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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一百八十三章,书新篇 ...

  •   新时燕飞回,山阴照月影相随,舟浮浦波水。

      清晨,京都右京大街。
      两个人在路上行走。
      “新的一天又开始喽。嗯,一日之计在于晨。现在几点呀,天刚蒙蒙亮,太阳都还没出来?鸟都没起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啧啧,路上好安静呀,一个人都没有,不是,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自言自语什么呢?”
      走在前面,一直默默无言的泷川俊秀终于回头询问。
      “哦,没什么。只是在想,呃……俊秀,我想……”唐青鸾回答,“现在,呃,就去拜访会不会太早了一点?人家或许还没醒呢。”
      “早醒了。练武是要早起的,青鸾。我以前在道场学习的时候,现在每个人都已经开始练早课了。”
      “哦。”
      “你以后也得适应那里的作息规律了。”
      “哦。”
      “感觉怎样?”
      “感觉?嗯……还好,就是头还是有点晕。可能昨天酒喝得有点多了吧,在……那边。”
      “的确。”
      “我当时怎么回去的呀?”
      “坐轿子送回去的。”
      “哦,这样,麻烦你们了。”唐青鸾不好意思地回答,“只是,早知道今天就要去道场,开始学习,我昨天也不会去喝酒了……至少不会喝太多。俊秀,怎么今天早上突然通知我呀?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需要准备都准备好了,礼物也早就备好了。”
      泷川俊秀一边走,一边抬起手中的包裹扬了扬,“本来也想等再过几天的,等你的身体再康复一些。但是……说到这我得道个歉。昨天回来时你已经睡了,我请医生做了必要的检查,当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也是因为生怕出现什么紧急情况,真是不好意思。”
      声调刻板,语气低沉,完全不是道歉该有的样子。
      “呃……没关系,谢谢了。”
      唐青鸾抿了下嘴唇,当然谁都怪不了,“那医生怎么说?”
      “いし。”
      “哈哈,很好笑。”
      不好笑。
      “说你没什么问题,恢复得很快,已经不影响正常运动了。”
      “哦,那……就好。”
      “也不影响喝酒。”
      “……是啊,抱歉,我该……更加注意才是。”
      “的确。”
      “……”
      “所以,就决定今天早上带你去道场,开始学习剑术喽。毕竟你来京都也有三五天了,也不能总是在家待着无所事事,对吧?歇久了,剑术会生疏的。”
      “的确。”
      她低声回答,又开始自言自语,“的确,我是要多学习的,学新的东西。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在这里开始学习。今天呀,第一课呀……嗯,俊秀?”
      “嗯?”
      “在……你的那个道场——”
      “不是我的,在那里主持的是我的师兄,永见船正先生。”
      “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在道场都要学些什么呢?”
      “初学者练招式,做型稽古,熟悉之后就是对练。还会有体术、呼吸、坐行姿态这样的相关练习。剑术之外,还有拳脚柔术,枪法,弓箭,暗器等等,不过那是属于进阶的拓展了。最基本的还是剑术。”
      “这么多啊,那我是不是过去就可以开始对练了?毕竟招式我都懂嘛,以前学的,猿飞,猿回,山阴那些,还有你之前教我的,狮子奋迅,清眼……我都掌握了。我会直接开始对练部分吧?”
      “你觉得呢?”
      “……呃,不行?”
      “我想应该还是从头学起吧,就像所有学生一样,踏踏实实的从最基本的开始学。你觉得自己对阴流的招式都懂了吗?”
      “大概吧。”
      “阴流的剑术并非仅有猿飞十一式,外传中段、下段,内传参学、猿飞、天狗……你学过的,我教你的,只是其中一类。并且,猿飞目录是爱洲祖师初创,距今已有近三十年了。三十年,剑术不会一成不变。”
      “哦。那么,会有新的东西吗?我……挺喜欢学习新的东西的。会有什么新的东西呢?”
      “去了就知道。”
      这叫什么回答吗,说了等于没说。唐青鸾在心里腹诽,这人最近说话怎么总这样?
      感觉,是冷淡的。
      为什么呢?
      她揣测,猜想,究竟是哪里不对?
      昨天的事?
      昨天有什么事?昨天有什么自己不该做的事?
      除了……
      是吗?
      昨天,酒的余味还在口腔中回荡,酒的余威还在脑中回荡。醉后的景象,记忆,确实全然不记得了。唐青鸾在想,在怀疑,昨天自己喝醉了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被对方听见?
      以前说过的奇奇怪怪的话呢,有没有被听见?心口前还隐隐约约始终未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提醒着,有吗?或许有,还记得吗?或许还记得?所以,知道了吗?或许知道了。
      她,和他,以及她之间,那许多微妙的联系,很多是经不起细想推敲的,得过且过地混着才是最好的选择。以后该怎么办?以前的事又该怎么办呢?心中如果没有答案的话,还是不要去多想,顺其自然吧。自然而然的话,最终答案自会出现,或许不是自己喜欢的,但至少算是一种结局。
      什么时候结婚啊?
      昨天的问题还留在心间。
      要问吗?一方说不知情,那么另一方呢?她跟随着前面的背影,心中盘算。问吗?因为好奇,可是好像也不该问吧?这是和自己有关的事?问多了,会不会让人想多?
      唐青鸾感到纠结。
      “呃,俊秀,昨天……不是,其实有件事我挺想问你的,就是说……”
      “嗯?”
      “就是,嗯……”
      “等会再说吧。我们到了。”
      “……到了?”
