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沈应没有带他们回家,布加迪威龙一路开进了沈宅。
“宗元叔晚上要过来给我庆生,今儿我生日。老头生前把宅子设计得跟个迷宫似的,提前带你们熟悉一下。”沈应手里晃着车钥匙,笑得不着调。“对了,小江熙也在楼上,我带你们去看看。”
沈宅离李家不远,两家人常来常往。沈宅的家装风格和李家截然相反,无论地毯,大门,还是扶手,雕刻着的花纹都是西式的风格。
李嵘兴致勃勃地追着沈应问了好多大学里的新鲜事,他从罗岚那里得知沈应在帝都最好的高校念书,沈应也不藏着掖着,一件小事他都能说得妙趣横生。
李殊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爷爷曾说过李江隐和沈应交好,难怪那日李江隐生命垂危,他沈应还有心思带着两个外甥去吃早茶。
顶着谢清庭的脸上下学的这些天,李江隐能来往的人恐怕只有知根知底的沈应了。梁晃那晚果然是故意引她去见风生兽和谢清庭的,顺便诱导着风生兽说出事实——说不定马上就能见到李江隐了。
上楼梯时,李殊看到一幅精致的耶稣画像。
沈应注意到她的视线,停下脚步,笑了笑:“是不是觉得耶稣挺帅的?”
李殊没理他。
沈应也不在意,很自然地说:“家母信基督。”
李嵘对画没兴趣,见他们聊这些艺术什么的就头大,一个人走到最前面。
李江熙从房间钻出个小小的脑袋,有些呆呆的看着李嵘,李嵘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皮卡丘逗她:“哥哥这次记得给你带礼物了。”
李江熙伸手摸了摸皮卡丘,开心溢于言表,笑得眉眼弯弯。
李嵘单手抱起她:“走,哥哥带你下楼看姐姐,姐姐也给小江熙待了礼物哦。”
李殊沉思片刻,问道:“你知道该隐的故事吗?”
沈应露出了一副‘请君入瓮’的神情,正要开口说话,一道声音越过他的肩:“姐,江熙尿裙子上了!”
李殊朝沈应抱歉地笑了笑,快走几步上了二楼。
眼看就要说破又被人打断,沈应没由来一阵烦躁。掏出烟,摸了摸裤子口袋,忽然想起打火机落在车上了,那股子火气烧得更厉害了。
以至于罗岚带着李宗元和向微澜一行人进门时他还没收拾好情绪,脸臭得要死。
罗岚笑盈盈地勾着向微澜的胳膊去卧室:“别理那混小子,自个儿心情不好还要埋汰人,没大没小的。”
向微澜倒是为沈应讲话:“儿子大了都这样。”
沈应挑了挑嘴角:“就是,还是向姐向着我。”
李宗元送了他一尊据说非常有渊源的佛头,李德游和向微澜都是老样子——送车,沈应一面打点着礼单一面打哈欠。
李德游今天难得露面,沈应余光掠过,他面色红润,气色很好,看到沈应也是神色从容,看不出上回撞见情妇的丝毫尴尬:“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哥俩进去去杀一盘,你德游哥好久没下棋了,手痒得很。”
沈应笑道:“一定一定。”
李江熙不知怎么搞的,满裙子脏污。李嵘一个当哥哥又不敢直接剥她裙子,李殊带她洗了澡,问沈宅的佣人借沈应小时候的衣服。
李江熙很乖,洗澡的过程中几乎没说几句话。
李殊怕她待会儿回过味来又要闹腾,一面给她换一面哄她:“江熙真棒,左手抬一下。”
说起来她头一次见这个丫头,她还皮得猴儿似的,赖着李宗元撒娇,这才过去几个月就变了个性子,小孩子的性格真是变化多端。
换好衣服,李殊牵起她就要出门,李江熙突然不肯再走一步。
李殊暗自叹气:“她还真是料事如神。”
她蹲下身好声好气地哄她,李江熙甩着自己那张小小的精致脸蛋,执拗地扒住洗手台下的柜门寸步不移。
李殊拿她没辙,李嵘又在门外喊话:“爷爷他们过来了,沈应叔说让我们收拾好就下楼吃饭!”
李殊起身打开门。无奈地说:“小姑娘闹别扭,我劝不动。”
李江熙小小一个蹲在柜门边,湿发揉成两团绑在耳后,穿了件大号的棒球外套。
“小嵘还是你来吧。”
李嵘担心李江熙蹲下去感冒,过去拍拍她的背:“哥哥抱你出来行吗?”
