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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卧倒 ...

  •   我第一次见到唐醴秀时,这人才十七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看一眼就迷死人的时候。那时他一身青绿衣衫,满身伤口,在邺水的兰亭中睡着。
      彼时春末夏初,杜若开得茂盛,红红的一片,极烂漫。我本来只是路过,结果见到里头躺着这么个突兀的人影,不禁有些好奇,特意绕了原路,驻足看他。

      先前就说了,这人一身伤,远看已经吓人,近看更凄惨,活像油水里煎过。兴许太疲倦,他睡得反不安生,我自认脚步声已经够轻,然而只是靠近一点,他睫毛就抖起来。
      扑闪扑闪,那么脆弱,我不得不站远些。但这距离已经足够我看清他,所以只是一眼,我魂就丢了。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还很难忘记那惊鸿一瞥——水濯的侧脸白得透明,左眼底下一颗小痣,平添多情。黑发不羁地洒落身侧,沉睡中也依旧顽固戒备的姿态,和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他一模一样。

      那时我就被这么一个人击中了心脏。
      我想他怎么那么合我心意呢,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眉眼的每一寸都是顺着我喜欢的方向长的,好像为我而生。

      原以为就这一面之缘了,没想到几日后,天朗气清的日子,我再次见到他。这时他醒着,跟根翠竹似的伫在我身侧,眼底满盛清冷。他向我道明来意,原来是特意到兰亭来的,寻人。
      是了,传闻中的兰亭亭主是能窥人记忆的精怪。因从不作恶,只帮人处理些记忆,也就被尊称一声亭主。
      无数人来兰亭寻找这位亭主,或希望回忆,或希望遗忘,寻人倒是头一回见。他大概是觉得亭主能探测他的记忆,也就可以寻到蛛丝马迹。嗯,思路倒是清奇。

      我这时百无聊赖,坐在兰亭正中央,钓鱼。半天没上来一尾,差点气死。唐醴秀站在我身后很久,面无表情。
      我问他寻谁。他垂了眼,说他也不记得。
      如我所料,那就是个模糊的影子,只不过在他心里扎根了,才显得亘古长存。
      听唐醴秀说的,这个影子救过他的命。
      那一年唐家漫天的火光里,一切都被吞噬,连瓦砾都烧得不剩。他以为自己也要死了,结果到头来是这人拼死把他拎出,护送他去守拙宗,要他好好活着。

      “他说我该变厉害些,然后自然可以遇到他。我已经在努力了。”
      唐醴秀说这话的时候,眉目低垂,好像有点失落。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很想放下手里的鱼竿,抬手摸一摸。

      我那时还不知道他会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兰亭阁的书里记载剑修无情,我见到唐醴秀后,觉得写这书的人是白痴。
      那分明是个有情的傻人,只不过情系的不是我而已。我从没去过唐家,也没救过什么人,和那神秘影子毫无重合。
      不过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回到过去,救下唐醴秀。世间一切有因有果,我改变了因,他苦寻的人就会是我。我做个人比较自私,看上一个人,就想他记住我。

      不知道是不是一见钟情,反正我觉得,见到唐醴秀的第一眼,我就有点不对劲。
      我很讨厌拘束本性,喜欢就是喜欢,我不隐藏。有目的,我也直接表示。比如现在,我没想别的,就想唐醴秀留下来。

      我告诉他,亭主每年都有一段时间要回老家闭关,过一阵子才回来,要他先在兰亭住下。大概是真的无所牵挂也无所顾忌,他同意了。
      我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轻松,开心之余,莫名也忧虑。不过我胜在乐观,总盘算着日久生情,只要一直对他好,他一定会记住我。

      和唐醴秀相处多了,我知道他喜欢舞剑喝茶。他的剑是神秘影子送的,我再送则显得多余,于是另辟蹊径,拔了兰亭小童种的毛尖,献宝似的给唐醴秀。
      小童怪我不给钱。我想了想,丢回几片金叶子,小童丝毫没有理解我的意图,又怪我没心眼。

