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7、第136章：三重奏·独奏 ...
-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峰的生活基本只剩下三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关注新闻，在这点上，魏局依然充分尊重他的知情权，每天把《参考消息》、《人民日报》、《潼市先锋报》外加各路小报一打一打地往禁闭室里送。一水儿的白纸黑字，连本颜色丰富点的杂志都没有，看得江峰两眼直发黑，只好悲哀地感叹自己的生活水准硬生生倒退了二十年。
还是老许和卫里斯知道心疼人，竟然克服各路困难，往他这禁闭室里塞进一台12英寸的彩色电视机。虽然收台少了点，信号差了点，还得时不时施展如来神掌把它从“滋啦啦”的雪花屏拍回正常频道，但好歹有会动会说话的活人看了不是？
江峰很知足，而且他也没什么电视节目想看。每天打开电视，基本就是在新闻频道、国际频道，还有他们本地的新闻台之间三点一线，来回换着看。
外界的情况似乎也并不算太糟糕，江峰甚至觉得自己每天看到的内容都差不多。虽然国外一片水深火热，但国内局势一直稳中向好，潼市的公职人员们更是兢兢业业，把市容市貌整治得有声有色。至于广大的特殊能力者，他们是心怀祖国和人民，背负着秘密使命的无名英雄，值得我们敬仰，而非畏惧。
不得不说，有了上边的有力把控，整体舆论还是稳稳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电视新闻里，一个个医学家、社会学家、生物学家、法学家轮番上阵，讲得有声有色，仿佛特能研究每天都有新进展，特能管理不断涌现新思路……
别说普通老百姓，再多看上一阵子，江峰都快要相信未来真的一片美好了。
******
相比之下，网络上的声音要更复杂一些。
特能机密公开后，各地特监局心照不宣，不约而同要求所有特能人员统一住在局里安排的单位宿舍里。未经批准，任何人员不得离开划定区域，对特能的监控力度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是，仍然有许多社区居民对自己的邻居疑神疑鬼，特能伤害普通人的事件没发生过几次，因为臆测人家是特能而伤害普通人的新闻倒是爆出不少。
纸包不住火，这种事故回回都能引起网民们聚众掐架。掐架阵营一般分两边，一边谴责特能出门不佩戴标识，犹如恶犬遛弯不栓狗链，迟早惹出大祸；另一边批判他们挑起群体对立，妖魔化特能干警，借以掩盖自己恶劣的伤人行径，一看就是家里缺面照妖镜以至于不能看清自己的尊容……
吵吵闹闹，仿佛永无止境。
同时，关于人工智能诺亚的讨论和猜测也是众说纷纭。虽然有关方面一再强调此人是企图挑起群体对立的犯罪分子，并发布全国通缉令，悬赏追缉。但有时候，人们的直觉其实很敏锐，而且不瞎。
江峰某日逛论坛时就看到这么一个帖子，标题起得相当瘆人：《我背后有双眼——诺亚无处不在》。
帖子里，这位楼主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原来在收到网站链接的匿名短信后，他曾经给那个乱码似的号码发送了一条信息，写道：我同意特能在人类社会消失。据他说，那条短信其实只是某个不眠深夜里的冲动之举，发的时候完全没多想，更没有期待任何反馈。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很快就收到了来自诺亚的回复——公民XXX，针对特能毁灭计划的请愿，你的同意票已生效。
根据这位楼主生动的描述，他当时感到既震惊又毛骨悚然，就像有一千条毛毛虫在胃里爬一样，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那个号码背后竟然真的有人。
很难说他发送那条短信究竟出于何种心理，但收到回信时他立刻后悔了，于是又紧跟着发出了第二条短信——抱歉发错了，我不同意特能在人类社会消失。
“叮”的一声，回信也快得很：公民XXX，你的同意票已生效，不可撤销或重复投票，感谢参与。
楼主捧着手机目瞪口呆，这条信息无声地印证了一个早已摆在所有人眼前，却一直显得不怎么真实的事实——原来诺亚是真的在统计筛选投票，他说的话竟然都是认真的！
而这还不是整个事件的结束，在某种愧疚情绪的驱使下，这个人又翻出他妻子的手机，发送了一条写明不同意特能消失的信息，似乎这样就可以作为平衡或补偿。
“一条同意票，一条反对票，两相抵消，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对，相当于我们两个都弃权了。”这个人的乐观精神一直保持到他妻子的手机收到诺亚回信的那一刻，一点开消息，他自己的名字就清清楚楚地映入了眼帘：公民XXX，你的同意票已生效，不可撤销或重复投票，感谢参与。
那瞬间，一股凉气从脚底猛地窜到头顶心，他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在屋子里惊恐地东张西望，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
“我会全程监督并且绝对保证，每个活着的人都有唯一的、不可反悔的决定权。”
——那个黑客视频里，诺亚就是这么说的吧？可这人怎么知道他在用老婆的手机发消息？他正在哪儿看着他们？
这个自称高级人工智能的诺亚，又究竟有多少双眼睛？
帖子描述得绘声绘色，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能冒出来。论坛下也有不少回复，不过大部分都是在夸楼主故事编得不错，建议去隔壁小说论坛发展。
江峰拿鼠标往下滑了很久，才看到一条：“楼主的经历应该是真的，我有个朋友遭遇差不多，但就是没有楼主会讲故事哈哈。”
类似的讨论有不少，但太过激或是阴暗负面的内容会被管理员删帖，所以留下的基本都是这样擦边的类型。