      “到了,嗯,道场。”
      “就是那个门口插旗的大房子吗?旗子上写的……上泉阴流寅伏馆右京分社?这是道馆的名字吧,俊秀?”她看着眼前的建筑,询问。
      “对。”
      “好远哦。”
      “你昨天去找人喝酒,我可没听你喊累。”
      “呃……”
      “总之,以后你每天都要走那么远啦。听见了吗?院子里的声音,早课已经开始了。我说的不错,对吧?他们会起的很早,以后你每天也要起这么早了。”
      “……呃。”
      “好,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见永见先生,得打个招呼。”
      “哦。”
      唐青鸾迈步,跟随着前面人的身影,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还在小声地自言自语,“这就开始了……第一课。真不知道会学什么新的东西。”

      苇间川蝉啼,目见扑翅于瞬息,振羽落水滴。

      同样是清晨,京都南郊淀川河畔。
      三个人在凉亭下歇息。
      “藏人,如你者也身首异处,看来平户的确有高手存在。”
      河原冰室坊对着清晨平静的水面,自言自语,“唔,只可惜我当时并未一同留在彼处,未能得见其人。”
      “河原大人,您说什么?”
      身后的两名肩上扛着长矛的士兵中断闲聊,询问。
      “没什么。”
      他回答,伸手,“看!”
      “什么?大人,河上有什么?”
      “看那丛芦苇。你们看到了吗,翠绿色的一点?那是翠鸟。”
      “……哦,好像是,看不清楚,苇丛挡住了。”
      “当然,就是要挡住的。它就是要选择这一块隐蔽的地方,遮掩自己身形。你们注意,说话小声一点,不要惊到。”
      “……”
      “戛戛,戛戛——”
      “听。”
      “啊,我听到了,是翠鸟在叫!”
      “对,仔细看。它要开始行动了——动了,飞了。”
      “嗬,好快!”
      “捕获了。”
      “对,大人,的确。它就在水面上那么一点,就抓住了一只小鱼。”
      “吉次,你眼力真好,我什么都没看见呀?”
      另一名士兵对他的同伴说到。
      “喏,就在那边,谷村。我手指的那边,它抓了鱼,又飞回去了。”
      “是吗?好像……对,我看见了。”
      “像猎人一样,不,它就是一个猎人。”河原冰室坊评价,“迅速,敏捷,果断,精准,一位捕猎的高手。嗯,那位也是如此吧。”
      “大人,您说谁?”
      “没谁。行了,你们也别总站着,坐下歇会,我们还不知要在这里守到什么时候。”
      “小人不敢。”
      “有什么关系?对了,你们两位,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谷村六郎。”
      “你呢?”
      “平吉次。”
      “吉次,你姓平,你家祖上是贵人吧?”
      “不敢当,小人家里世代都是没姓氏的农民,这苗字是入队的时候胡诌的。”
      “那你听过《平家物语》?”
      “听说书人唱过。”
      “原来如此。唉,谷村,平,你们两位运气不好,这次和我一起摊上了这个苦差喽。”
      “可不敢这样说,大人。”
      “大人,我们要抓的是个危险人物吗?”谷村六郎询问。
      “当然了,你们长官没和你们说吗?”
      “我们长官说是个没右手的浪人,还叫我们仔细一点,一切行动要完全听大人吩咐,其他的就没说了。河原大人,这是个什么人物?”
      “他的名字叫平冢左马助。”
      “平冢……”
      “这位虽然残疾,但可是个剑术好手,他精通拔刀之术,可以快速地将刀抽鞘而出进行挥斩,令人难以防备。你们认识泉藏人大人吗?”
      “小的见过。”
      “他就是被此人杀死的。”
      “当真?”
      “当然,所以你们如果遇上,要小心。所以,按你们长官的吩咐,这次一定听我的指挥,不能贸然行动。”
      “是。既然如此,那么小人们更不敢放松警惕,一定严密监视来往人众。”
      “倒也不必,你看从清晨到现在有人来过?现在天气还是这么热,都没什么人出门了。咱们不知要空等到什么时候呢。你们有排交接班吧?下一班人什么时候来?”
      “中午。”
      “那挺好,你们还能有运气回去休息。我就不行了,得在这看一天。一天又一天,呼,时间全耗在这了。谷村,平,你们当兵的时候,羡慕过那些发号施令的大人物吗?”
      “这……”
      “做武士也不轻松啊。”河原冰室坊如此感叹。
      “大人要是累了,先回营房歇息吧。小人们在这里看着,有事一定及时禀报。”
      “你没听我说这人很危险吗?并且这是将军要的人,我可不敢松懈。”
      “大人您也不必这么操心。”
      谷村六郎说,“早上出发的时候,我可听去东营的弟兄说,他们的那位大人就是这么吩咐的,自己回城里了让他们看着。”
      “东边是弹正大人负责的吧?”
      “是。”
      “你刚才说的话我可没听到啊。回去后也告诉东边的你那几位弟兄,这情况别声张。”
      “是,是。”
      “我自己去找那海老名讲讲,偷奸耍滑,勘兵卫的命令也敢不当回事。”
      冰室坊自言自语起来,“不过他那边朝东,确实不需要太担心。此人从平户来,大概率是坐船,我们这,还有西边更需要注意。”
      “是。”
      “倒也不必太过注意,还是,咱们先休息,都保存体力,不然人来了都没力气了。”
      “是。”
      “你们坐,我站一会盯着。”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坐久了也不好,腿软了也同样没力气。”
      “……遵命,河原大人。”
      “那只翠鸟哪去了?”
      他望着河面,芦苇丛,自言自语。
      “大人,这个平冢左马助,他是因为……杀害泉大人才被通缉的吧?但是来这做什么?”
      背后,一位士兵疑问,“从九州岛到这里,可是很远的路。”
      “这个你不用操心,是将军府的事情。”
      “是。”
      “……在哪里呢?”
      还在自言自语,在寻找,“何时会出现呢?何时会再次出击呢?会被我看见吗?”
      会吗?
      河原冰室坊心想。会吗?
      虽然推理来说,从南或者西的方向而来,是有极大可能的。
      不是南,就是西?西,会让梅津加贺太目碰上?
