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第121章：梦中人 ...
-
海城，深夜。
徐萌一睁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小时候住过的卧室。被褥凌乱地堆在床上，枕头下露出一本琼瑶的《一帘幽梦》。半旧的封面上，一身黑色长裙的女人正抬着下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
屋子的窗帘拉着，昏黄的光不知道从哪里照进来，映得整个房间更加压抑。
与童年记忆相差甚远的，是屋子中央摆着的一台电视机。那个年代的黑白电视，比鞋盒也大不了多少，还滑稽地竖着两根天线。屏幕上正“滋啦滋啦”地闪着灰白雪花，一副信号不良的样子。
来了，这个噩梦又来了。看着眼前的情景，徐萌绝望地想道。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这个梦已经连续造访多天。虽然每次她一醒来就会忘记梦里的情形，但梦里那种深沉的痛苦和惶恐却始终重重地压在她胸口，让她白天都时常觉得呼吸困难。
如果换成普通人，大概早就崩溃了。好在徐萌并不是，她在海城特监分局工作，A-级火系特能，去年刚刚加入突击队，综合能力突出，执行任务时勇往直前，是个热情又有冲劲的年轻人。
摆在她面前的，本该是大好前程，而不是眼下这个甩不脱的噩梦。
“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过去几十个夜晚的记忆被唤醒，徐萌的瞳孔骤然紧缩，手指抓紧身下的被子，脸上闪过一丝克制的恐惧。
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
春节假期才过去几天，但最近海城局里的气氛很有些微妙。
晋城和阳城发生的两起大规模特能遇害案件在各地分局早已不是秘密，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特能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虽说凶案的嫌犯已经锁定，但毕竟人没抓住，又是个S级的特能。哪怕表面上装得再若无其事，局里的一众特能心里也少不了要犯嘀咕——这可是个同类相残的变态，谁知道那把死神的镰刀下一次会挥到哪个倒霉鬼头上？
今年来海城局轮岗的特别行动队是三队，队长陈程良是个木鱼一样沉默寡言的人。但A+级空间系特能不是说着玩的，特动队又各个能力不凡。
自从三队入驻海城分局，外勤处的压力起码小了三分之一，连本局的突击队干起活来都更带劲了。
阳城雁回塔案件后，海城局长特地找陈程良长谈过一次，诚恳表达了局里对特动三队的感激和殷切期待。希望特动队员们能继续打起精神，只要嫌犯江峰在海城冒头，就跟豹子扑食一样把他牢牢摁死在这里。
海城局长人在高位，目光长远，话里话外免不了提点暗示。常驻总部的特动队只有一支，特动九队的厉至诚和江峰先后遭通缉，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彻底没戏了。而下一支能够常驻总部的特动队会是哪个，就看这次的表现。
这么走心的交谈，可惜全程都是局长一个人自说自话。陈队长保持着他惜字如金的做派，二十分钟里就说了三个“明白”，六个字堵死了局长大人满腔的慷慨激情。
******
比起摁死江峰进驻总部，从此飞黄腾达走上人生巅峰，陈程良此刻更关注另一个问题。
特能失控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并不是说以前没有出现过特能失控，事实上，这是自特监局建立以来就一直没有消失过的隐患。尤其是能力在S级别以上，非常容易遭到特殊能量的反噬，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伤人伤己。
也正因为此，从总部到各地分局，只要有特能聚集的地方，就必然常年配置着应急工作小组，及时发现并解决特能失控情况。
但从去年开始，这类案例变得更加频繁。只不过由于案例发生的时空点非常分散，总数并不算多，所以尚未引起足够的警觉。
陈程良也是留意之下才发现，这些案例的数量走势已经到达了令人心惊的地步，并且很多失控特能甚至连A级都没有达到。
如果说，曾经只有那些极少数登顶的高手才“有幸”遭遇这种反噬。那么如今，特能失控的危机便如同一把利刃，悬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
陈程良甚至怀疑，晋城爆炸案与雁回塔命案都和特能失控脱不了干系。
这种怀疑源于某种常年在一线生死拼杀的直觉，时常精准却毫无道理。陈程良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他并不想把这怀疑摆到台面上说。而他的性格和口才也注定了，就算他想说恐怕也解释不清。
可真相一定只有一个。
化工厂爆炸的锅炉并没有老旧故障，在那里遇难的火系特能却有足足三个。
雁回塔丧生的十七个特能里，有四个精神系，和所谓的嫌犯江峰属于同类型能力，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与其说江峰蓄意谋杀，不如说，有人在背后操控特能失控，才最终酿成惨祸。
******
噩梦中。
徐萌屏住呼吸，看着卧室的门被推开，她母亲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小萌，怎么还没起，你看看都几点了？”徐妈妈语带抱怨，在床边坐了下来，把水递给女儿。
徐萌却缩起身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我想多睡会儿。”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却偏偏无法醒来。恐惧仿佛烧熔了的铁水，顺着她的头盖骨直直浇了下来，几乎能听到头皮被烧焦的“滋啦”声响。
徐萌右手剧痛，她知道自己的火系特能正蠢蠢欲动地想要爆发出来，带着燃烧一切的疯狂，甚至包括她自己。
一定要忍住，别尖叫，千万别尖叫。
