆续放她们进城或安排去别的地方。
至于男的,看情况而定是送去种地还是采矿。
“军主,那些女人里就没有一个吃过人的么?”到了庄子,第五鹤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当然有。”姚善叹了口气,“你当易子而食是为何?”
“不忍心吃自己孩子,倒是吃得下别人家的孩子。你再想想那些到了咱们招县的流民中女孩子有几个,男孩子又有多少?”
“'两脚羊'中有更弱的'两脚羊',当'羊'能跟在畜牲身边而存活,你猜她们还是不是'羊'?”
“那军主为何不杀了她们?”
“只是暂时不杀而已。等到放人入城前会一并处理。”姚善不由心想,不知道在希望登顶的时候坠落更绝望、还是在被父母易子后扔进滚水锅里更绝望?
“到时候只放女人和孩子进城,那些男的很可能会闹腾,那些吃过人的女人就来'压阵'吧。”姚善一边往里走一边淡声道。
第五鹤跟随姚善这段时间已经看出来了,姚善并不会去真的做到“公正廉明”,她只是对百姓那么说,表面上做给百姓看,实际上几乎一切行事都以“有利”和“稳固统治'为目的,一切手段都尽量做到“物尽其用、人尽其用”。
明面上说“看吧,我对女人和男人一样的”,实际上却不尽然。
第五鹤不仅不讨厌姚善的行为处事,她还很庆幸姚善有此行事作风。不以感情用事,这是君主的品性。
她跟随姚善一进到正院,就见到姚嵘带着人坐在小凳子上挑拣着麦穗。
“母亲!你来啦!”姚嵘看到姚善,急忙把手中的麦穗做好标记放到一边,开心地跑过去抱住母亲,“我选育出耐旱小麦啦!”
“阿嵘真厉害!才四五年就选育出来耐旱小麦,再过五六年,咱们登州府肯定再无饥馑。”姚善慈爱地摸着女儿的脑袋和脸蛋儿,“又黑了,快成小黑煤球了。”
“就是这季种得不多,只得三千多斤。”姚嵘抱住母亲胳膊,“我打算拿出三千斤来卖,剩下的五六百斤我要用来继续杂交,选育出亩产量更高的耐旱二号。”
“母亲,你可不可以派商队把耐旱麦种卖去外地?最近几日逃荒过来好些人。”姚嵘叹气,“如果那些百姓有耐旱麦种,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虽然姚善很清楚流民的事,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听着女儿讲着那些流民啃树皮吃观音土、易子而食种种惨事。
“一切根由都是没粮食闹的,只要人人能吃饱饭,就不会有吃人的事情了。”姚嵘皱起眉头,“不知道亩产到多少才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家家有余粮,即使女孩子也能长得健壮结实……”
如果真心疼爱厚待女儿,亩产三百斤也能让女孩子们吃饱饭,如果一直重男轻女,便是亩产上千斤,女孩子们还是吃不好,还是会饥渴。
令女子腹胃饥渴的不只有粮食和水,还有处处苛待。
“其实并不用亩产很高。”姚善拉着女儿进屋,“太平年间,亩产一石百姓们就能过活,想来亩产两三石,百姓们就能温饱。”
“我相信,以咱们阿嵘的本事,不出二十年,定能让天下女子再无饥馑。”
“光吃饱饭还不行,还要有蛋有肉吃有奶喝。”姚嵘仰头看着母亲,叭叭叭又讲了许多听到的重男轻女的事儿,比如手下某个姑娘以前没吃过鸡蛋、家中的鸡蛋总是留给弟弟吃,又比如某个姑娘去年过年多吃了一块猪肉就被骂了好一顿、而弟弟吃得满嘴流油也不会说一句,再比如某姑娘嫂子怀孕家中杀了一只鸡给嫂子炖汤喝、弟弟能蹭上一只鸡腿吃而她却连口汤也喝不得……
姚嵘觉得还是太穷了,只要有足够的粮食、肉蛋和钱,很多百姓就不会对女儿们那么吝啬。
“希望以后所有女孩子都能和我一样,想吃鸡就能吃鸡、想吃鱼就能吃鱼。”
“如果以后你发现即使他们有足够给女儿吃的鸡蛋和肉,比如现在只有一个鸡蛋分给男儿、以后有了两个鸡蛋还是全部给男儿不给女儿呢?”
