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三年流刑（一） 在秦思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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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思月后来的回忆里，这三年倒是难得的美好的三年。
当今天子虽然好色暴虐，却并不乏治理天下之才，甚至还会关心刑罚力度。早在前朝就有人提出流刑甚苦，前朝天子却不以为然。直到当今天子这里，流刑才有所变化。过去被流放，总归是去那苦寒之地，受尽苦楚不说，还难以保住性命。而今被流放，只是远离故土，换个地方另寻生计。虽然同样会被士兵们严加看管，但是这些士兵却不会像在苦寒之地那般耐性不足，大部分整日里倒还乐呵呵的，还会不时帮犯人一把。
秦思月原本以为被处以流刑会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事情，可是她除了一路上被锁链所束缚外，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同行之人的鄙夷。而且，秦思月所在新平县乃是在横海郡辖下，她并不是由新平县出发前往被流放之地，而是被移交至横海郡郡守手下，再同其他各县被流放之人一起离开的。这样倒也避免了不少被新平县衙役为难的情况，让秦思月极为宽慰。
这一行犯人男女各占半数，男子又以老弱居多，身强体壮的不过三个。官差们人数众多，各个腰间悬挂佩刀，一举一动都迥异于普通老百姓，让这些犯人丝毫不敢造次。
可是，行不过三日，官差们就开始露出原形了。他们一个个笑闹着，给这一行犯人挨个取绰号。如那须发尽白的老者，他们就称呼其为“白胡子”；那脸上有拇指大的黑痣的，他们就称呼其为“黑小子”；那整日里爱干净的后生，他们就称呼其为“不沾地”。这其中，就数这后生最为无奈。因为官差们一时无聊，还编了首歌谣打趣他——“不沾地，不挨泥，一身衣裳多华丽。须臾到了流放地，这也嫌，那也弃。文弱不识锄与犁，过一季，还没米。老父焦躁寻来此，把门开，相对泣。送父返程至十里，不沾地，喊要米。老父火从天上来，拐杖起，打落地。”
秦思月夹在一群女子中间，听着官差们有趣的歌谣，闷笑不出声，内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即使此刻枷锁在身，举止不得自由，她还是觉得这种生活很有意思。
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陈瑄。但是，对于他最后的决定，她其实是感谢的。陈瑄身为原国臣子，怎会不知流刑之轻重，他应该是好不容易才给她另寻了个容身之所吧。要不是他的这般作为，她肯定不知道离开他以后要怎么生活。他，给了她一个选择。三年后，若她不回新平县，她还可以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思月，你是因为什么被流放的？”
这声音十分温柔，在夜里问出来又显出了一分小心谨慎。这人是秦思月在这一行犯人中认识的好友，名唤方小柔，二十岁的模样，十分清秀。且人如其名，方小柔是个让人没法对她疾言厉色的人，官差们也对她关照有加。
行进途中难免露宿，这一晚他们便歇在了野外。官差们不敢掉以轻心，只好轮着打盹。倒是犯人们走了一天，累了乏了，大部分一沾地就睡熟了。少有的睡不着的除了方小柔和秦思月，就是四个坐在火堆边的男子。方小柔和秦思月是因为饿了，实在没法勉强自己就这么睡过去，这才说起悄悄话来。
秦思月被问起原因，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用了陈瑄的借口，轻声道：“我原是主人家的侍妾，偷了主人家的东西，被人查出来了，就到了这里。”
方小柔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你必然是为形势所迫，而非发自内心，你也是个苦命人。”
秦思月真没想到，这么一个相处不过十来日的人，都相信自己不会有意做出盗窃之事。天下之大，人心之复杂，得一知己足矣。
“小柔，谢谢你！”
秦思月本欲问问方小柔是为何被流放，可一想到人各有委屈，便没有再开口。
可是，方小柔此刻显然也被旧事所牵扯，不由自主地继续说道：“思月，你知道吗，我也是为形势所迫……”
方小柔或许并不希望被人理解，她只是一时有感而发。至于听的人会对此作何反应，完全不在她的设想之中。
而秦思月竟意外地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兀自往身后的大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就在那一刹那，所有她以为已经忘记的往事从一片黑暗里袭来，所有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人也逐渐明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是恨饶青岚的。她恨饶青岚明明可以阻止蒋天成却没有那么做，她恨饶青岚对于她的遭遇显露出置身事外的模样。在即将睡去的时候，她却听见自己说了声：“谁又有责任一定要救我呢？”
就在这一句话后，她突然惊醒过来，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下后脑勺。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纯粹、良善，也会有恨，有不满，有报复的欲望。可是，她又明白，世间诸事并非简单的爱恨情仇，还夹杂着必须的冷静理智。
“小柔，爱恨是女子的全部吗？”她终于无法自己解答这个问题，开始向身边的人求助。
方小柔本就没有睡着，被问及也未显不耐，只是认真思考了一番，道：“我觉得不是，但是我也不知道，除了爱恨，咱们女人还有什么别的可做。”
秦思月对此也是无从作答，因为在她有限的经历里，根本找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小，母亲就教导她将来要做个好女人、好母亲，相夫教子。后来，她遇到了蒋天成，那个嫁人生子的世界破碎了，她的第一次爱恋也破碎了，别人的恨却进驻了她的心间。接着，她遇到了陈瑄，陈瑄用爱唤醒了她的爱，还告诉她有爱就有一切。但是，这份爱也消失了，只留下了恨。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世间一切，无非爱恨；世间诸人，唯有女子深受爱恨之苦。
可是，饶青岚是个例外；而她，也想要做那个例外。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年流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