徐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了电视遥控器，随手一按，电视机的雪花屏“滋”地一跳，显出了正常画面。但画面却不是与电视机型号匹配的黑白，而是逼真的彩色，连同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都格外真实。
屏幕里，徐萌正在燃烧。
徐萌的能力在去年正式突破了A级大关，如果注意力非常集中，又非常幸运的话，她确实可以做到整个人都烧起来，并将火柱火球随心所欲地发射出去。
但电视屏幕里的情况显然并不是那一种，徐萌捏紧手指，看到自己在屏幕里痛苦地惨叫。有队友扑过来想要帮她，却被她用火球打飞出去，浑身着火地在地上打滚痛呼起来。
——这是特能失控。
“唉，让你好好学习，考个公务员，嫁个好男人。”徐妈妈忽然叹了口气，第一百次老调重弹，在女儿耳边碎碎念。
电视机的图像在她生出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影子，但她好像丝毫没有被电视里的画面吓到，只伸手摸了摸徐萌的头发，摇头道：“结果你偏偏不听话，非要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不让我和你爸爸放心。你看，凤凰日预言就要实现了，你会害死我们的。”
徐萌的下巴不受控制地颤抖，只有狠狠咬紧牙关才不会听到牙齿撞击的“咯咯”声。她努力挪动着身体，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根本做不到。
电视里，她所在的办公室已然淹没在了一片火海之中，尖叫声响成一片。火势蔓延到楼下的花坛里、街巷中，甚至没有办法用水扑灭，风也叫嚣着赶来做帮凶，将越来越多的人卷进火舌。
“小萌！”电视里忽然响起她妈妈的叫声，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野兽濒死的嚎叫。
徐萌的手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鲜血，她看到她妈妈出现在了电视里。她在火海里挣扎着，奔跑着，一边呼喊女儿的名字一边寻找她的身影。母爱让她勇气百倍，然而却并不能帮助她抵御火焰。
很快，徐妈妈也淹没在火海中。她浑身着火，却仍然没有放弃寻找女儿，烧焦融化的嘴唇里一次次吐出破碎的人声——“小萌”！
“小萌！”
徐萌猝然一惊，她僵硬地扭过头去，脖子里的骨头“咔咔”作响。一寸一寸，她慢慢看到了身旁的母亲。她全身都已经烧焦了，脸上的血肉融化变形，黑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颌骨一滴滴地落入她手里的水杯。
“滴、滴、滴”——
“妈……”徐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小动物受惊似的叫声。
徐妈妈的双眼变成了黑乎乎的两个血洞，直直地盯着徐萌，融化的嘴唇一开一合，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越来越多的黑红色液体落了下来。
徐萌终于听清了——
“小萌，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
同一时间，陈程良队长正在海城局的办公室里加班。办公桌上，三台电脑嗡嗡运转着，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在眼底映出斑驳的光点。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细小声音正有节奏地在空气中回响。
陈程良在查特能遇害案。雁回塔案发后，江峰拒捕逃走的当天，他正在跟他手下的队员许书愚和厉至臻对接。
比起来江峰那种不守规矩、随心所欲的行动作风，许书愚明显要靠谱许多。那天一到海城，他就低调地联系当地分局，和陈程良碰上了头。
尽管最后情况突变，他们并没有顺利合作，但陈程良还是了解了一些情况，比如那辆驶入很可能海城的黑色面包车。
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线索。
然而，联合交警部门对道路监控全天候蹲点筛查，几天下来，竟然连面包车的车尾气都没见着。而另一方面，城里也是一派宁静祥和。元宵节还没过，春节气氛在各家各户的厨房里和窗户间流连不去，看不出一丁点山雨欲来、暗流涌动的迹象。
所有人都认为，面包车的线索一定是江峰伙同手下故弄玄虚，根本不值得一信。
除了陈程良。
“笃、笃、笃”——
陈程良的动作忽然一顿，抬起目光朝动静来处望去。
蒙着雾气的窗户外，立着一只黑色的大鸟，明黄色的鸟喙正一下下敲击着窗玻璃——
“笃、笃、笃”。
******
公寓里，徐萌骤然惊醒。
她喘着粗气，脸色苍白、满是冷汗，仍然沉浸在噩梦带来的惊恐中，以至于伸手碰到身旁躺着的人，直接吓得大叫了一声。
“唔，宝贝，怎么了？”旁边睡着的男人被吵醒，嘟嘟哝哝地问了一句，摸索着从被窝里伸出手，熟练地在她背上轻轻抚摸，“又做噩梦了？”
徐萌刚颤抖着“嗯”了一声，身旁便又响起了鼾声。她闭着眼睛呼吸几下，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动作飞快地穿起了衣服。
她男朋友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有点生气：“大半夜的你想干嘛？逮耗子呢？”边说边揉了揉眼睛，睁眼一看，顿时惊呆了：“萌萌，你要去哪儿？”
徐萌已经连牛仔裤都穿好了。
男朋友连忙拉住徐萌的手，还以为她是忽然为什么事生气：“萌萌，怎么又莫名其妙闹脾气了？诶，你醒着没？别走别走，哎哎哎！”
徐萌压根没理他，直接甩手走出卧室。男朋友一惊之下睡意全消，赶紧跟着爬起来穿衣服，一边喊：“萌萌！你等等我！大晚上你要去哪儿？不是说好了今天在我这儿过夜吗？喂！诶呦！”
他手忙脚乱，边穿衣服边往外蹿，差点叫自己的裤子绊个大马趴。
但是连蹦带跳跑下楼，他还是没能追到徐萌，只看到深沉的夜色中，一辆黑色面包车飞快地驶远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