姚嵘拧起眉头:“那还不如都饿着!”
“哈哈哈……”姚善大笑着揽住女儿,“你有济世之心很难得,我有时以你为傲,有时候又不希望你以济世为己任,以免给自己增添担子和烦恼。”
“我是母亲的女儿嘛,不愁吃不愁穿人人敬重,那我就要做出样子来!”姚嵘手臂一挥,“让所有人都看着,虎母无犬女!”
姚善又是大笑。
她查看过耐旱麦种后,又翻看了一下女儿的育种笔记,下午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和姚嵘谈论了一番关于如何孵化小鸡以及提高鸡蛋产量的事。
“我之前倒是想过办养鸡场,不过后来觉得还是要以选育卖种为主。”姚嵘端起自己的大陶碗喝了口茉莉花茶,“就不与民争利了。母亲可以鼓励百姓们开办养鸡场,我把孵化小鸡和提高鸡蛋产量的法子写成册子,如果有人办养鸡场,我就把这个给她们。”
“正好可以互相切磋、互相补充完善养鸡技术。”
“你这个想法很不错。”姚善很是赞许,“等到回去我就找姚向廉等人,商议一下如何扶持百姓办理家禽家畜养殖场。”
姚嵘拿起小桌上的蒲扇,殷勤地给母亲扇了几下:“母亲真英明。”
“少拍马屁。”姚善虚点着女儿“嫌弃”地笑了一下,“你还是给自己扇风吧。”
“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点儿千金的样子,一手蒲扇一手大碗茶,越来越像农人。”
姚嵘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一样不一样,我这蒲扇下边儿坠着流苏呢,我的大碗是定制的,上面的茉莉花还是柳姨娘给我画的呢,农人哪里有我讲究。”
姚善好笑地摇了摇头。
微风吹过树影摇动,日光似是在地上撒下了碎碎金。
姚威带着自己的大鹅和瘦瘦跑过来,扑到桌前,双手捧起已经晾得半凉不热的大碗茶,吨吨吨地灌进肚子里。
大鹅咋呼着翅膀、瘦瘦吐着舌头跑到自己的水盆前,也吨吨吨地喝起水来。
姚威灌完一碗茶,倍觉解渴,看到自己的大鹅和瘦瘦还在喝水,忽然有些好奇地问母亲和三姐:“它们能喝茶不?”
啊这……姚善和姚嵘不禁面面相觑。
——
王好来招县四五日,已经摸清楚了招县许多事。
姚夫人办了许多招女工的厂房,办了只招女子的育苗学堂和育才学堂,抄没了所有青楼,建了为女子存钱的钱庄,建了供女子吃饭看戏的饭店……在这里女人们可以“抛头露面”、可以经商读书,可以挺胸抬头的走在街上,活得像个舒展的人。
“娘子,你可知咱们招县对于女子行医有何规矩?”王好在一家早点摊上吃完鸡汤馄饨,拿手帕擦了擦嘴,开口询问当家娘子。
“这我倒是不知道,您不如去县衙问问。”当家娘子拿抹布擦着桌子,笑道,“咱们这里可不同以前’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您尽管去衙门里问,里边许多为官做吏的女子,好说话得很。”
“那去了衙门要找谁问呢?”王好有些犹疑。
毕竟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进过衙门,心中还是有点儿胆怯。
“您进了衙门随便抓个人就能问,他告诉您去找谁您就去找谁,如果那个人给您解决不了,您就点名去找知县。”当家娘子凑近她低声道,“您放一百个心,最近几日咱们军主奶奶杀外面那些吃人的流民杀得正火大呢,官吏们都夹紧着尾巴呢。”
“你如何知道姚军主这几日杀人杀得正火大?”王好有些纳闷,她来招县这几日还没见过姚军主呢。
当家娘子哪里知道姚善生气不生气,她只是觉得姚军主天天杀人,必是火气很大:“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你若知晓吃人的事你不生气?”