李江熙不理,两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扣着柜门下层边缘。
李殊弯腰看了眼,有个亮黄色的东西卡在下面,她示意李嵘往里看:“小嵘,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李嵘闻言,伸手掏了掏,半晌摸出一个软软的皮卡丘——数小时前他送给李江熙的,估计是换衣服时滚进去了。他把硅胶娃娃冲了冲,用毛巾擦干,递给李江熙。
“拿着。”
李江熙皱得紧紧的小脸破涕为笑,她一把抓住皮卡丘,一手扯了扯李嵘的手。
李殊见他哄好了,不由松了口气,揶揄道:“还是小嵘能干。”
李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俯身抱她起来:“走,咱们下楼去看看婶婶。”刚跨出几步,突然胳膊一紧,李江熙紧紧握着,慢慢地一字一顿说:“不……要……”
李殊没听清,转而看向李嵘:“她在说什么?”
李嵘也摸不着头脑,两人抱着妹妹一前一后从走廊尽头的浴室出来,迎面碰见向微澜和罗岚,罗岚一见他们就笑:“试考完啦,发挥得如何?”
李殊看她盯着自己,说:“还行。”
趁着李殊和罗岚寒暄,向微澜来到李嵘身旁,伸手道:“熙熙到妈妈这里来,让哥哥抱那么久也不害羞,多大的人了。”
李嵘正要把李江熙送过去,不料那孩子突然拍掉罗岚的手,往李嵘的肩后头一埋,瓮声瓮气道:“不要……”
后面两个字很轻,但在场几人都听见了。
向微澜脸色一僵,李嵘拍拍小姑娘背心,把她抱到向微澜怀里:“婶婶。”
小姑娘死活不撒手,两条胳膊长长地挂在李嵘的脖子上,向微澜用了点力气才把她拽下来,一时间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罗岚笑了笑:“你看,熙熙多喜欢小嵘哥哥。”
正处中心的李殊和李嵘自然察觉到了,就是李嵘也忍不住问:“江熙生病了吗,为什么要吃药?”
就在刚才,她清楚地说了不要吃药。
向微澜面色煞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罗岚站在风暴外,还有空跟人聊天。这厢气氛僵得夹死蚊子,那头沈应收好礼单,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跟他妈妈说话。
大伯在沈应身后,说:“微澜,你们都杵在这干嘛?”
向微澜拢了拢稍显凌乱的鬓发,扬起嘴角:“没什么,熙熙闹情绪,我们这就过来。”说完,就抱起李江熙往外走开。
李嵘向前一步,想要说话,李殊飞快地拽住他的手。
李嵘皱眉看一眼自己姐姐:“你拉我做什么,婶婶脸白成那样,一看就有问题。江熙身体健康,吃药干嘛?”
李殊低声道:“小点声,你都看出来了,以为大家不知道吗?”
罗岚,向微澜和沈应走到前面。
大伯突然停下来对李殊说:“少君前天生了。”
李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大伯嘴里的少君是谁?
“哦。”
所以告诉自己干嘛?她转头看,李嵘也是满脸不解。
“抽个空过去看看,”大伯口吻和善,“是个小外甥。”
李殊和李嵘面面相觑。
沈宅的厨师是西南人,饭桌上李江熙不在,大家似乎也没注意到,李宗元坐在首位,笑眯眯地和小辈们说话。
杯觥交错,酒酣耳热。
吃过饭,李嵘一起身就到处找李江熙。李殊怕他迷路,一路跟着。
沈宅的房子设计诡谲,每个纵向的分支都能收拢道楼上中间的小客厅,李殊步步紧跟李嵘,一眨眼的功夫,居然跟丢了。
她站在深红色地毯铺就的回廊中间,左右各有一间房,她犹豫着考虑了会儿,决定往左边走。
左边的房间没有关门,一推就进去了。
暖黄灯光下,桌前奋笔疾书的少年揉了揉发僵地肩颈,一抬头便撞上误闯进屋的李殊。
“……堂哥?”