      但是,如果对方知晓此理反其道而行之呢?北,或者东?北,泉谷仓是藏人的兄弟,会否情绪激动影响决断?东,海老名弹正不在现场,仅靠士兵能否应付?
      又或者,那人根本没打算来京都?
      那么我们所有人都跟傻子一样浪费时间了。
      呵。
      这种值守的任务,想来有些可笑,入城的途径,可不止东南西北四条大道。只要一个人有心,总是可以躲过监察的,化妆易容,混在人群或者路货之中,总是会有途径。此人可是经验丰富的罪犯,以前当过将官上过战场的老兵,怎会毫无戒备大摇大摆地从大路进城?
      概率太小。
      他想,捕获的概率太小。
      可是总还是会有的。虽然明知道遭遇的概率微乎其微,可自己还是亲身守于此处而不是像弹正那样偷闲,为的是什么呢?
      就是为了这一点小小的概率。
      虽然残疾,但可是个剑术好手,精通拔刀之术,可以快速地将刀抽鞘而出进行挥斩,令人难以防备。
      等待,捕获,而后归位。
      就像那位,猎人一样。
      “我很希望能遭遇这位对手啊。”
      他自言自语地感叹。
      “河原大人,路边有人来了!”
      谷村六郎喊叫。
      “哦?这么巧就来了?第一天值班的第一个早晨,就碰上了?”
      “大人,你看身形,走路一瘸一拐的。”
      平吉次对他说,“并且,右边袖子打了结,晃来晃去,一定就是那个平冢左马助。”
      “的确如此。”
      他回答,“谷村,平,戒备。我们到大路上拦住来人,你们把长矛举好,不要轻举妄动,按我的指令行动。”
      “是!”
      “我也该准备战斗了,嗯……不错。”
      冰室坊依然自言自语,望着远方越来越近的人影,他将自己的佩刀抽出,“当然了,他是不会那么早就拔刀的,不,他一定是会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等待,捕获,如此行动。这是一位高手,当然了,我很期待……他走得可真慢,嗯。真令人着急。”
      这种杂念不利于战斗。
      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能着急。
      河原冰室坊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耐心等着。
      握刀。
      “振翅吧,翠鸟。我等着。”

      添乱截必胜,极意神妙自向升,无二剑活人。

      仍旧是清晨,阴流寅伏馆。
      三人走在通向后院的走廊上。
      “来就来了,还给我送礼,出云。我们师兄弟之间,能收吗?”
      “一点心意。”
      “先拿着别慌送我,这礼等会就派上用场了。你们今天来得挺巧的。”道场的主人永见船正指着一间敞开的小房间对他们言语,“喏,这就是我们的宿舍。”
      “和以前一样嘛。布置摆设,一点变化都没有,真让人怀念。”
      “可不。”
      永见望向站在他身后的人,“那个……唐青鸾,唐君,你以后和我们一起住宿舍?”
      “啊……好。”
      青鸾迟疑。
      “那个,船正,我觉得还是让他走学吧。那个,他身体原因,不太方便住这,特殊情况麻烦你多担待。”
      “行,又不是什么事。不过出云,你家离这蛮远的吧,唐君以后每天都得走路过来?”
      “年轻人多走走路,练练呼吸也不是坏事。”
      “那就这样呗。唐君,你没问题?”
      “嗯……没问题。”
      青鸾又迟疑了一下。
      “擦擦汗吧。”出云介在一旁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在前面和那位学长做型稽古,感觉怎么样?”
      “哦。”
      她说,“嗯,挺好。”
      这算入学考试吧,青鸾心想,自己是通过了?
      “你打得是挺好的,唐君。”
      永见船正评价,“动作到位,反应迅速。出云,你教他教得不错嘛。”
      “我没教什么,还是他自己练习勤快。喂,船正,你刚才说我们今天来得巧,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这位朋友入学选的是个时候,正赶上有名师给他指点呢。”
      “名师,你不是每天都在这吗?”
      “这盛名我可不敢当,出云,我不是说我,另有其人。”
      “别卖关子了,快说。”
      “上泉老师来京了,现就在后院休息。”
      哪位?
      上泉阴流寅伏馆右京分社的上泉?她还以为那是个地名呢。
      “……上泉老师?在这里?”
      “对。”
      “你昨天来信怎么不告诉我?”
      “他昨晚到的,我想反正你今天要来就今天再说呗。”
      哪位?
      “喂,船正,老师现在有空吗?”
      “有空,我正要带你们去见他呢。”
      “太好了!青鸾,听到了没?你这次能见到上泉老师了,我会和老师说收你为学员,他可是剑术大师,你一定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你运气真是好!”
      “啊,嗯……好。俊秀,别晃我肩膀,我头晕。”
      青鸾感觉眼前人很激动,问到,“那个,上泉老师是你的师父,对吧?”
      “对,不错,正是我的师父。”
      泷川出云介回答,“也是永见先生的师父。门口的旗子你看到了吗?这间道场就是老师在此创办,吩咐永见先生主持的。上泉伊势守秀纲老师是爱洲祖师亲传,我们阴流的宗师,武学的一位大人物。”
      “哦,是,是这样啊。”
      “不仅仅是阴流,唐君。老师也精通中条流和新当流剑法。此外,在枪术,弓箭,杖法方面同样是专家,自他受祖师传印以来,一直致力开山立派,推陈出新,让阴流剑法在全国各地发扬光大。”
      “哦。”她又望向出云介,又问,“也是……吉明的师父吗?”
      “……”
      “……”
      “斋司?不错,唐君。对,他也是上泉老师的弟子,是我的师兄。”
      斋司是斋院司的昵称?
      “……对,青鸾,上泉老师也是兄长的师父。”泷川出云介对她回答,“以后也会是你的师父。”
      “……好。”
      青鸾还是有些懵懵的,回答,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被家长带着找老师的小孩,实际上也确实如此。看着互相认识的大人们谈笑风生轻松自如,她可一点都没感觉放松。这种紧张,局促,恐怕每一个经历第一课的新生都会有。
      这是她的第一课,在这里的第一课。
      入学考试结束了,接下来做什么?