      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喝了茶的唐醴秀显得高兴了些。日复一日的示好好像真的有效果,他现在会对我笑了。哪怕只是弯弯嘴角,一点点毫不费力的弧度,我也高兴。
      闲暇时聊天,唐醴秀也会问我的名字,我答不上来,他就总是问。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毕竟我无言以对时窘迫的样子并不好看。
      到最后,还是问问题的人先想开,叹口气,道:问你什么也不知道,还不如我替你答。你既住在兰亭,不若就叫兰亭,也合你。
      我便极喜悦。兰亭风月有惊人的美丽,唐醴秀说合我,是否也是在赞赏我?

      我试着装作不经意,去抓他的手,他只是微微皱眉,却并不拂开,有时还会反握。我心里更笃定他对我有意。虽然只有一点点,可能还及不上他对那影子的万分之一,但我会努力。
      经过这么久,我已经断定,唐醴秀绝没有剑修的无情。一个多情的唐醴秀,我不相信我搞不定。

      唐醴秀既无事,我便喜欢在他面前晃,一天到晚没个间歇。唐醴秀倒也不好奇我为什么成日这么闲,我来,他便陪我;我不来,他就一个人喝酒舞剑。
      我曾经有幸见过唐醴秀舞剑。满池荷花,一人白衣,剑势若垂天之虹,挑开我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
      我知道他是用了唐家绝学。传说诸多唐家绝学中,有种剑法美到极致,不过杀伤力不足,是用来吸引道侣的。

      兰亭上下空落,这种漂亮的花架子除了我没人看,我便自然而然认为,他这剑是舞给我的。因此那时我便想,能让唐醴秀在兰亭舞出这剑法,也算是我兰亭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姑且不论真情假意,至少他曾想过吸引我的目光。

      他既有意,我不能视而不见。小站片刻,我才轻笑出声:“唐公子好俊的剑法。”
      唐醴秀侧身看我。这一眼是真的饱含笑意,一瞬间我几乎笃信自己不是在自作多情。他取出帕子擦了剑,动作极小心。
      剑身锃亮如冷玉,横陈在我面前。唐醴秀眸色浅淡:“你若是喜欢,我教你。”

      我当然喜欢,不过难得的是唐醴秀自己愿意。剑色倒映出他俊且俏的面容,我一时忘了答应,只愣愣地接过剑,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动作。
      剑握在我手里,轻飘飘的。我才发现唐醴秀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而我太沉浸,没察觉。
      见我无反应,唐醴秀叹口气,环住我。我呆着,由他动作,感觉到这人又抓了我的手,轻轻一抬,剑势便虚晃一下,竟是在空中挥开了一道光,绚目得很。

      我只感觉眼前闪了一下,便再没时间去想那个。背脊传来的热度几乎要我喘不过气来。脚步不稳,身后那人也有些,我偷偷回眼看他,只看到他微红的耳朵尖。
      这是……

      心乍然跳得快。我心头微动,恨不得一回身栽进他怀里。一剑舞完,居然什么也没记住,神魂全飞去那唐家的小少爷身上了。
      “唐公子,”我道,拉他在亭里坐下。
      居然没有脸红羞涩,脑子里一刹那滚过千百万个问题,最后却只问出一句,“你为什么教我舞剑?”

      唐醴秀一愣。
      他当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沉思片刻,最后笑着回答:“因为想。”
      我闻言,沉默。
      就这些日子而言,唐醴秀对我太好了。我从小长在兰亭,外人见得不多,大多是来求个记忆便走,少有与我有羁绊的。唐醴秀是第一个。
      我对他一见钟情,因此二话不说,求他留下。本以为这感情也就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自然会消退,没想到却越陷越深,到了如今,终于难自拔了。

      唐醴秀从一开始的生人勿近到现在与我温柔谈笑,每一举动都牵扯着我的心情。我开始期望他能一直留下来。
      可是有一件事——与其说是一件事,还不如说是一个阻碍,让我很担心。我曾被这阻碍搅得不能睡眠,怎么自我安慰都一样。