王好又和当家娘子闲聊了几句,然后起身去县衙。
县衙的衙役果真和当家娘子说得一样,听完她的询问没有任何不耐,亲自领着她去寻民务局的上官蔚,上官蔚不知道怎么办,就带她去寻柳水墨。
柳水墨也被问住了,但她不能直接带着王好去问姚善。要是这么干,这差事也别干了。
她记下王好姓名和住址,表示三天之内给她答复。
把王好送出衙门,她立刻和上官蔚凑头商议女医行医之事。
世间女医极少,如何判定某女医学识和经验足够行医呢?如果某女医擅长女科、又或是擅长产科,又如何令她在擅长范围内行医呢?
世间男医很多,可其中又有多少浑水摸鱼之徒呢?只要是男人,行医就可以吗?拜师学了几年又或者做了几年铃医就可以接着在登州府行医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如果没有规矩,没有一个相应而合适的考核,人人都能行,医人人都能糊弄百姓,出了事又当如何是好呢?
所以柳水墨和上官蔚商议的第一点就是,从口碑学识和经验三方面来判定是否有行医资格,如果这三方面都合格,就给予官府认定的资格书。
“我还有个想法,资格书上是否可以区分出不同水平的大夫,例如医徒、医士、医师、大医?”柳水墨提议。
“这个好,除此之外也要在资格书上注明,擅长大方脉还是小方脉?擅长女科还是骨科?”上官蔚用竹笔在自己册子上记下,“本朝医学分十一科: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疮疡、针灸、眼科、口齿、咽喉、接骨、伤寒、金镞、按摩、祝由。”
“要我看祝由之术是糊弄人的,应该去掉,其余十科分为方脉、儿科、女科、针灸按摩、外伤疮疡、五官科和骨科。”
柳水墨边说边低头在自己册子上做笔记:“我觉得女科里边应该再分个产科,世间稳婆颇多,却属三姑六婆,为人所鄙夷,实在不该。如果可以把稳婆召集起来加以训导,使她们通晓医理和药理,让她们都成为产医,便能更好地为女子接生,减少女子生产死亡情况。”
柳水墨和上官蔚你一言我一语,不过一个半时辰,便把《论行医资格书》大概内容定了下来。
等到下午,柳水墨写完,上官蔚校正过,并无疏漏之处,便先送给知县梁永忠一份。
梁永忠打开一看:开头两三句话说清楚某人于何时来县衙询问某事,然后“此事我县未有定例,于是我柳水墨和上官蔚协商之后,草拟出《论行医资格书》,附在后方”,最后“我许诺三日之内给予答复,请上官尽快回复。”
他看完后再一次忍不住感叹,这些女官吏们着实能干啊!
今天上午人家来问过,下午就把对策写好了呈到上官面前,也不用上官多费心,这办事速度,谁能不喜欢呢?