      去见老师。
      上泉老师,他是俊秀的老师,永见船正先生的老师,泷川吉明的老师,许多人的老师。
      也会是自己的老师?
      会学到什么呢?自己,在这位老师身边?
      会有什么新的,等待着自己学习?
      学习。
      是的,她要多学习。唐青鸾心想,她很乐意多学习。
      “准备好了吗?我们继续走吧,出云介,唐君。老师会很高兴见到你们的。”
      准备好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这会是一段全新的历程。唐青鸾心想,在这个地方,正式学习自己的剑法,这还是第一次,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肯定会是很不同的。
      可是不同,具体来说,又是怎样的呢?她一无所知。
      未知带来疑惑,疑惑让人心慌……这很正常,对吧?不需要太过在意。
      漫步,她听见前院还不时传来一阵阵伴随练习的呼号,还有木刀撞击的清脆响声,很有节奏,一下接着一下,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剑术的章法。
      类比起来,如同私塾中学生的齐声朗读。
      学习氛围浓郁。
      准备好开始学习了吗,你?
      她想是的,准备好了。
      大概吧。
      感觉有点紧张……很紧张。
      唐青鸾跟随着家长和主任,向前走。漫步,走廊至此已变为外廊,面朝院子的一侧,无栏杆阻挡的平台上,有人在那里。是一个中年人。她观察着,心想,看起来岁数挺大的,两鬓白了,唇边蓄着短须。头也秃了,不过也许是剃光的?就穿着件短衫长裤坐在那里,身边放着砚台,左手握着一叠书册,右手执笔,好像在写什么呢?
      上泉老师?
      这一定就是那位上泉老师。
      出云介示意青鸾和他一起在稍远处等候,道场的主持,永见船正则走上前。
      “老师,打扰了。这是俊秀师弟,不久前从外地回京,今日听闻您上洛,特来探望。”
      “哦,是出云。”
      那中年人,上泉秀纲开口,望向他们说话,“很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承蒙老师记挂,学生一切都好。”
      “你好像是在将军府工作吧,出云?工作繁忙,承你费心前来了。”
      “老师,这么说可让学生惭愧了。近日无事,正听闻您到此处。学生怎能不前来探视?仓促准备薄礼,不成敬意,望老师笑纳。”
      “这……好,多谢了。”
      青鸾在不远处小心看着,一言不发。
      “老师,先前还听闻您在故乡致仕,不知为何如今上洛来此了?早些知会,我们是要去迎接您的。”
      “哦,最近战事略有宽松,我便趁此机会游历。另外,有一些剑术上的心得想法,便想着顺便来京都和船正,还有藏人他们研讨一番。出行也比较仓促,书信还是三天前才寄到船正这里。也不好再叨扰你们其他人,怕耽误你们工作。”
      这个藏人是谁啊?
      青鸾记忆中就认识一个藏人还已经死了,并且那个好像是念流的吧?
      不过现在没机会问身边的人,记着等会再问。
      不过等会估计也忘了。
      不重要的事。
      “哪里的话,老师?我们在将军府内的师兄师弟,若知道老师来此,可都会喜出望外。下次得空时,我们会一起来探望您。”
      “那自然是好。”
      “老师,说到这里,还容学生多问一句,箕轮城那里的情况如今还好吗?”
      “还好,那里没什么问题,我留下文五和伊豆在彼处,相信足以守卫。”
      “那是自然。”
      “说起来,还要多谢足利将军居中调停,缓和长尾与武田之间的气氛。出云,日后你若见到将军,有机会代我转达谢意。”
      “一定。”叹息,轻轻的,“老师,不知您会在京都住多久?”
      “一个月吧,出云,上野那边,我始终还会是放心不下。”
      “老师,现下关东的局势,不是学生悲观,只怕战火仍未完全熄灭,今后迟早还要重燃。您在业正公手下为官,还请不忘注意……自身安全。”
      唐青鸾不是很能听懂俊秀说的话,不过想来这些事本来也不是和自己有关的。所以她自顾自地跪坐于原地,目光望向庭院,耳朵听着道场的木刀击打声,开始开小差了。
      反正现在也不算正式上课。
      “那是自然。”
      上泉秀纲伸手指向青鸾,“好了,今日在道场,我们也不必总谈论政事,还是说点别的吧。出云,那位和你一起的年轻人是谁?”
      现在和你有关了。
      “这位是兄长生前流落明国之时认识的朋友,老师,也是我的朋友。不久前因为一些巧合相遇。兄长曾经教授过他猿飞之箇,他也很想能够学习到更多流派奥义,所以今日我特地带他来此,希望能得到老师的指点。青鸾,过来呀站那么远干什么?”
      “啊……啊,哦。”
      “原来是斋司的朋友,年轻人,靠近一些。”
      “哦。”
      “你是明国人,对吧,你叫什么名字?”
      “上……上泉老师,我叫唐青鸾。”
      “日语说得很好嘛,在这生活多久了?”
      “……一个月前来的。”
      “没多久嘛,嗯。你以前学过阴流剑术吧。”
      “……学了一点。”
      “老师,这位唐君的剑术很扎实的,方才我已经请他和馆里的笔头后辈做了一次型稽古。祖师的猿飞十三式,他打得分毫不差。”
      永见船正在一旁帮她说话。
      “这样。”
      上泉秀纲点点头,对唐青鸾说,“斋司以前是我得意的学生。你如今继承他的衣钵,他也心满意足了。”
      “嗯……”
      “青鸾,你有什么想对上泉老师说的吗?”
      背后,出云介的声音。
      “啊……嗯,是,上泉老师,我这次和……和出云来京都,来道场,是想……想巩固提升自己的剑法……今天见到您,我想跟随您学习,做您的学生,从您这里学到更多关于剑术的奥妙,我想多学习。”
      “年轻人是该多学习。说到这,我现在正思索着一些关于阴流的革新,或许确实可以教你一些知识。”
      “……是吗?”