      “我有件事没告诉你,”我匆匆躲开唐醴秀的目光,又匆匆开口。“亭主……亭主他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若是他当真不归,你会在兰亭等着么?”
      说这话的时候我无比心虚,常年冰凉的手心都微微发热。心里慌张,表情也不自然,余光察觉到唐醴秀的注视,更怕他察觉端倪,捏了一把虚汗。
      是,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谎。
      现在也是,一直如此。

      兰亭亭主根本就没有什么回老家闭关的习惯,兰亭的精怪,老家可不就在兰亭?
      他是一直待在兰亭里的,所以不可能会“回来”。
      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坏习惯,无论经过多少回,都懒得想别的借口。现在好了,马失前蹄,圆不回来。
      我很难想象有朝一日唐醴秀知道事实的表情——是会满脸惊讶,还是波澜不惊?
      而他再见到我,是会尊称一声亭主,还是依旧如常,叫我兰亭?

      问唐醴秀的问题最后得到了并不令人满意的回答,我初听闻,难受得要栽倒。
      他说的是:那便没有必要。
      说来也是,苦苦等着一个不一定靠谱的希望,还不如自己寻找。想来是这段时间太安逸,我都快忘了他本不是属于兰亭的人了。
      初见他时一身的伤如今已经好透,连疤痕也没留,而他要寻找的人照样飘在风里,半点声息没有。

      我实在后悔问了这问题,又担心不问更后悔。到最后纠纠结结,还是觉得想个办法让他留在这里才是正经。
      但是有什么办法?
      面对我的时候,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一句“那便没有必要”,实在伤透我的心。于是我要面对的难题瞬间就上升了一个高度——怎样让一个没有必留之意的人生出必留之意。

      为了探寻这个困难的课题,当晚我没有去缠着唐醴秀。经此一出,我觉着他是分分钟要离开的人物,而我要挽留他,务必得争分夺秒才是。
      我在兰亭里待太久了,就像只井底之蛙。苦想了一个晚上,出来的主意连自己都觉着馊。
      无奈,我倒回去找小童——就是那个收了我金叶子,还说我没心眼的小童。他是兰亭最有主意的人,我问他有建议没有,他白我一眼,把上次我给他的金叶子还回来,然后说:“没有,滚蛋。”

      吃了个闷钉子回来,我实在头晕,呲牙一磨金叶子,只觉恨恨,差点将之吞了。
      身为兰亭亭主,我在唐醴秀面前没有尊严也就算了,为什么在一个小童面前都如此底气全无?
      时运大不济啊大不济!兰亭要逆转啊要逆转!

      我这样一想,顿觉精神高涨。抬眼一望,月色如银,竟像只手,把我紧皱的内心抚平了。
      刹那间灵光乍现,倒令我无所适从。左右也睡不着,稍一沉吟,我决定现下就去找唐醴秀。
      心里已暗暗做了个决定,就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我步履如飞,一路奔去唐醴秀卧房。

      到门口,月色泼洒。门里门外寂静无声,我突觉自己实在太贸贸然,然而已经走到这步,也没有路可退。
      窗户开着,倒是很合我意。不走正门是干坏事的基本道德,我纵身一跃,翻了窗户。

      “噔。”轻声落地,我靠近内间。没待走近,里头隐隐传来亮光。
      灯火扑簌,微光乍灭。一阵换灯油之声过后,复又亮起。窸窸窣窣声渐近,隔着胸腔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怎么可能?
      唐醴秀醒着?