这要是搁在以前,恐怕半年一载都拿不出个定论。
梁永忠拿着文书忍不住叹气,不得不服气啊,他以前心里看姚军主大量任用女子,多少有些看热闹的心思在,觉得女子们懂什么?又没做过事出了后宅哪里能治民治政?到时候弄出一堆烂摊子迟早要靠男人来解决。
谁知姚军主竟然能把女官女吏们教导得这般能干,比男人还能干许多,别说等着她们来求男人,他们男人倒是该想想如何不被女子们比下去。若是一直这么下去,这天下迟早是女人的天下啊。
梁永忠对于这份文书,不敢有丝毫隐瞒,柳水墨虽姓柳,她可算是军主的家臣,他如果敢做什么小动作,不出明日柳水墨就能告到军主面前,他这个知县也就别做了。
他当天傍晚便将文书呈给了姚善。姚善看着文书,频频点头赞许:“水墨和上官蔚愈发能干,很不错。”
“今年她俩的考评你可要多写几句。”她点了一下梁永忠。
梁永忠心中明白,这是要再给她们升官。
这才几年,升官比竹子蹿节子还快。
他心中有些酸溜溜,不过再酸他也知道没办法,军主重用亲信无可厚非,而且他也没做出来什么政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步步高升。
其实行医、尤其女子行医这事儿姚善早就想过,只是她打算开办医学堂之后再布置下去,但没想到,还没开办医学堂,王好就从京城找过来了。
柳水墨和上官蔚想得很全面,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姚善提笔蘸了朱砂,在她们的文书上画了个圈,以表许可,又批注下一行字:可以在此之上编修《医药法》,以肃行规。
次日上午巳时,柳水墨收到姚善回复后,立刻派衙役去告知王好,女子行医之事已有结果,请来衙门了解详情。
王好收到衙门的口信还有些难以置信,说是三天之内答复,她以为要第三天下衙之前才知会自己,谁知不过一天就有了答复,这办差速度着实不一般。
她也不敢让官吏等自己,得了口信,立刻收拾了一下,赶去衙门。
谁知刚到衙门,就看到姚夫人带着柳水墨和一位姑娘等在衙门口。
“多年不见,王娘子依然风姿如故。”姚善笑着上前向王好拱手行礼。
王好眼睛忽然一酸,胡乱学着姚善拱手道:“夫人才是风姿如故……老妇有眼不识泰山,当初辜负夫人。”
“何来辜负之言?”姚善扶起王好,“娘子有仁心有大志,在下当时势单力薄,是在下配不得娘子。”
不须王好再问“夫人可还记得当日之言?”
姚善便已笑言:“娘子可还记得在下当日之言?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为天下女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承蒙夫人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王好深拜,“老妇愿葬于此。”
老妇愿葬于此。
我愿意为你死在这里。
这话很是令人动容。
姚善扶着王好往衙门里走:“既然君愿意以国士报我,就不要再说那些话。咱们招县或者说咱们登州府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您可得好好活个五六十年,帮我把女子医学堂建起来。”
“我要天下医者女子过半,所有女子都能毫无顾忌地看病问诊。”
“女子医学堂?”王好有些手脚无措,结结巴巴地,“我一个老婆子,糊里糊涂行医,我、我、我哪里做得来那等大事。”
“您肯定做得来,您行医二十多年,少有差错,这就是大本事。做老师做医学堂山长都配得。”姚善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睛依然清亮的王好,玩笑道,“在下不是傻子,可不会做赔本买卖。”
“您那手行针避孕的手段,满京城可难再找出第二个。”她凑近王好,低声笑了一下,“您可别藏私。”
姚善只点出王好擅长行针避孕,倒不是她只有这个绝活。除此之外,王好还擅长治疗月经病、崩漏带下等等,只不过避孕之术更为老道。
王好顾不得去想姚善如何得知自己的拿手本事,急忙严肃表示:“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个避孕绝学有什么,毕竟世人讲究多子多福,谁会像青楼女子需要时时避孕?
姚善看出来她心中所想,笑着摇了摇头:“想避孕的妇人多了去了,只不过没有靠谱的医生,有些妇人会去寻来旁门左道的法子,把身子搞坏徒害自己。”
“你没遇到过,可能因为以前你经常出入青楼,世人愚昧,不肯去问询你。”
“倒是这个可能。”王好点点头。
一行人来到县衙二堂坐下,姚善和王好简单说了一下女子行医之事会如何处理,便开始说建立女子医学堂的事。
“我觉得目前关于女子生死大事第一件便是生育,所以我想建立女子医学堂首要之事便是召集稳婆以及其女儿、儿媳,教导她们简单医理和药理、避孕和怀孕期间注意事项、生育注意事项,尽快教导处一批合格的产医。”上端起桌边的茶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建立女子医学堂盖房舍、招学生等事都好说,在此之前,更重要的是编写课本和设定课程,这件事交由王娘子来做如何?”
“王娘子不必担心,您为我做事,工钱必不会缺您的。”姚善笑着补充道,“暂时先一个月二两,待到女子学堂招生之日,每月五两,您看如何?”