      “你以后会每天来道场吧。来了之后,和他们一起练习,空闲之时就来找我。我在京城没什么其他事,每天很清闲。”
      “那么,要多麻烦您了。”
      青鸾说,感觉还是很局促,怎么结结巴巴的?面对大师的时候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今天很热对不对?
      “不必客气。”
      中年人似乎也注意到她的样子,打量了一番,拾起身边的手帕,“你刚刚才进行过稽古,是吧。把汗擦一擦。”
      “哦。又……又淌汗了哈。刚……刚刚才擦过的。”
      “对了,上泉老师,有个情况得和您说一说。”
      背后,出云介的声音,“那个,青鸾现在身体情况不太好,他之前受过重伤,还未痊愈。所以麻烦您训练的时候能关照几分。”
      走路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讲的嘛。青鸾内心腹诽,到底还是在意。
      “不严重吧?”
      “……不严重,还行。”这是青鸾的回答,“可以,我没问题的,上泉老师。”
      “这样。”
      对面的人若有所思,随后对身边的徒弟吩咐,“那么,船正,麻烦你去把那件教具拿来,或许现在能派上用场。”
      “是。”
      “拿两柄。”
      “是。”
      永见船正起身离开。
      后院的走廊平台上,留下三个人在那里。
      “那么,青鸾,这样称呼你没问题吧?你在明国做什么工作?”
      “哦,我不久前,在军队里做教练。”
      “你教他们阴流剑术?”
      “……是。”
      “很好。”
      “不,不好。我水平很差的。当时很多招式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就随便教别人了。还混了很多我们那里的武术在其中,感觉真是不好。”
      “没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或许正因如此,你教的还会别有一些意味。要知道,我跟随爱洲祖师学习阴流之前,也是学过许多其他流派的奥义。获得祖师传印后,也总是想着将这些奥义融合其中,剑法总是要讲究创新的,固守目录上的文字和形式可不正确。”
      “嗯,是。”
      “不必如此拘谨,青鸾。还有出云,你也是,都坐下吧,我给你们看一些东西。”
      他们坐下。
      “你们看,你们来的时候,我正想着一些剑招,打算新编一册奥义目录。我已经写了一些,在这本册子中了。青鸾,这些字你能看懂吗?汉字你自然认识,假名能看懂吗?”
      “……可以。”
      其实不可以,她那日语学得完全是速成的半桶水。她望着上泉秀纲手中展示在眼前的书册,看着上面的图画,等待讲解。
      “这一式,你们看,名为‘一刀两断’,它的目的主要是以一剑击打,将敌我二人分开,制造距离便于后续招式发出,避免近身纠缠。”
      “哦。”
      青鸾说。
      “不错,缠斗时常会令自己出现破绽,也让双手活动空间受限制。”
      俊秀说。
      “而这一式,则是为从左右方位,避让刀锋的同时反击对方手掌。名为‘左旋右转’。”
      “哦,哦。”
      “而这一式就比较复杂了,它讲求的是大小双刀同时使用之法,以乱剑阻隔对方的动作。”
      “那它叫什么名字呢?呃,上泉老师?”
      “乱剑。”
      “哦。”
      “这一式为添截乱截。是由对手先攻,侧身进步避让刀锋,后发反击的招式。”
      “哦。”
      听起来有点熟悉。青鸾心想,自己是不是好像曾经使用过?怎么可能?这可是面前这位大师所创的新招。
      “这一式名为‘逆风’,是在第一刀之后以反手上撩攻击对方手臂。”
      “哦。”
      “佯攻,令对手来不及收势?”
      “不错,出云。”
      “哦。”
      “这一式意在让对方的打击偏移,以及针对对方连续攻击的退让之法。”
      “哦。”
      “这一式为两刀十字,意在挑开对方的剑锋进行反击。”
      “哦。”
      “青鸾你不要总是只这样回答,好吗?”
      出云介的话。
      “呃……我……我觉得这都是很奇妙的招式。是从未见过的,所以,我觉得很奇妙。”
      “并不是从未见过,青鸾。其实更多的时候,是见过了,却未有机会仔细留意,或者自己使用过,也未有机会细想而已。我构想的这些招式,许多是从曾经的对战,练习中,从阴流或者其他流派的已有招式中感受体会到,在此加以整理而成。所谓创新也是如此,多时是以已有的,已掌握的知识为基础源泉,在其上构筑新篇。”
      “哦……”青鸾想了想,“……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上泉老师。所以我们应当,嗯……应当多学习,是不是?不仅要学新的,更要温故旧的。”
      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
      “不错,是这个道理,再看这一页。”
      翻阅。
      不同之前的,在空白的纸面上寥寥几个汉字,三个,再无其他。
      “‘活人剑’,老师,什么意思呢?”唐青鸾问,“这一页上没有其他说明了,也没有图画,这是怎样的招式?”
      “这,也是我正在思索的。没有说明,也没有图画,因为我还未想明白其中奥妙。倒是要先问一问你们两人。你们是阴流的学生,对于我们流派的剑术,有没有发现什么特点?”
      “呃……很多招式都是后手?”
      青鸾说。
      “以守为主,借变化的招式和节奏打乱对手进攻,继而反击。”
      出云介说。
      “正是如此。那么,在此基础上呢?能否更进一步?防守,不错,是用于保护自己的。那么反击呢,进攻呢?进攻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呃……杀人?”
      “唔,是的,杀人,或者,伤人,总之,造成伤害。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让进攻来起到保护对方的作用呢?不杀人,也不伤人,而是活人?”
      “啊?”
      没懂,“不伤害到对手吗?上泉老师,那么,要做到这样,一直防守不就可以了?”
      “青鸾!”