      我实在没办法,一时进退不能,偏偏唐醴秀声音这时又响起,一如往常般沉静,倒衬得我格外心虚:“谁?”
      采花的。我在心里暗道。
      一辈子也没想过还能遇到这种境地,我猝不及防与摸索而来的唐醴秀打了个照面,昏厥的感觉便无从遮掩。
      从外头看这屋子漆黑一片,千算万算没料到他醒着,如此回头一看,倒是守株待兔的意味更为明显。

      我有些不甘,转念一想天色这么黑,我就不信唐醴秀看得清我。与其按兵不动,不如先下手为强,本着这种念头,我一个飞扑,一头扎进唐醴秀怀里。
      得罪。我在心里暗道,趁他惊讶不备,用巧劲将他推回床上。
      暗中摸索,动作自然不算流畅,偏偏唐醴秀动作里含了几分迁就味道,似乎猜到我要做什么,竟半分不慌,随我摆弄。
      我一咬牙,有些愤懑。他这是真把我当成采花的了?他知道我是谁吗?就由着我胡作非为?

      虽然的确有此嫌疑,但我压他不是当真要采他这朵花。实则是兰亭阁中书上秘法告知我,肌肤相亲后,可更改对方记忆。
      我祖上几代以祸国殃民闻名,到我上上辈,被人制住,连带着这害人的秘法也一并封存。我先前偶然冲破禁制,窥见这方法,暗里学了,却因代价实在有些大,一直没用上——而今原则尽数栽倒在唐醴秀身上,遂一时也顾不上什么代价。
      不过是短寿十年而已。
      我也不差这么一点命。

      扑熄油灯,四下一抹黑,只有窗纸上糊了抹月色,勉强看得出人物轮廓。
      光线苍白,倒显得唐醴秀眼睛大而明亮。我一时十分心动,差点失去理智。
      事实上也有些,比如行动到现在,我都忘了唐醴秀始终清醒。原因倒是简单,这人太配合了,几乎叫我疑惑。

      “我是个采花贼,你不怕么?”我磨蹭,犹豫许久,不知从何下嘴,干脆一抬腿,跨坐他身上,叫他动弹不得,“为何不躲?”
      “……”
      唐醴秀似是无言以对,一时沉默。片刻后,他才轻笑一声,语调倒是一如既往矜贵:“既然我是一朵花,又如何躲得过。”

      我四处乱摸的手一顿。
      呸呸呸,这人好生不要脸!夸他一句,还真当自己是朵花了。
      我想出口唾弃他,他却支出手来,将我按在他心口的手移开,扶就着转回了我自己。

      “兰亭。”
      他低低道,心跳铿锵有力,不需费神就能听清。喊我名字时,那里头又混了我的,于是擂鼓声起,一时驳杂难辨。
      我觉着自己脸大概红了,幸而光线暗,不明显。我静静而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极专注,生怕会漏过半个字。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倘我是一朵花——汝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

      汝既来看此花,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这后半句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似乎有点迟。
      而当时面对唐醴秀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有心慌摇头——思想境界差太远了,连它最浅薄的意思也不能理解。

      不过这一晚,唐醴秀这朵花当真不在我心外。
      到最后,我都快忘了我来的目的——我是要来更改他的记忆的,可不是来献身的。
      我其实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做到最后,这不是我的本意。不过既然已经如此,我脑子不好,也不想多思考。

      在心里忏悔一把,从南无阿弥陀佛拜到祖师爷爷,觉得自己够诚恳了,才继续肆无忌惮。
      汗水淋漓里我含糊地亲他一口,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抬手,指尖抵上他的太阳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你要我怎么抵挡。

      篡改一个人的记忆需要付出十年寿命的代价,我是知道的。不过可没人告诉我术法施完后会晕倒,于是当我醒来,已经过去好久。
      兰亭变了个天,小童伫在我面前,唐醴秀被他关在门外,据说把门敲得啪啪响。
      但我却一点也听不见。
      “不用想了,门外我下了禁制,他有通天的本事也进不来。”小童坐到我床边,我这时才注意到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

      这刻他脸上表情是从来没出现的冷厉,让我好生慌张。试图含糊应付过,偏又被他无情拆穿。我想他怎么这么自信敢和我对着干,又实在被他的威压震慑,一时竟忘了反驳。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小童,从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那他是谁?
      来干嘛的?