王好豪气地摆摆手:“您太客气了,做这点小事哪里用给什么工钱?我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挣钱,只要衙门允诺我行医,我自会养活自己。”
“必是要允诺您行医的,但在您行医之前,可得为我出一份女科行医资格的试卷,您还得第一个参加考试,考过了衙门才能给您批行医资格书。希望您别怪衙门事多,我刚管登州府没多久,一切规矩都是从头来,得立好规矩办事。”姚善笑了笑。
“应该的应该的,您这么做才像个样子。”王好很是高兴,“我能做登州府女医头一个,为以后的女医开个头,是我的福气。”
柳水墨寻到个空子,急忙举手示意:“军主,我有一个问题,关于召集稳婆及其女儿和儿媳来女子医学堂进行学习,学期和束脩要如何制定?”
姚善想了一下:“学期要看王娘子编写的课本和制定的课程,至于束脩,我怕那些稳婆和她们家人心疼钱财不肯来此学习,对于第一批学生免束脩,与以后的学生再看情况。”
柳水墨点点头,心中认真记下。
很快到了中午,姚善请王好去好味坊吃了顿午饭,还在吃饭期间看了场短戏。
后姚善送王好回客店,到了客店门口,她开口道:“您住在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手下还有几处小院子,以前是私门子,您若不嫌弃,可以挑一处,我让县衙过户给您。”
王好有些心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她虽有些积蓄,这几日也找了几个牙人,发现这招县的小院子不太便宜,买一处小院子要花费她一多半积蓄,着实有些心疼。
“您不必不好意思,小院子便是卖了赚钱也赚不得几个钱,于官府不过九牛一毫。”姚善笑了笑,“况且,您既然为登州府做事,没有自己花钱买房的道理。”
“那就却之不恭了。”王好红着脸向姚善拱拱手。
见完王好,姚善便处理流民之事。
确定没有疫病的女人和孩子可以进城,但是需要签署一份契书:“接受招县县衙救济多少日,欠县衙多少钱,两年内全数归还。”
姚善没有让人白吃白喝的道理,她又不是菩萨,别管女人还是男人都要还钱。不过定的“债务”很宽松,女子一日十文钱,最多也就一百文钱,而且女子可以向女子钱庄借钱,利息很低,只要她们勤快肯干,日子肯定能过的舒舒服服。
男子吃得多,欠下的钱自然也就多一些,一人一天二十文,十天二百文,除此之外,也要平摊那些被砍头的男人欠下的债。问凭什么?当然因为出了吃人和□□女人的畜牲,你们不但不肃清败类,还让它们活着到了招县,就是你们的过错啊!
你们不杀,姚军主替你们杀了,为民除害当然要付钱,况且砍头也花费力气、刀片也受磨损,这些也都要钱的。
攀扯女人们啊?
我们姚军主很公正的,看看看,女人那边儿四五个吃过人的也被砍头了。她们女人也要平摊死犯的花费。
男人们心中气得直骂脏话,这能一样吗?他们这里死了一百五六十个,平摊下来每个人欠债七八百文,而女人们那里每个人平摊下来也就欠个两三百文。
可是男人们也没办法,说招县的官员坑人吧,这债务算也不算特别重,况且可以用工抵债,除去吃穿最多半年就能还完。若说招县的官员不坑人吧?对待男人和女人也太不一样了,明显的偏心眼,都偏心到胳肢窝了!但是人家还有理有据,自己不好说什么。
这男流民和女流民之间不少还是夫妻,男的就是心里再不舒坦,也不能否认老婆占便宜也是自家得便宜。
因此,流民们也没闹腾起来,乖乖地听从安排,有些需要去做工抵债,有些可以自行寻工赚钱还债,有些则需要去租官府的田地种地。
结伴扎伙是不能够的。
姚善处理完流民,便动身去登州。
一是和宪儿以及杨济世商议建立女子医学堂和行医资格书的事情,二是姚云韬从江南刚回来,要和她商议之后和江南商人做生意的事情。
姚善到了登州,还没办正事,一个名叫方绿枝的姑娘就来求见自己。
这个方绿枝就一件事,想把自己攒下的绝大部分金银珠宝捐给女子学堂,但她初来乍到,没有门路,本想让姚云韬代伟办理此事,但姚云韬总是拒绝,她只好来求见姚善。