不管这些帖子纯粹是老百姓们倾诉发泄，还是有心人为了影响舆论特意设计的，至少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诺亚的监控能力，确实已经强大到了难以约束，甚至是难以估量的地步，令人细思恐极。
江峰的心情有些微妙，他从来没有碰上过这么讲游戏规则的对手，明明有摧枯拉朽的能耐，却彬彬有礼得几乎像个绅士。或许只是因为对方足够强大，所以才能在这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中显得那么游刃有余，波澜不惊。
唯一的变数，就是诺亚并不知道——事实上，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江峰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王牌。
******
过了午饭时间，江峰一般会用第二件事来打发漫长的下午。
他陆陆续续用了几天时间，软磨硬泡地跟看守负责人讨来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包括一块石英石、一盆半开的水仙、一枚树种、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仓鼠，还有一本厚重的精装版《天龙八部》。
大茶几的桌面被他清空，各式小玩意儿一排摆开，姿态各异，有动有静，宛如等待帝王临幸的宫妃。
皇帝，哦不，江峰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茶几上的一应物品。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去，在每一样东西上都会停留很久。
先是石英石，平整的石块一动不动地躺在桌面上，石头表层的白色晶体在灯光下映射出明亮的色泽，显出一种刚中有柔的美感。接下来是水仙花，那朵合拢的花苞在江峰的注视下忽地一颤，花瓣竟然轻轻抖动着舒展开来。眨眼间，便从一副蒜苗样变得亭亭玉立，嫩黄的花芯上沾着一颗露水，犹自含羞。
再往旁边是那颗黑亮的树种，这会儿它的种皮已经被胚根戳破，延伸出一根白色的细长根系。紧跟着，种子也彻底破开，种皮脱落，向外翻转出白中透绿的胚芽。
再过去，是正在草屑里无忧无虑睡觉的小仓鼠。该鼠好吃而懒做，毛多而肉厚，但却凭着单纯的长相和柔软温热的手感，很快单方面取得了江峰的好感。
此刻，在江峰宠爱目光的注视下，沉睡的仓鼠忽然抖抖耳朵醒了过来，好像有些疑惑，它明明刚吃过一顿饱饭，怎么这么快又饿了呢？
迷茫的小仓鼠没有多想，只是晃动着胖乎乎的肚子，跑到放着嫩绿草茎的角落，埋头啃了起来。
江峰叹了口气，探身过去用手指摸了摸仓鼠柔软的脑袋。后者“唰”地抬起头，用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瞪住江峰，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就此呆立一动不动，仿佛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啊。”江峰喃喃说了一句，而小仓鼠习惯了头顶的压力，继续低头啃起了草叶，对“刍狗”这一评价无动于衷。
******
摆弄这些小玩意儿的过程，也正是江峰慢慢尝试、琢磨着自己升级换代的特能，小心翼翼摸索能力边界的过程。
他可以确定，自己对现实的影响仍然局限在有生命个体上。只不过，比起从前捏造幻境的技巧，他现在似乎能从某种更深刻、更广泛的维度感应到这些植物、动物，以及人类。
就像医院大楼里那些病愈的患者，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生命能量，以及机体细胞的衰老和异变。而同时，他也能诱导这些细胞“重回正轨”，靠着患者自身的力量扭转病态。
相较之下，反应在他个人身体上的损耗几乎可以算是九牛一毛。
渝城晚报也许是在夸大其词，但称之为奇迹可能也并不为过。
江峰暂时还不清楚这种能力的边境在哪里，最终需要付出的代价又有多大。但有一点认知却在心底愈来愈清晰，在他的力量下，万物的生长、轮回、死亡，都不再是仅属于它们自己的权利。
******
到了漫漫长夜，等待江峰的是第三件事。
沙发床的折叠床垫下塞着一个日记本，到了晚上，江峰会把日记本拿出来，在上面细致地记录下这一天的各方面见闻感想。
新闻里的特能处境，关于特监局未来存续的重难点，舆论变化带来的各方面影响……甚至有时候，听到某个法学家谈论制定特能管理的法律规章，江峰一时兴起都能洋洋洒洒评论个几千字。或者干脆把某些专家的猜想罗列出来，在后面御笔批注——狗屁不通！
此外，还有江峰对于自己身体情况的记录。他现在体重掉到了六十公斤，这对一米八七的身高不啻一个毁灭性的打击。真想通过复健来恢复从前的体能状态约等于痴人说梦，只能放平心态，强上一点是一点。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可能还会靠着特能的力量帮助机体重塑。但吃一堑长一智，江峰这次坚定地抵制了捷径的诱惑。于是只能苦中作乐，把复健当成某种医学人体实验，每天记录下各种身体数据，权当是为科学献身。
等把这些东西记录完，长夜一般还远远未尽。江峰就会天马行空地写点别的东西，例如关于九号基地未来特能训练的一些感想，特动队编制的改进建议，特能等级的浮动考核周期……时常啰里啰嗦地写上好几页。连江峰自己都觉得惊讶，不写不知道，一写吓一跳，原来他脑子里竟然有这么多想法，看来人的潜力还真的是需要激发。
只有这样，江峰才能做到清除一切杂念，不去想不该想的，不去惧怕必须做的。
就像日月轮转，长夜一尽，便总会迎来黎明。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