      “不,那样不行。”上泉秀纲耐心解释,“只是防守,并不能够让对手丧失攻心。只守不攻,那绝非剑术正法。这样的战斗,虽可以活人,但却不一定能活己。”
      “啊?”
      还是没懂。
      “老师想说的是一种攻守兼备,收发自如的剑术。”
      出云介在一旁说,既是在说自己的见解,也是在给青鸾解释,“这种技艺融合攻守,应用于战斗之中,既可以保护住自己,同时又可以保护敌人。是以高超的技术控制住全场,震慑住对手,在不伤对手性命的前提下让对手放弃作战的意图。”
      “你可以这样理解,出云。”
      “还是,就是,不用死人是吗?因为不会死人,所以叫活人剑?”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青鸾。”
      “哦。”
      她没理解。她觉得自己说的和俊秀说的是一回事,俊秀当然说的更好,自己说了等于没说。
      “你们认为这样的剑法如何?”
      “很好啊。”
      青鸾说,“虽然还是没听懂,但我大概好像体会到意思了,我觉得很好的,如果可以不杀人的话。我不喜欢杀人,杀人的感觉很糟糕。如果可以不杀别人又可以让别人不杀我的话,那当然是很好的。”
      “嗯。”
      望着天空,秀纲点点头,“出云,你呢?”
      “我完全同意青鸾的观点。”
      身后,俊秀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
      “好高深的样子,这种……剑法。”青鸾看着书册上大面的空白和仅有的三个字,“感觉已经不只是剑法了,更像法师会说的禅语诶,上泉老师。”
      “杀人刀,活人剑,这确实是禅宗的说法之一。并且的确,这或许并非某种具体的招式动作,而是一种思想,一种心念。我一向认为,剑术招式根源在心,以心塑造形体,塑造动作。攻守变换,随时而动,不必拘泥定势形状。”
      “哦。”
      还是哦。
      似懂非懂吗?青鸾心想,但是自己好像又有点懂了。虽然现在懂了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毕竟说得再多这些新招自己还是一点都没练过,没练习过自然不能讲理解透彻。她觉得,从面前这位宗师身上,自己的确是可以学到许多新的东西,新的剑术,新的思想。
      眼前就有一个新的。
      活人剑。
      学到了吗?
      没。
      那么,还要继续学习,多学习,以后,要学习的新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想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是永见船正,这位主持遵照师父的吩咐,取回了两只物件,分别是用布袋装着的,看样子细细长长,似乎是两柄剑。
      是剑吗?
      可,刚才说教具?
      那么是木刀?
      也许。不过木刀也不用专程去取来吧,这么神秘。
      “不好意思,学员们有事请教,所以耽搁了。”
      “没关系,船正。我正好和出云还有青鸾聊了一会。”秀纲回过头,朝她指了指,“这年轻人很有想法,我想会很适合学习剑术的。”
      “是,老师。您要的教具我已经取来了。”
      “很好,青鸾。”
      “嗯。”
      “初次见面,我没有什么厚礼,这是我的一个小发明,就赠送与你作为入门的礼物吧。”
      伸手。
      “给我的,上泉老师?”
      “对。”
      打量。
      “这是……刀吗?”
      “算是吧。”
      “算是……是什么意思?”
      “青鸾,接过去呀。”
      出云介在身后提醒。
      “哦。”
      青鸾回过神,接过。
      “打开看看。”
      “哦,这……什么呀,上泉老师?”
      “你看见了什么?”
      “嗯,看起来是刀的样子……不过不是真刀,原来。是竹刀。可是……是竹刀吗?手柄是竹子做的,这刀身上裹着一层皮是做什么用的呢?这是刀的话,是什么刀呢?”
      “我叫它袋竹刀。手柄的确是竹枝,刀身则是用一片片细竹条围成空心圆柱,再用皮革包裹而成。这是我发明的,和木刀一样是用来练习剑术的东西。”
      “哦,这样。”
      “握在手中感觉如何?挥一挥试试。”
      “很轻哦,比一般的木刀要轻,挥起来……还很柔韧。”
      “不错,柔韧。比起木刀,它更加柔软,更加灵活,也更加轻便。”上泉秀纲说话的时候,解开另一个带来的包裹,“听出云说你旧伤未愈,那么稽古的时候你可以与对方都使用此物,可以避免受伤。青鸾,你站到院子里去。”
      “哦……”
      “现在,看,你手中有一柄竹袋刀,我手中也有一柄。我们来试着对打一下。”
      “啊?可——”
      “注意了。”
      “——是。”
      “喝!”
      “啪——”
      “喝!”
      “嗒——”
      “喝啊!”
      “啪——!”
      “哎呀!”
      唐青鸾被击中了,整个过程十秒钟都不到。
      “上泉老师,好快的一招啊。”
      的确,很快。
      对面的灵活变招,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迅速,如闪电般运动。灵巧,击打之间刀势瞬息变换。连贯,动作没有分毫迟缓凝滞,转动起落如流水般顺畅。协调,动作节律分明,脚步的进退,手臂的运动互相配合,全身和武器连成一体。
      这的确是宗师名家,才能修习达到的水准。
      手握着这一柄竹袋刀,可是迎面攻击时,给她带来如同面对真剑利刃般的威慑。令她本能地战意全无,一下疏忽,中招也就是必然的了。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成这个样子呢?
      一万年吧。
      “抱歉,青鸾。我这个人一把年纪了,却还总是想着和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较高下。”
      “不,多谢您不吝赐教。”
      青鸾回答,第一次,感觉自己说话流畅了。
      “那么,感觉如何?竹袋刀使用起来的确很轻便,对不对?并且,即便被打中,也不是十分疼痛,对不对?”
      “嗯,是。呃,其实还是有点疼的,不过和厚实的木刀相比,已经很轻了。”
      “青鸾,以后和道场里的同学互相练习的时候就用这个。有什么不解之处来找我的时候,也用这个。”
      “……嗯,嗯!”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想到了什么?”