“这么多金银珠宝,是你前半辈子辛辛苦苦赚来的,也是你后半辈子的倚靠,你把大部分钱都捐了,你以后怎么办呢?如果后悔了又当怎么办呢?”姚善坐在府衙二堂,语气温和。
“我还年轻,在您登州府,我总能寻到份工来做,又不是赚不到钱了,我向天发过誓,如果姚娘子能救我一命,我必将手中的金银珠宝全部捐出,您可以不要,但我不能言而无信。”方绿枝很是认真。
姚善心想,这姑娘似是个认识死理的。
“既然你非要捐出,那么这样吧,你在育苗学堂设立个绿枝奖如何?”姚善笑了一下,“得奖的规矩你来定,什么样的学生能得奖、得多少钱,你写个章程,写完后直接找衙役带你去寻教育部部长柳眉君。”
方绿枝愣住了:“我……”
“我不喜欢听妄自菲薄的废话,方姑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姚善淡笑,“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就不多留你了。”
方绿枝从府衙出来后,忽然之间感觉天地好大。
她忍不住仰头望天,天上的乌云一层积着一层,厚厚实实地铺到天边,雨欲来、凉风满袖……
方绿枝觉得自己快要被风吹得飞起来了,好凉爽好畅快。
雷声隆隆,街上的人们急匆匆赶路。
“起风响雷了,估计很快就要落大雨,姑娘赶紧回家吧。”府衙的衙役好心催促她。
方绿枝扭头冲衙役道谢:“谢谢。”
她走下府衙门前的台阶,揣着满怀的珍宝,心中轻快地往自己暂住的客店走去。
轰隆一声,又是一声雷响。
云朵被惊得把持不住,水晶珠子大的雨滴从天上滚落下来,落在方绿枝身上,柔软地碎成一片片水迹。
方绿枝第一次肆意的奔跑在大街上,即使满身湿淋淋的,她也觉得高兴。
她飞出了笼子,天地好大。
——
京城文渊阁。
“那姚氏要人质?还要两个女人?她点名要谁了吗?”方兴哲皱眉。
“谁都行,不挑。”李齐真答到。
黄嘉山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手中拿着盟约抄本:“还要十名女学徒……那姚氏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癖好?”
比如磨镜之好?
李齐真见过姚善,自是知道他有大志,假以时日必为一代虎狼之君,听到黄嘉山如此揣测姚善,心中忍不住暗骂他龌龊,但黄嘉山比自己官高,他也不好明面上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黄尚书,您想多了,那姚善并无任何癖好,她既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从未听说她有什么入幕之宾,她每日里除了各处办公也没其他玩乐之事。”李齐真叹气,“您别因为她是女子之身就小瞧她,她有武皇之志啊!”
黄嘉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其实心里还是瞧不起姚善。
一个女人,就算想效仿武皇,她有那个本事和那个命吗?
“不管她有什么癖好,现在要不要送女学徒过去?送谁过去?”方兴哲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水。
“送女人过去有什么用?难道姚氏会真的教她们制造火器之法吗?就算姚氏肯教,那些女学徒又真的学的会吗?”黄嘉山一连三问。
他是觉得没必要送女学徒过去的,送了也是白送。
几个人车轱辘话说了半天,一件事也没定下来,等到了饭点,便都回家吃饭去了。
孙宏到了京城,并没有直接放他回家,而是关起来审问了好几轮,当然屁也没有问出来,气的许多官员骂他无能废物,连个女人都摸不透。
孙宏气得心中回嘴,你们有本事,你们去摸明白姚善!你们还不是要和她签盟约!你们还不是要和她做生意!