      我刚醒,脑子晕乎,思考无能,满心只有唐醴秀。小童偏生逼问,我不胜其烦,顺手抓起一个枕头扔向他:“你谁啊,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滚啊!”
      小童被我一呼喝,兼之枕头攻击,居然不为所动,反倒沉默。
      眼神投来,我顿时后悔了。我其实没想凶他,就是一时气急,原只打算激怒他,没想到会如此。
      居然有一天会从他那千年不变的嘲讽脸上看见不合时宜的悲哀,这认知几乎令我心慌意乱。下意识去规避这个问题,还没待想清楚,便听见他的声音幽幽飘来:“……我就是你啊。”

      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的心瞬间抽动。

      仿佛是个玩笑,我还没来得及领会一下意思,小童就消失了,连带着他的屏障一起。
      只留下一句若有似无的“将死之人”,像锤子一样敲打我的心。
      莫名其妙,我却惊慌,以至来不及细想。
      我不信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离死亡还很远……就像我和唐醴秀的距离一样。

      屏障撤退,我见到唐醴秀。
      这人一向是个冷硬柴性子,还不是干柴,是湿柴,点不起火的那种,此刻却满眼通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等着别个安抚他。
      “恩公,”他强作冷静开口,言语里问候、怀念、担忧皆有。叙述清楚,很有点韩昌黎“文起八代之衰”的味道,先是表达了一通“我想见你好久如今才找到你,没想到你一直在我身边”,然后又顾左右而言他一阵,最后才扯回正题: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会负责。

      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有点扭捏,似乎经过心理斗争后,还是不太能接受睡了恩人这种事。
      我一惊,先是发现他改了称呼,而后才想:他倒是知道得快。
      他说得迷惑,我心里却了然,甚至是松了口气,暗道十年寿命加一次晕倒俱没有打水漂。如今的唐醴秀把我当成了他的恩人,对我既有情意也有敬畏。
      我和他有旧的过去,可以拥抱新的未来。
      颇好,一切看上去都是我希望的样子。

      唐醴秀此人,说负责便是到底,倒令我省下诸多担忧。不过甜蜜烦恼接踵而至,最常害我纠结的便是离开兰亭一事。
      记忆被我修改之后,他性格有些变。刚入兰亭时如何冷淡,现在也一样,不过刻意得多。
      唐醴秀本就不求人,而今更加。难得求我什么,一开口便哀我同他一并离开兰亭。

      他在外世有宗门有师父,来兰亭只是为了寻找恩人,如今寻到,自然要走。而我身为他的恩人,在兰亭孤身一人,无依靠也无牵挂,他看着不忍,想带我走,这我理解。
      不仅理解,还很庆幸。只是有一点令人头痛:我不能离开兰亭。

      兰亭亭主有通天法力,那是别人吹的,我自己身为亭主,只觉得力不从心。
      所谓通天法力,仅限记忆方面,且出了兰亭便消失殆尽,一身病骨,普通人也不如。而为了保持兰亭的神秘感,被亭主施了法的人往往会忘记兰亭相关的大部分事情,只记得此行的目的与结果。因此外世不清楚兰亭的具体地点与行事,只能靠有心人自己翻阅记载寻找。

      说了这么多,意思也很简单,我自己若出兰亭,一无所有,病秧一个。这也就罢了,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唐醴秀若离开兰亭,我先前对他施的一切术法全都会失去效用。
      比如记忆篡改。

      这副作用有点大,我当时没想起来,现在回想了,惊出一身冷汗。
      ……算是把自己吓着了。
      心有余悸,我开始反省自己的错误:
      见到唐醴秀就色心大起,知错。
      费尽心思篡改了他的记忆,也知错。
      但知错有什么用?我就没打算改。

      我碰见唐醴秀就像鱼跃进水里,那么渴望,奋不顾身。而入水之后,回岸的路即被封死,再也没了余地。
      其实我最开始决定做这事时,也没考虑过以后,全然只是为了要唐醴秀留下。然而事与愿违,最后还是得分道扬镳,如此看来,的确有些惨。
      我也不是后悔什么行径,就是怕他忘了我。
      倘若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要怎么让自己心安?