      “老师,这是不是就可以说是您想要的活人剑呢?两个人用这样的武器作战,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不会让人受伤流血,也不会让自己受伤流血,双方的性命都可以保全,都可以在今后继续练习,继续互相学习,学到更多的新的东西。您想要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呢?活人剑,用这个,或许就可以实现了吧?”
      “你这样想吗?”
      “我……说着玩的啦。那个,那个,俊秀,你觉得呢?”
      转身,唐青鸾却楞了一下,因为对面,坐在那里的自己熟悉的那一位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高兴。和旁边永见先生的微笑相比,是冷漠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在这热天不寒而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放松了?真是,方才明明还那么小心拘束,怎么和眼前的上泉老师用竹袋刀互练了一下,就这样突然感觉放松了?说话也利落了,也开始胡扯八道了,连大脑都不思考了。一口气能说一百多字。
      不过,俊秀的低沉表情,只是一瞬。
      不过,那熟悉的脸上,随即又出现了熟悉的微笑。
      “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青鸾。”

      残躯隐锋芒,一念拔剑顾四方,披衣斜挂裳。

      依旧清晨,依旧淀川河畔。
      两人对峙。
      “尊驾可是平冢左马助?”
      “武士大人,您认错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时运不济的残废浪人而已。您看,打仗时我就失去了右手,不久前,右脚也跛了,如今只能靠着竹条支架勉强行动。您不必拿刀对着我,这让我害怕。”
      “我不这样想。”
      “我没有做任何犯法的事情,您为何要阻拦我的去路呢?”
      “平冢先生,您应当知道这种说辞是无用的。”
      “大人——”
      “——在下河原冰室坊,修习新当流,今日奉上级命令特地在此等候尊驾。希望能够见识到您的高明剑术,请勿再推却。”
      “……”
      “……”
      沉默。
      “是的,我是平冢左马助。”男人承认,“河原大人,我是受人邀约才来这里的。劳烦您带我去找泷川出云介,我与他有决斗的约定。”
      “恕难从命。”冰室坊向士兵吩咐,“谷村,平。封住他的退路。”
      “是!”
      “什么意思?大人,我不打算逃跑。”
      “这只是在下顾虑,作为预防手段。平冢先生,请您不要回避,正面与我作战。毕竟,在下不能对背朝自己的敌人挥刀,那样有失武德。”
      “难道以多对少就不失武德吗?”
      “他们不会打扰我们。您此时要顾虑的应当只有我一人而已。”
      “河原大人,我并无意与您为敌。我向您投降。”
      “……”
      “在来路上我已经听闻了将军府的命令,所以请您将我逮捕,卸去我的武装,我不会反抗。我只想见到泷川出云介。”
      “您在弯腰屈膝的时候,腰间的刀柄上扬。所以虽然此时您举起手臂,但手与刀柄的距离却并未远离。以这个姿态,您依然可以拔刀。不,应当说这个姿态能令您更加迅速地拔刀。”
      “……大人何必——”
      “平冢先生,我们之间的比试已经开始了。您这一剑,我已经成功地防御了下来。请出下一招。”
      炎热的风在两人之间吹拂,此时,清晨的最后一点凉气也完全褪去了。两人于朝阳挥洒的河岸边互相站立,河水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枝垂下,芦苇丛随风摇曳。
      蝉鸣。
      树上的蝉,不是河中的川蝉。那小小的翠鸟,此时依旧不见踪影。会是在何处?
      一双眼睛闪烁锐利光芒,在暗处。
      “看来今日我必须与您交战了,河原冰室坊大人。”
      “很好,那正是我期待着的,您确实是一位可怕的高手。难怪泉藏人会丧命于您的剑下。”
      “那位年轻人太冲动了,念流剑术本以防守为长。”
      “这的确是他的缺陷。”
      “河原大人,您今日阻拦在下,是想为故交报仇吗?”
      “自然,但更多的还是希望能见识学习。所以平冢先生,请毫无保留地展示您的剑术,相信今日无论战果如何,都将令在下获益匪浅。”
      “或许吧。您看,河原大人,这淀川的柳树,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一个不错的战斗环境。轻风拂细柳,放逐吾心纵晴空,往生明月台。”
      “……此言何意?”
      对面的人问到。
      “哦,没什么意思。不过只是看到眼前景象,心中有感,即兴做的一首绝——”
      脚步声,跳跃,接近。
      “——锃——”
      轻微,又清脆的一声,是刀出鞘之音。
      “倏——”
      同时,另一柄刀,划破空气。打断拔刀动作。
      “啪。”
      格挡,沉重一记。
      “锃——”
      又是出鞘之音,刀身摩擦鲤口,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寒光闪烁。
      出剑。
      跳跃,移动。
      跟随,进步。
      一声不和谐的踉跄。
      “忽。”
      一记劈空的攻击。
      “刹啊——!”
      一下喊叫。
      “——嚓。”
      有人被斩中了。
      “——”
      坠落地面。
      “呃……”
      压抑住的受伤的低喘。
      血点洒落地面。
      战斗结束。
      “啪——”
      用脚踢开,对手掉在地上的刀,踢得远远的。
      “……”
      “我感到很失望。”
      “……”
      “平冢先生,您的剑法可谓出神入化,深得林崎神术的精髓。您方才的言语,的确让我分神了。可惜,若您右臂尚存,便可控制剑鞘配合动作,令拔刀速度更快一分,我必不能及时挥刀打断。”
      “……”
      “并且,若您右脚未跛,那一击进步追斩,便可将我斩杀。您也可以躲过我那一下平平无奇的反击。战果也就必不会是现在如此。我很失望,遗憾没有机会见识到您的至高境界。”
      “我也同样遗憾……”
      平冢左马助开口。
      “您败了,受伤了,无力再战了。”
      “……的确。”
      “然而您还是让我见识到了一些新的技法。唔,转动腰带牵引刀鞘进行格挡,这样的防御招式我从未见过,今日领教了。”
      “曾经有人使用此招挡下我的攻击,对,不久前的事情……我是一个爱学习的人,我很乐意从过往经历中学习新的知识,化为己用。拔刀术也是,运用刀鞘的技术也是。”
      “您确实是一位高手,平冢先生。”
      “过奖……河原大人。”
      “成为击败您的人,是在下的荣幸。现在,请允许在下完成最后一击,送您上路。”
      远方,芦苇摇曳,苇丛中,小小的一团身影若隐若现。
      “来。”
      ……
      寂静。
      “——河原大人!”
