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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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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吃入腹，是怎样一个过程？
黑木起初只是不甘心地想要挣扎一下。他撕咬住了那个吸血鬼的耳朵，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光元素聚集在了牙齿上。他成功了，他将那只吸血鬼的耳朵扯了下来，尖嚎声响彻空无一人的原野，黑木一拳打在他的腹部，生生让二人调换了上下位。
现在，他是捕食者了。
很难说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事情变得不对的。他一开始只是想要杀死对方，他把光元素集中在牙齿和指甲上，与吸血鬼相互撕咬着。他吞下了他的眼球，吞下了他的手指……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喉管，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完全是在麻木地吞食，他的嘴角被吸血鬼粗壮的小臂撑到撕裂，折裂的骨刺扎破了他的肚肠。聚集的光元素不断地将他磨断折损的牙齿和指甲修复，牙齿越来越尖，指甲越来越厚，在那只吸血鬼终于断气的时候，黑木也恢复了神智。他伸出手，那点可怜的、微弱的光元素在不断地被他的身体蚕食，一点点变黑，最后被完全污染成了暗元素。
然而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他要活下去，他要知道爷爷是怎么死的，他不能让日照学长的牺牲白费……他还有更多能做的事，关于他在教堂里看到的一切，夏油学长也会有危险……
他把那个吸血鬼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血肉和骨骼在他的胃里化成了充沛的暗元素。他转变成了一级吸血鬼，阳光让他感到灼热与刺痛，却不致命。大量的圣光弹从空中落下，他在那个瞬间抬起了手——
大概是因为刚刚转化的缘故，圣光弹对他的伤害竟然还没有阳光大。他有些怔愣地意识到，海水般泛滥的光元素被他吸收着，在进入他体内时被统统转化成了暗元素。
怎么会这样？
这两种元素不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吗？
然而他来不及细想更多事了。他回到协会，收到了日照学长留给他的那份遗产。
……学长是真的自信啊，自己的遗产都分好了，却坚信着他不会死。
黑木有点想笑，冰冷的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他在解出学长留给他的地点后，将信息共享给了七海和虎杖。
他辗转着向前辈们要了抄书的工作，进入了档案室。他们家人死亡的案件全部都记录在案，非常详细，详细得简直让人不得不心生怀疑。日照给他留下的是从协会所有AI那里获取信息的密钥，黑木忙了几天没合眼，终于找到了部分教会高层和远东那边的通讯记录。
通讯内容完全没有留存，这本身就已经很可疑了。黑木借用了日照学长的特权进行恢复，只将最近一次的记录恢复了出来。
虽然不到一分钟的对话模糊不清，但是也足够让黑木气血上涌了。他将所有记录保存了下来，把储存卡埋到了七海宿舍前的花盆里。
日照学长是因为权限太高知道了一些秘密才会被杀，那么他和灰原学长呢？
为什么要在协会里有特级的情况下，派七海学长和灰原学长去做侦查类的A级任务？侦查类的任务上限本来就高，为什么要让他们去越级侦查？
他们的死亡，会影响到谁？
黑木不知道。他回来之后几天都没有喝血，但是除了饥饿，也没有什么更加强烈的冲动。太阳让他感到不适，可是只要戴上顶帽子不直接接触到阳光，也就没有任何别的问题了。
伏黑同学说的是对的，真正的吸血鬼，哪怕只是普通的一级，好像也没有非得和人类过不去。
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呢？血猎协会千百年来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他站在协会大厅里，抬头看向创始人克劳斯先生的雕像。教科书里的克劳斯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手握白银法杖，眼睛望向的，是前方。
即使许许多多的历史都已经埋没在了沙砾里，血猎协会的创建也一定有着值得这么多代人为之前赴后继的意义。他一直都这样坚信着。
在档案室待到傍晚，黑木终于有点耐不住饿，下楼去食堂里点了一碗猪红汤，食堂的大叔说他脸色发白，大概是贫血了，得好好补补。
“来啦，黑木小伙子。”柴叔给他盛了一大碗汤，又切了一碟酱肉，坐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出了什么事……很难受，大家都很难受，但是再难受，也不能耽误了身体。”
属于吸血鬼的肠胃叫嚣着饥饿，却也只是对着面前的汤，而无关身边关照着他的大叔。黑木沉默了很久，试了几次，终于露出了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来：
“日照学长是——为了救我死的。”