      过去的事是肯定追悔莫及了,不过未来兴许还值得考验。为此我有心去问过唐醴秀,说如果我和你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原因分开,你会不会忘记我?
      这问题其实是借着他恩人的身份问的,我只是沾了他恩人的光。唐醴秀这个人本身不处在我的世界。可是很奇怪的是,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突然间极想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哪怕我明知这个回答不属于我。
      过了这么久,依然要逃避现实,就是很怕面对一无所有的自己。
      唐醴秀,你爱这样的我吗?

      我每一天都显得比前一天更加焦灼。于是虽然知道大规模的冲突在所难免,然而当它真来临时,我依旧无比嫌恶,一心只想踢开它。
      可恶的车轱辘啊,在我心里滚了一道又一道,碾得我终日惶惶,居然还不肯停下。

      我对唐醴秀始终无法放手,而他也说过不独自离开,于是留在兰亭似乎成了定局。然而又不可笃信,毕竟最后的安逸就如临水照花,飘渺虚幻。我拖延着唐醴秀的请求,像拖延一个无聊的承诺。
      恋爱是欢喜的,欢喜的恋爱倘使累积起来,反而要恋慕没有恋爱的从前。甘美的食物不吃可惜,少吃些不满足,吃得太多,后来又生不愉快。
      对啊,人心不是亘古不变。
      何况我和唐醴秀……明明什么也没有。

      唐醴秀开始闭门不出。我找他,他也不拦,只是神态复归到初入兰亭的冷冷。我若转头,铜匣能倒映出他的愁,然而回身再看,烟消波静,他连个表情都不想施舍给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记忆恢复了,一想又觉不可能。不过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花终于长在我心之外了。
      我不去看,便见不到,便不存在;而他也不等我。错杂纷乱的关系被切断,最后只剩了我一厢情愿。我以为还能混过很久,却没想到一切来得实在太快,猝不及防。

      换了以前,如果要我选一个“最不可能对我痛下杀手”的人,我八成会选唐醴秀。一是我认识的人本就少得可怜,二是唐醴秀对我太好,我不信他会回头伤我。
      所以后来,当唐醴秀提着那把曾握在我手中的剑,转而封住了我的喉咙时,我觉得我应当是听到了心底振聋发聩的失望,像花一般盛放。

      但除了失望好像也没别的了,一时豁达,我都被自己感动。
      因为本来就没有立场,要说失望,不该是他对我么。那一声“亭主”,唤得太孤傲,叫我心里一沉,瞬间如坠数九寒冬无间地狱。

      却偏偏只能镇定,“他不在……”
      喉口一凉,血好像淌下来了,热的。我想去看看自己的血,一低头却什么都没有。
      唐醴秀提着剑,嘲讽一笑,冷声道:“那你是谁?”
      我一时呆滞。
      这时候还分辨不出他的来意,那可当真是傻子,脖颈处剑锋传来的寒意让我瑟缩,我向来最怕冷了,此刻却突觉不过如此。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我是谁?
      是精怪,是人类,是这地方的主人,还是唐醴秀年少时的恩人?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性命攸关之际我什么都想不起。唐醴秀眉目离我一寸之遥,我想去细看,却被他霜刀般的眼神逼退。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我是谁都不重要了。
      我让他记得我的同时,也让他忘了我。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恩人了,我叫停阑,你要记住。”
      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在唐醴秀耳边这样说。夜风拂来,一切都太过柔软,像一场极容易凋零的梦。
      我却没有意识到。

      心意那么冰冷,怎样都难回转。后悔是最不中用的事,尤其在我从唐醴秀口中听闻“兰亭”二字时,更觉如此。
      他问的是,“兰亭是谁?”
      他知道这是个人名,不是地名,让我意外。心念一动,我讥诮地笑了笑:“他死了。怎么着,你喜欢他?”
      明知他是别有目的而来,不单是为了寻什么劳什子恩人,却还是忍不住问些别的,叫我和他都分心。一代兰亭亭主,死前想听的只有相好男人的一句喜欢,实在可怜得要命。