      “怎么了!唔——”
      “铛——”
      “谷村,你干什么!”
      “我——”
      “——刹啊啊啊!”
      尖锐又沙哑的呼号,如同苍鹰的鸣叫。突如其来的,叫人难以防备的,令人恐惧的。
      “——嚓。”
      攻击。
      有人被斩中了。
      踉跄着,以手中佩刀插地,勉强支撑身体。
      “呃……我……”
      河原冰室坊的声音,有气无力,虚弱的,断断续续,“……怎么会?”
      血流下,在双脚站立的地面上汇聚一滩。
      “永远不要放松警惕,河原大人。”
      “不错,平冢先生,不错……是在下疏忽了……竟然能够……利用士兵的长矛,挥出这意想不到的一击劈斩……可是,咳,咳,可是,谷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向我攻击……”
      “……河原大人……我很抱歉。”
      谷村六郎微微颤抖的声音。
      “然而……为什么?咳,咳——咳——”
      喉中喷溅的血溅在地上。
      方才,眼前的士兵突然冲刺过来,长长的矛杆握在手中,咬着牙鼓着劲,下定决心似地冲锋,攻击自己。河原冰室坊及时反应,挥刀,击中长矛,弹开。那矛尖偏移了方向,进攻的士兵受到冲击力的震撼,趔趄着歪向一边。
      矛杆歪斜向一旁坠下。
      化解了突如其来的危险。
      可他不明白,这个人,不久前还与之交谈的下属同伴,为何此时突然倒戈?
      他疑惑了。
      分神了。
      放松警惕了。
      就在此时,跪于地上的眼前已失去威胁的人,平冢左马助,陡然伸出按在胸前攥紧衣衫,带血的左手,斜向上高高举起,抓住掠过头顶的矛杆。手臂扯动长矛,继而,身体一斜,手向回牵引,加上全身的重量向旁侧倒下。铁打的矛尖便在空中,从左上至右下,划过他的躯干。
      他感受到鲜血喷涌而出。
      他知道这一击是致命的。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在凭死前的最后一口气支撑着。
      撑不了多久。
      “呵……算了。”
      河原冰室坊轻笑,一个满口鲜血的微笑,“无论如何,这都是……漂亮的一击。出其不意,反败为胜的杀招……今日一战我获益匪浅,平冢先生……多谢。”
      沉重的倒地的声音。
      ……
      然后是寂静。
      “戛——戛——”
      然后翠鸟啼鸣。
      ……
      然后复归寂静。
      短暂的。
      “谷……谷村!你干了什么?你怎么……怎么?”
      另一名士兵,平吉次的恐慌。
      “我……我很抱歉,吉次。”
      “可是,怎么,怎么回事?”
      “我有我的原因。”
      “你杀了河原大人!”
      “是的……对,可以这样说。现在,你看到了事情经过,那么,我也必须杀了你。”
      脚步声。
      掉落在地上的刀被拾起。
      脚步声。
      “我……别过来,谷村……我……我要去报告队长。”
      “你什么也不能说。”
      “我要去报告队长!”
      脚步声,跑动。
      接近。
      奔跑。
      接近。
      “划——”
      “呃!呃……呜……”
      “……”
      “……”
      “……原谅我。”
      沉默。
      寂静。
      默默无言,鹰眼在注视一切。
      脚步声,又回来了。
      回到他的面前。
      “……平冢左马助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不。”
      “想来您也不会,毕竟时隔数年,在下当时只不过是一介足轻,大人自然对我没有什么印象了。我叫做谷村六郎,这是化名,本名为纳谷壬生。天文二十二年,信玄公在八幡与村上交战时,您在战场上救过我的性命。”
      “我没印象了。”
      “可我始终记得,希望有朝一日能同您再会,回报这份恩情。”
      “你已经得偿所愿了。”
      “还没有。”
      “武田的士兵为何会在此处?”
      “……我会对您说明的。平冢大人,今天在这里遇见你纯属巧合。现在我得为您包扎伤口,然后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附近有一间破庙,我带您到那里暂且歇息。交接班的人中午就到了,我还需要时间……另做一些准备。”
      “哦?”
      “您的身体还可以吗?”
      “我死不了。”
      “那么,就先这样处理了,委屈您再多走几步。来——”
      “——戛戛——戛。”
      “听,翠鸟。”
      “是的,翠鸟,平冢大人,扶着我,我们向草丛那边走,乱草可以掩盖血迹。您流了很多血,我没法完全止住,您确定没事吗?”
      “看,在那边,啊,它抓住了,一只鱼,真不错。”
      “对……对。”
      “它飞走了。”
      “是的。”
      “……万千经历虽乌有,一点魂灵却长在。”
      “您说什么?”
      “没什么……纳谷壬生,今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对此感激不尽。”
      声调刻板,语气低沉,完全不是道谢该有的样子。
      “我应当做的。”
      “今日此战我已败了。因为你的介入,才能逆转战局。”
      平冢左马助像是对身边人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对……不错,是因为你,我才能够获胜,才能够活下来……在战斗中利用第三方的力量,反败为胜的杀招?这……是很值得研究的学问。我或许可以从中体会……一些新的技法。嗯,看来今日一战,我也获益匪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书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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