柴叔愣了愣。黑木埋头喝汤时，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在愧疚，可是，孩子，这没什么好愧疚的……他为什么要救你？因为那一刻，你在他心里，比他自己的生命重要。
“我会来协会工作，也是因为多年前，一位你们的血猎老前辈把我从吸血鬼手里救出来了。他没了命，救了我，其实挺亏的吧？但是如果这么说，就是在侮辱他和他的英勇了。
“你们所做的，是高尚的工作，是了不起的工作。你们的牺牲值得致敬，你们的人生就是慷慨又热烈的赞歌。所以啊，我们惋惜，我们难过，我们思念，但不要为了他觉得不值，也不要因为他救了你就觉得愧疚。他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每个人为之殉道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他既然决定救你，那么你就是他的意义，为了肩负起他的意义，也得努力地去让自己振作起来。”
柴叔说完，感慨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着他应该加件衣服这样的话，带着东西离开了食堂，独留黑木一个人呆坐在那里，许久。
……是啊。
血猎协会所做的，是“了不起”的工作。
他们付出鲜血与生命，是为了去保护人们。即使这背后疑云遍布，即使他们所有人都在阴谋中跋涉，但他们的信念没有变，人们得救时的感动也是真实的。说到底，不管是从何而来的压力，都改变不了他的初心。
既然坚守了心中的正义，那么又何妨路途遥远？他要去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要把一切危险都肃清。
一场刺杀需要什么样的准备？
黑木或许什么都不需要准备。
他的能力是元素透视，而他和日照学长成为搭档的原因就是，他的能力可以看到元素的流动和一切元素薄弱的地方，对于二级以下的吸血鬼，他可以直接进行致命攻击；如果吸血鬼的等级高于二级，弱点的透视对于日照学长来说也是最好的辅助。
而在面对人类的时候，他的能力可以加重一切旧伤与病灶。实话讲，这种能力其实完全不适合去杀吸血鬼。吸血鬼的自愈能力让他们没有伤疤和病痛，他所面对的敌人但凡是吸血鬼以外的任何生物，他的天赋都不会如此受限。
但是他选择了这条路。他想要保护人类，他想要保护身边的人们，所以，即使前路多舛，他也义无反顾。
今天是礼拜日，没有任务的血猎也应该去教堂做礼拜。夏油杰这几天几乎天天都会来教堂。他眼底略有些发青，黑木在他旁边坐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旁边的人是谁。
“黑木？……教会不是不许你来教堂吗？”
“啊，我也有需要忏悔的事嘛。”黑木微笑着，“虽然前辈们都说没什么意思啦，但还是想来看看。”
“其实做做忏悔也还好。”夏油杰轻声道，“会稍微……舒畅一些。”
“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学长能过得开心。”黑木说，“祝学长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人声窃窃，逐渐归于寂静。教堂的大门阖上，人们全都到齐了。
唱诗班的歌声响起，神父缓缓步上台阶。他带着慈祥和蔼的笑容转身，缓缓张开了手臂，准备开始颂词。
——那个手势，就像是刺杀开始的发号施令。
黑木不需要任何武器。面对人类，他自己就是武器。
他的手碰触到了神父额前的汗毛，冰冷的手指已经感觉到了人类鲜活的温度。然而就是那一刻，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不知何时出现的两面宿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谁允许你踏上来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光元素了。
如果可以的话，黑木更倾向于称它为“风暴”。
对方只是一抬手指，而那个瞬间，他的头和四肢尽数被搅碎。琉璃色的眼珠落在地上，不断地抽搐颤动着。
大批的教会守卫涌入，神父忙制止了他们：“没关系，没关系，宿傩已经保护了我……我没想到的……黑木这孩子，不是一直待在协会里吗，怎么变成吸血鬼了……”
“是之前的任务，神父大人。明明已经失去生命反应，前些天却突然回来了。”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起来了，天哪……我只当是慷慨降临的神迹……”神父似是有些无措地摇着头，“七海，亲爱的孩子，替黑木收尸吧，好歹也是……好歹也曾是我们的同僚，他本来不该、本来不该变成这样的……”
“……”夏油杰握着前座椅背的手指颤抖着，实木的椅背都被他抓出了印子。七海沉默了许久，起身走到了黑木没剩多少的尸体前。
“让一让。”他对着围上来的守卫们说。神父细心叮嘱着：“只要晒太阳就可以了……骨灰记得带去焚烧。”
“明白。”
七海低声道。他单膝跪下，想把那段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扶起来，然而在目光垂下的那一刻，他忽然瞠大了眼——
那只琉璃色的眼睛就在他的脚边，直到最后也紧盯着神父的方向。
映在那片清澈色彩里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教堂里的神像是非人的怪胎，被彩窗透下的光芒照出扭曲的影像；两面宿傩完全不是实体，而是一个黑白交织着的巨大的元素团。
而他身后的……在两面宿傩身后的……
那后面哪里有神父的身影？
有的只是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