最后朝廷放孙宏回家,孙宏一回到家中,家里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孙沿骂他管不住姚善,害得全家被罢官,曾茹哭着住孙宏就是心肝肉的喊:“那姚善就是个母夜叉,宏儿怎么斗得过她?宏儿能留条命回来就不错了,你还要骂他,你是不是他亲爹?”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孙沿气的锤桌,“怎么就娶了姚氏那么个败家娘们儿!”
“大人,如果姚善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呢?”孙宏冷不丁的问了他爹一句。
孙沿顿时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可是你都被她撵回来了,就算她能龙袍加身,你也做不成皇后啊。”
刚说完“皇后”这话,孙沿不禁尴尬地咳了两声。
孙宏忍不住嘴硬:“就算我做不成那什么,但我是她闺女的亲爹!”
他在这里做着鸡犬升天的白日梦,武安侯府的姚蕊也做起来了背靠“老乡”的妄想梦。
辽东那里节节败退,姚蕊心中很是焦急,她觉得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山东登州府姚善那里,所以这一阵子一直派人打听姚善和登州府的各种消息,前几天刚打听到,姚善造出了很厉害的火器。
就是因此,朝廷才和姚善签订五年友好盟约。
姚蕊心想,既然姚善能造火器,想来应该类似于现代武器,有了现代武器,辽东的事情必然能很快解决。
不过如何让姚善为朝廷提供火器呢?
她琢磨着,姚善和朝廷做生意估计是求财,姚善会造火器不一定会造其他东西,比如肥皂、香水之类,这些都是很赚钱的东西!
她可以拿自己知道的方子去和姚善做交易。
不过她现在是武安侯夫人,丈夫在外打仗,她不能擅离京城,姚蕊想了想,寻来家中幕僚为她写了一份奏本,奏请皇帝愿自请去山东登州府做学徒。
首辅方兴哲一看到这份奏本,有些傻眼,这武安侯夫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居然自请去登州府?她不管自己的四个儿子吗?她不知道自己和姚善不对付吗?到了登州府岂不是任那姚善拿捏?人家姚善还没找她的事呢,她倒上赶着去给姚善出气?
不过脑子有病就有病吧,朝廷对武安侯夫人去不去登州无所谓,她想去就让她去。
姚蕊生了四个儿子,老大、老二和老三都在国子监读书,老四在家里的学堂读书,她的确有些舍不得儿子,不过姚蕊必须要和姚善当面谈事情,而且她觉得自己不会离开多久,顶多两三个月,姚善应该会看在同是“老乡”的面子上把放她回来。
和姚蕊相熟的夫人们听说此事后很不理解,于是前来向她询问为何要自请去登州府?
姚蕊笑笑,只告诉他们,放心吧,不会去多久的。
“你和姚善一直不对付,你去她那里,不怕她对你做什么吗?”
“毕竟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姚蕊依旧淡淡一笑,“如果她对以前的事难以释怀,我可以让我大儿子和她女儿定亲。”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姚善不会不懂,能和武安侯府结亲,许多人家求之不得呢。
不过等到辽东之事解决,朝廷必会去解决姚善,到时候婚姻之事未必作数,她让盛骅保下逆贼之女的命已经是大恩大德。
姚蕊心中的小算盘拨得吧啦吧啦响,但没人能听得到。
其他夫人闻言,脸上的神情都很微妙:生儿子生傻了吧?人家姚善已经是姚军主,以后没准封王封侯,更进一步也不是没可能……你以为让你儿子娶人家女儿是恩赐呢?
姚蕊很是自信,全京城的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如此自信。
夫人门嗯嗯啊啊地糊弄完姚蕊,各回各家。
大概过了七八日,朝廷又找了几个宫女,然后派人将宫女们和满心自信的姚蕊一起送往登州府。
兖州(yan,三声)
黄芪补气,人参平替。(古代人参没有那么多栽培,比较贵。)
关于祝由术我半信半疑。
关于针灸避孕,我看了几篇文献,可以避孕,但是绝育有待商榷。避孕的话需要每个月扎几天,原理就是疏泄供应子宫卵巢的气血,气血不足继而影响子宫卵巢功能,使之不足以受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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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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