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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洛阳 在生命走向 ...

  •   吹破残烟入夜风,一轩明月上帘栊。
      扇舞拨开淡绿色的竹帘,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夜风中起舞,婀娜的身姿映着淡淡月光,点缀着这凄冷的夜色,美不胜收。但她仍是缓缓摇头,放下竹帘,回头望向莫三娘。道:“是你让她来的?”
      莫三娘抬手轻拨琴弦,笑道:“女孩子的小心思罢了,我哪里有空管这闲事?”
      扇舞叹了口气,道:“的确是很用心,用心得令我害怕。”
      “宫主说笑了。”莫三娘道,“这点小伎俩,岂能令宫主烦扰呢?”
      扇舞摇头道:“不是烦扰,或许,也不是恐惧,而是孤独。”
      “宫主觉得孤独?”莫三娘道,她看向窗外起舞的女子,道,“她跳得不如小月,我也不如小月。”她的声音低沉而冷漠。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在意那些孩子们呢?”扇舞道,她背对着莫三娘,掩藏着她真实的神情,“再美的舞,再快的剑,也抵不过你我这十多年的情分。”
      莫三娘怔了片刻,旋即笑道:“你总是喜欢说些漂亮话,叫我一时也分不清真假。”
      扇舞也笑了,她轻轻合上竹帘,转身为莫三娘沏上一壶新茶。
      莫三娘抬头望向扇舞,隔着缭绕的烟雾,她的眼睛闪过一瞬的迷离,而后问道:“你相信向月行吗?”
      “不相信。”扇舞答得毫不犹疑。
      “但你相信小月?”莫三娘接道。
      “曾经是,但现在,小月也不值得相信了。”扇舞道,她笑了笑,“说来说去,不如说我是不相信自己,毕竟他们都是我培养出来的人。”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这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成为你的对手。”莫三娘笑道。
      “但仅有的一个已经出现了。”扇舞道。
      “或许他并不打算与你为敌。”莫三娘道。
      “那倒显得没什么意思了。”扇舞笑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寂寞。”
      没有人会喜欢寂寞,但又没有人可以逃脱寂寞。

      寂寞将使人腐朽,在生命走向腐朽以前,有些牵挂应当了断。
      月儿的出现,令燕庭飞的行程起了变化。向月行对月儿的信任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扇舞突然与向月行决裂,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场阴谋。向月行曾言明他此行的目的,或许岳府当真有什么宝物而使岳龄东招致杀身之祸,当日在岳府与公主重遇,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忘记了追查岳龄东死因的目的,而蚀月宫此番倾巢出动,显然不是为他一人。扇舞所觊觎的宝物,究竟与公主有何关系?
      向月行与凌雁秋从药铺回到凌府时,已不见了燕庭飞的踪影。凌雁秋唤来仆人询问,仆人只道未见燕庭飞出过院门。
      向月行道:“他一定是去找岳夫人了。”
      “可是……”
      “如此匆忙,一定另有原因。”向月行低声道,他想起两日前燕庭飞初见月儿时的一番争论,心下起疑,道,“想必,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你想到了什么?”凌雁秋望着向月行,问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我从未这样想过。”向月行微微摇头,“不是敌人,未必能成朋友。”
      “其实,燕大侠是个好人。”凌雁秋轻声道,她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你想离开蚀月宫,或许……”
      “你认为燕庭飞会帮我吗?”向月行打断了她的话。
      “嗯。”凌雁秋点头道。
      向月行摇头道:“人心险恶,尤其是在江湖,你莫要将人想得太简单了。”
      “无论如何,总好过你如今这样。”凌雁秋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向月行低下头去,轻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雁秋上前一步,握紧了他冰凉的双手,道,“我很担心你。”
      “雁秋。”向月行望着她如水的双眸,忍不住哽咽道,“我比任何人都想要结束这样的生活。我知道,从前是我太懦弱了;往后,我不会让你失望。”他眉间一蹙,暗暗下定决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博。“要离开,必须先去解决一件事。你代我照顾月儿。”
      “你要走?”凌雁秋急声问道。
      向月行吻上她的额头,轻抚她颤抖的肩背,待她平静下来,方才坚定地说道:“放心。”
      凌雁秋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泪水,微微一笑,道:“我会照顾月儿的。”

