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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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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远之让阿七骑马带着她出了城。
这是王远之六年以来的第一次出府门,虽然城外一样的荒芜,但是天高地阔,让人见之忘忧,她突然觉得一直堵在自己心口的那口郁气就这么散去了。
骑射王远之还没有到学的时候,但阿七骑术却是好得很,护着身量未成的王远之一路奔驰,绰绰有余。
阿七是暗卫出生。
因为换子之事,在王远之年少而尚不懂得伪装之时,所有亲近少主之事皆不可假于人手,于是用普通下人贴身服侍绝不可能,因此,她自幼的丫鬟小厮奶娘书童,只能全部由暗卫担任。好在王家一贯的子嗣艰难,如今的形势又如此迫切,将之视作王高贤的过度紧张也无人怀疑。
暗卫只会有一个主子,而王远之终究是王家的少主,未来的掌舵人,为了日后权柄交接的顺利,王高贤只会为她铺路而绝不会拖她后腿。所以,在王远之表现出自己足以掌事的资质后,哪怕她只是个几岁稚童,王高贤也直接放了手。自此,王远之身边的暗卫就不再是家主的眼线,他们是只属于少主一人的利刃,无比驯服。
阿七是这几位暗卫里最好看的一个,因而有幸成为了离主子最近的那一个,事实上,为王远之铺床叠被的丫鬟,服侍她洗漱穿衣的侍从,替她洗笔研墨布菜奉茶的书童,甚至连小厨房的厨子和制衣的绣娘都是暗卫出生。她的院里人,就找不到一个普通的下人。
就是她此刻看似只带着阿七出门,实际上暗中保护之人不会少于一打,就算只是出门松快一番,王远之对于自己的安全,也是非常看重的。
纵马驰骋了片刻,王远之就在离城门不远的小坡前停了下来。此时已是初春,冬雪未尽,草木荒芜,嫩芽还未来及冒头,这开阔寂寥的天地别有一番浩瀚的美感。王远之站在坡顶,向远处看去,天地之广阔,凡人之渺小,犹如沧海一粟。这一刻,不论她心底压抑着何等的烦闷不堪,何等的怨愤不甘,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也如一缕青烟,悄然散去,不留半分痕迹。
王远之微微出了会神。
真的是,太久了。距离她来到这个世界,距离她离开父母的庇护,距离她曾经怎么也解不开的心结,都太久了。
于是她轻轻一笑,有某种一直固执的不肯舍去的念想终于如被戳破的五彩气泡一般,轻轻破碎,散尽无痕了。
待王远之回去的时候,城门都快要关上了,而回到府中时更是已经天色漆黑,王高贤在她的院中等她,抬头望去,她的院子灯火通明,映照着王高贤铁青的脸色和院中摆放的狰狞的刑凳,显得有几分可怖。
可王远之却并不害怕,她心下竟还有些想笑。
她想,有什么好怕的呢?我还有用处啊,而且是目前无人可以替代的作用呀。
于是她从容迈过门槛,垂眸跪下,面上殊无异色。
王高贤看着王远之,眸中的冷意令人心下发寒,半晌,他终于将目光移开,在阿七的身上打量了一圈,又看向王远之,口中吩咐道:“主有过而不能规劝之,反教唆主子玩乐而丧志,佞奴无用,还不给我拿下!”
阿七一直护在王远之身后,此时王高贤发话,他恍若未闻,虽未反抗,却也没让人拉走,仍然垂眸看着王远之,一副听候主子发落的模样。
王远之明白王高贤的意思,阿七是暗卫,王高贤这么说就不是存心要处置他,毕竟暗卫的价值高昂,若只用来教子则未免太过浪费。何况……处置暗卫只会用到暗卫,绝不会假于普通下人之手,王高贤既然吩咐的是普通的仆从,自然不会是真的想要处置了阿七。
阿七的应对倒是没问题,毕竟,暗卫只有一个主子,哪怕王远之还跪在王高贤面前听凭发落,阿七也不会在王远之没发话的情况下听王高贤的吩咐。
王远之很清楚,王高贤就是在恐吓她,或者说,也是考察她的应对。
这时候,哭求肯定会被责问为小家子气,大吵大闹则会被责问为不够稳重,于是王远之深拜了下去,将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的话吐出来:“父亲恕罪,非不遵父志,实不敢不言。儿之仆婢,既未尽规劝之责,自当处罚。然父位尊贵,越子而言仆何异于屈己折节?还请父亲发落孩儿驭下不严之过。”
王高贤瞥了她一眼,对她这话说的还算满意,便没有再管阿七,只淡淡地道:“那少主便自呈今日之过罢。”
王远之垂了眸子,王高贤很清楚她做了什么,也想好了给她什么惩罚,既此,在自呈今日之事的言辞上,就没有必要多做纠结,只需中规中矩不要太出格就好。
不同于方才一句话里转三个弯,现在既然没有什么可能横生的变故,王远之便只随口答道:“孩儿知错。不该一时烦闷便任性出门耍玩,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孩儿放纵。”
“放纵?”王高贤一声冷哼,骤然高声,“你一时放纵叫大儒陈先生等了半日之久?可知请陈先生为师是用了我王家曾在他微末之时叫他欠下的一个人情?陈先生何等身份,这人情又何等贵重,你这孽子可知!”