      然而终是连这么简单的心愿也求不得,听了我的发问,他连表情都没动一下,姿态极其高贵顽固,只简简单单四个字:“我不知道。”
      好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唐醴秀。
      我一时都忘了问他这问题的本意是什么,只知道他要提剑砍了我。往日种种如过眼烟云,替上一张面目可憎的画皮。
      后悔的情绪已经把我淹没了。
      “你不知道,那你还问他做什么?”情绪崩溃,可底气却莫名更足,我上前一步,任由剑光划过我的脖子,“就好像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想起他,但我不问,因为没意义。”

      “不错,我是兰亭亭主,此刻就在你面前。你杀我易如反掌,还要迟疑什么?”
      我张扬地笑了笑,有几分有恃无恐。

      世人皆知兰亭亭主不是人,是精怪。精怪性命长久如彭祖,又怎么会心疼那篡改记忆所损耗的十年寿元?又怎么会轻易被凡间的兵器夺了性命?
      人言杀了兰亭亭主就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然而少有人知道,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名头,并不如众人口中那般唾手可得。
      所以我神色不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怕什么呢?
      我根本不会死的啊。

      可是心还是有些痛,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和唐醴秀相见不相识。
      我是谁根本无所谓,在他心里,我是兰亭亭主,是篡改了他记忆,冒充他恩人的人,是觊觎他良久的恶心断袖,也是他此行必杀的对象。这认知让我昏厥,他来兰亭就只有一个目的,要我死。

      “你根本就不会死。”
      脖颈处威胁突然落空,一心想我死的人此刻却突然放下了剑。他像是看穿什么一般笃定,“至少我杀不了你。”
      情况转变太快,我顿了好一下才反应过来。看着他,有些意外。
      他将剑横抱胸前,那是个防身的姿势。我不经意间注意到了,顿时生了恶念,忽而一笑。
      “你不动手怎么知道?”

      我是这样说的,我觉得我今天笑得太多了,面对如此情况,不知怎么还能这么开心。
      对面唐醴秀显然也很不理解,但他不在意这个,只言简意赅道:“他们没有骗我,你不是人类。”
      哟,瞧这话说的。
      答非所问不说,还缺少底气。
      我一时找到些身为兰亭亭主的骄傲感,歪了歪头,开启咄咄逼人模式:“那么超现实的东西,你也信?我不是人类又是什么,妖精?你见过妖精么?”

      ……一番话把他说得哑口无言,像是被我欺负了。
      我兀自得意欣赏他这难得的表情,下一秒被欣赏的对象却忽然开口。
      与神色不同,他的声音有种冷冷的尖锐:“你不是妖精,但……另外一个你,是的吧。”
      我的笑意僵在脸上。
      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关键,几乎是一瞬间,我发觉自己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起来:“什么另外一个我?!”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那字眼戳在心上的感觉又格外真实。我想起之前小童留下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就是你啊”,一时寒毛倒竖。
      那是我?
      我是谁?
      突然疯狂,惊慌失措地抓住唐醴秀的袖子,就好像抓住最后的机会,我急迫地问他:“谁跟你说的?是一个梳发髻的小童吗?你知道就告诉我!”
      剑刃乍然抵在我心口前。我一愣,难置信地看向他。
      唐醴秀的眼神有几分难测,似乎不忍,最终却还是道:“那是你的幻觉。”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的剑刃便深入一分,缓慢的痛苦逼得我猝然跪地。
      我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一时神智有些涣散,面前出现重影。纷乱复杂,里头有我自己的脸、少年时的唐醴秀,还有漫天的火光……
      “我也不情愿的。”唐醴秀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些听不真切,“但如果不杀了你,恩人就无法回来。”
      “你只是恩人的附属人格而已,不要自欺欺人了……”

      依稀是午夜惊回,风倍冷。心尖横贯一剑,不知是怎么熬了这么长时间。
      鲜血淌了一地,有种盛放的美丽。全身丧失力气,大量缺水的感觉让我极其痛苦,仿佛置身油锅炼狱
      什么附属人格?我不信!