      尽管两日之约已过,燕庭飞的马依然调转方向踏进了洛阳城门,他祈祷公主已经离去,没有消息或许是最好的消息。
      这个秋天来得太早,就像青年人的脸,还未尽情享受盛夏的热情,便已爬上了迟暮的秋霜。
      一路的奔波令老马生了倦意,燕庭飞于是下马走进道旁的客栈小憩。
      店里的伙计牵过老马,对燕庭飞说道:“客官请到上房去坐吧。”
      燕庭飞点头,转过身去,远远望见街道对面的矮墙边坐着零零散散的乞丐,正中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场景,自那日在天韵楼从扇舞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一个叫做尤兰的女人,失去了孩子和丈夫,被遗弃在凄冷的街道上,她失去了理智,她四处流浪……
      燕庭飞站在萧索的街角,踩着遍地枯黄的落叶,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败叶碎于脚下,奏出丝丝不甚高昂的哀意。
      骤然转凉的天气,秋风似哀泣般叹息着凋零的万物,寂寞飘零的人群,辗转在这片依然繁华的街道。
      那个女人蹲在红色的矮墙边,枯黄的残叶淹没了她的脚掌,破旧的裤脚下露出一截小腿,从脚踝根根青筋看去,已知她定是骨瘦如柴。
      不期然间,燕庭飞抬起了头。只要一眼,只有一眼,他便已经明白她是谁。她显然还没看见他,因为她浑浊的眼睛里,已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她脚下破旧的碗里,躺着一小块细碎冷硬的饼渣,这便是路人给予她最慷慨的施舍。燕庭飞微微颔首,想要蹲下身去,却忽而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闪过故人的幻影,无论是他怀念的、还是他痛恨的,都令他心如刀绞。他强忍着疼痛,合上眼睛,令视线离开那张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模样的脸,转过身去,决意忘记这一切,让这个本不该发生的相见继续被命运尘封。
      燕庭飞蹒跚着脚步,一步一步地离开,正如他方才走进她时一样艰难。他捂着胸口,只感到热意上涌,喉间酸涩,一口鲜血喷在了自己在冷风中失去知觉的手臂上。浸湿了眼角的泪水也顺着唇边的血迹一同滑落,为他那不愿提及却始终埋藏在心底的过去覆上了一幕葬礼。
      当行人散去,停在燕庭飞身前的依旧是那个旧人。这世间多少沧桑,都洗不去她眉间的一缕清雅,她永远都是十二年前汴京城中雍容华贵的昭阳公主。
      岳夫人从袖中拿出手帕,抬手为燕庭飞擦去嘴角的血迹。燕庭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快走。”
      岳夫人四下扫视一番,道:“没事的。”言罢,她拉起燕庭飞消失在随着天色冷清的街道上。
      离开汝州以后,岳夫人暂居洛阳城郊一家隐蔽的客栈里,这日上街置办家用,正巧遇见燕庭飞。她将沾血的手帕泡进水里,回身道:“你受伤了,所以来得这样迟。”
      “不是这个原因。”燕庭飞轻声咳嗽,道,“你不该等我的。”
      岳夫人心下一沉,语含怒气地问道:“那你何必要来?”
      “公主。”燕庭飞抬眼望向岳夫人,方才发掘不妥,便改口道,“夫人,你应当知道,我与你的敌人有联系。”
      岳夫人眉角一扬,道:“那么,你今次不是一个人来喽?”
      “我不确定是否有人跟来。”燕庭飞低声道。
      岳夫人微微摇头,笑道:“依燕大侠的武功,怎会不确定是否有人跟踪?”
      燕庭飞望着岳夫人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俊不禁,道:“夫人在生我的气?”
      岳夫人冷笑道:“我本不该信你……我若不信你,便不会失望。”
      燕庭飞的眼里登时失去了光彩,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无论是对于公主、皇上,还是对于妹妹,他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他从未曾将那些被旁人珍视的承诺放在心上。
      岳夫人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声叹了口气,端起刚烧好热水向他走去,将杯子递到他的手中,柔声道:“庭飞,十多年了,你我能再相遇,是上天的眷顾。我也早已说过,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责怪你。人可以忘记过去,但不能不看向未来,我只希望以后,你我能够坦诚相待。”
      燕庭飞感受着温暖的水杯里传入掌心的丝丝热意,心中感动不已,道:“我明白,我不会再欺骗夫人。”
      “好。”岳夫人点头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去天韵楼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燕庭飞垂下眼睑,沉默半晌,道:“我见到了蚀月宫的主人。”
      “扇舞?”岳夫人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思绪翻涌。
      “她是我父……义父的妾室。”燕庭飞轻声道,“孟家败落以后,她盗走了孟家的财产,成立了蚀月宫。”
      岳夫人已明白扇舞与燕庭飞那一段伤心往事有关,她不再细问,只道:“那你今天……怎么会到了吐血的地步?蚀月宫真的那么厉害?连你也……”
      “不,我的确是被扇舞身边的莫三娘暗算中毒,不过在汝州医治数日,已经恢复不少。今日……”燕庭飞顿了顿,道,“今日只是遇见了一个故人,令我有些心伤罢了。”他黯然一笑,缓缓接道,“是我的母亲。”
      岳夫人一怔,道:“你若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了。”
      “没什么。”燕庭飞微微摇头,眼角湿润,无奈地笑道,“或许不只是这件事,还有十二年前我的失约,我都应当向你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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