“……”
王远之有一瞬间的怔愣,陈先生?陈先生……陈先生!天下之师陈先生!
王远之几乎窒息了片刻,陈先生何许人也?出生寒门,却得天下世家心甘情愿称一句天下之师,若过个几百年怕是被奉为圣人也不为过!王远之何德何能,竟能叫陈先生久等不至?这当真是、当真是……
王远之一向知道自己的价值,目前可谓是奇货可居,所以只要她的价值不下降,虽然爹不疼娘不爱,却足以让她得到保全,所以她从未恐惧过,所以之前不管是寒窗四年不曾懈怠还是一时兴起出格游玩其实都是心有成算的。
但如今,她却不敢那么肯定了!若当真是恶了陈先生……她不敢想象,能够为了王家叫她女扮男装待她极尽苛刻的王高贤,为了王家的利益会怎样炮制她以期得到陈先生的原谅!
一切还是她不够强大,如果她能掌握更多的权柄,有着更灵通的消息渠道;如果能够早些知道……
如果早知道,就算要出格一次也决不会选在今天!
一瞬间,她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心脏砰砰直跳,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抑制住自己的恐惧,端住了从容的仪态,听候王高贤的发落。
“哼。”王高贤轻哼一声,瞥她的一眼几乎夹了寒冰,“陈先生之事暂且不谈,明日你亲自上门致歉拜师!只道今日,荒废学业,耽于嬉戏,来人,且杖她二十!”
王远之闻言,终是松了口气,还好,王高贤并没有拿她出气的意思。冷静下来,她终于想起,王高贤刚才喝问她时仍是口称少主,所以,方才其实还是她自己多虑了。想来,陈先生虽有久待,却并无迁怒之意。也是,天下之师,当代圣人,德行操守可见一斑,又怎么会和她一稚龄小童计较呢?
意识到王高贤不过一如往常敲打教训于她,王远之也有了心思细究细节之处。往常王高贤对她只动戒尺,今日却有不同,到底是觉她年纪渐长还是因今日之事触及他的底线?
王远之见过处罚下人的杖刑,那算是重刑了,往往三五十杖就能彻底废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大汉。但今日所见之刑杖却与往日不同,更小,也更轻薄,大概也只能比之戒尺稍重了,王高贤用这般小杖打她,并无问题。
或许,戒尺多用于查验功课,而杖刑,再小的杖也终究是“刑”。所以,王高贤这是在警告她这次的过错性质不同?
心下有了底,王远之便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了起来,站起后深深一礼便顺从俯身,丝毫没有第一次被王高贤以外的人施刑的羞恼。也是,她既已放弃了前世就不会和这个世界再有丝毫的格格不入,没有了人人平等的概念之后,下人也不过是主人的私产罢了。所以,王高贤打她还是王高贤指使下人打她又有什么区别?都是疼罢了,或许下人还有着不敢太过使力的顾虑在呢。
刑杖和戒尺不能同日而语,毕竟戒尺轻薄,不过是惩罚稚童的玩意,刑杖则少有刑于她这般年岁的稚童的。第一次感受到刑杖之威的王远之脸色煞白,已没有心思去数自己挨了多少下,甚至身边的唱喏声也因剧烈的疼痛而造成的短暂失聪而令她难以分辨。
王远之不能喊不能叫,不能挣扎不能躲避,甚至连表情都不能有太大的变动,因为这是她的立身之本,是她的价值所在,王家荣辱是束缚可更是她生命的保护符,因此,她永远都不能失了半分的公子雍容。所以她必须用自己全部的心力去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