      可是事实由不得我不信。小童就是我,我就是小童……我所嫉恨的唐醴秀的恩人,居然就是另一个我。
      难怪他会说:“我就是你啊。”
      那话音犹在耳畔,而此刻我却真实地感觉到,我就要死了。
      是真的永别人世,“将死之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早该料到的,我其实就是凡人之躯啊。会生,会伤,也会死。
      固执地假装成不老不死的精怪,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好像已经忘了。

      “……你、你是兰亭?!”
      太过劳累的感觉让我窒息,正待我要闭上眼好好休憩,那恶鬼索命的声音又翩然而至。
      终于想起来了?浑浑噩噩里,我想。应当是露出讥笑,我必定是要死了,不然怎么能让这人想起我来呢?
      身体轻轻地仿佛失去重量,眼前已窥见阴间的光了,耳旁朦胧里却有人在喊“兰亭”,凄厉得像要把我勾回阳间去。
      “兰亭!”
      骤然被人抱住,温暖的感觉自周身袭来。失魂落魄的感觉在空洞躯壳的衬托下尤为明显。嘴巴翕动却发不出自己要的声音,我听见自己恶意的陈述:“你可以慢慢看……不用着急。”
      那是我的记忆。
      也是唐醴秀的记忆。

      伴随我生命的流逝,他忘却的那些记忆也该逐渐回笼。心底一阵快意,即使明知这人看了也许毫无波动,却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我和他是有仇的。
      他要他的恩人,而我鸠占鹊巢;
      他要他的兰亭,而我将之亲手毁了。
      其实我也很冤屈,若我早知这一切,我一定对他避之不及。
      然而有钱难买早知道,折寿十年后,我的死期就在今天。
      活了二十年,我对价值也没什么概念,倒是执迷不悟的观念根深蒂固。
      要是,我是说要是——死之前能让这个人记住一下我……一秒也可以,算不算很值得?

      灵魂残缺再难思考,神仙也救不回。被抱住的躯干发热,四肢却极冷。如坠入冰天雪地,过低的温度扯回我两分神智,然而力气却如马儿一般撒开蹄子一去不回。
      “冷……”
      眼前明明是火光漫天。小少年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切,仿佛和什么重叠。
      流转的冰寒却淹没我,记忆空洞,我已经没力气去想那是谁。
      只有一声“兰亭”落在耳畔,极近又极远,像隔了亘古的星河,听得我好想发笑——他在喊我吗?

      天底下就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喊我,我已经忘了他是谁。
      也忘了有没有告诉过他,我其实不叫兰亭。

      走马灯一样的记忆侵入我,有我和别人一起舞剑的、一起聊天的,也有更少儿不宜的。那脸都模糊不清,恍惚之下我一眼把人看做了十殿阎罗。
      “又是一个执迷不悟的魂哎,奇怪,人间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意识混沌,迷离间我听到有人这样说。
      什么痴男怨女……谁是怨女了,我恨恨地咒骂他。

      脚步已经迈开,身体却没有动。最后相连的一瞬,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眼睑,恍惚间像要把我的灵魂撕开去。
      下雨了……吗?
      好冷好冷。
      我和人约定过的,我怕冷,等到了冬天,他就同我抵足而眠。
      可是现在这个人不见了,而我要死了。那么果决,没有留恋……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倘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会有一点后悔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咬着牙,只恨不是开头便如此。
      不知道,便不发生,不发生,便没有这此后种种……多么好。可惜已经来不及。

      邺水兰亭碧透如洗,芙蕖开了,有些美丽。
      我在地府听说了,略略心动,很想亲眼看一看。

      我叫停阑呀,是兰亭第……第不记得多少代亭主。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后来成了天下第一的剑修。
      我和他没能等来冬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卧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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