失去障眼法的李江隐端方温和,笑道:“小殊,怎么有空过来?”口气稀松平常,仿佛李殊还住在李江隐对门,过来打秋风。
李殊握着门把,顿了顿说:“婶婶以为你成植物人了,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进来说话。”
李江隐起身带上门,给她泡了杯暖暖的咖啡。
“你见过谢清庭了。”
李殊摇摇头:“我不相信你那么烂好人,因为室友自杀没有钱治病,就任他顶着风生兽的障眼法用起自己的脸。你是故意的吧,发现谢清庭那样做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出面否认,而是将计就计住进了沈家,甚至用同样的障眼法,你应该也知道谢清庭那只会法术的猫吧。还有沈应,他得知你自杀的消息还能跟我们谈笑风生,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寡情,现在想起来,恐怕那会儿你就已经和沈应通过气。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逃避什么?”
“你猜的不错,我确实是将计就计。”李江隐笑了笑,“至于我为什么顶着谢清庭的脸……你认识梁晃吧?我脸上的法术是他做的,不是什么风生兽。”
李殊这才记起有段时间没见到那只黄鼠狼了。
“他为什么会帮你?”当初那只黄鼠狼可是出面直接把消息捅给警方都要自己变相代劳,唯恐跟人间扯上瓜葛。
“这个我不能说。”
李殊蹙眉:“堂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大家都很担心你。”
李江隐沉吟半晌,说:“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李江隐轻轻牵动唇角,自嘲道:“小殊你不是明知故问吗?”他的眉眼一向是温和,此时却冷凛得有些咄咄逼人:“我不是你堂哥,江熙也不是你堂妹。我亲生母亲是罗姨,当年妈(向微澜)查出不孕,求罗姨帮忙。罗姨让她假装怀孕,和自己一起在老家待产,两个临盆的孕妇——罗姨的孩子流产了,妈的孩子生下来。我想你听得出来,那个孩子就是我。”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不肯回来?”
李殊对李江隐的话一点不怀疑,大约是在目睹李德游出轨后和向微澜跟罗岚的关系后,心里一直以来有这样的猜想。只是对罗岚这样的好心有点不能接受,印象里罗岚在向微澜以为“李江隐”自杀住院时,还有旁的心思算计李德游,不像好人。
李江隐没有直接解答她的疑惑:“梁晃引导你看过我的笔记本,你背地应该也查过,该隐和亚伯是兄弟。你恐怕会想当然认为我写的是我和沈应……”
李殊想当然地点头:“难道不是吗?”
“该隐和亚伯,指的是我父亲和你的。”
李殊失笑:“怎么说着说着说到我父亲头上,我父亲一毕业就去了婺州,跟帝都离着那么远……”
“你有所不知,当年爷爷在婺州下过/乡,我爸和德华叔也在。后来返回帝都的机会只有两个,爷爷心疼幺儿,我爸用了两卷烟和一把白面贿赂组长,把德华叔顶了下来。这些年罗姨搬到我们这片儿,跟妈妈又重新有了联系,她从来没私下找过我要认回我,是我自己发现,沈应也承认了。”李江隐苦笑了下。
“爸爸以为他藏得很好,却不知在这种问题上没有一个妻子是含糊的。妈妈发现他出轨端倪后,立刻就告诉了我。妈妈那么大,脾气还是小女孩似的,一切都要牢牢握在手里。见‘我’成了植物人,丈夫又在外面……你跟李嵘又都在爷爷膝前,她唯恐将来谁都靠不住,打上了江熙的主意,江熙是南城抱来的,她如今日日喂她吃药,江熙现在还小,要是再大点晓事了,一点会恨她的。我让梁晃找那只猫帮忙,把江熙要过来……”
李江隐余光里观察她的神色,李殊对李德华被顶替下来似乎一点也不伤心,看上去就像听别人说别人的八卦似的事不关己,连声调也没有变。
“原来是你,”李殊倒不是真的内心毫无触动,只是过于震惊后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李江隐,她声音平平:“就因为这个,如果你想认回母亲,向微澜和罗岚关系那么好,私底下认亲也不是不可以。”
她对自己的事不关心,对别人的喜恶也不放在心上。即便听到向微澜给李江熙喂药也没多大变化。
李江隐忍无可忍,出声打断她:“你不懂,我早做过亲子鉴定,李德游就是我亲生父亲!”一卷文件摔到了茶几上。
房间很大,灰色的窗帘被窗外的风吹得鼓胀,像只即将振翅欲飞的鸽子,屋外的树枝抵在窗上,随风滑出刺耳的沙沙声。
李殊看着李江隐,李江隐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声音里有稠得化不开的悲哀。
“我可以忍受一个出轨的父亲,但我不能忍受一个强女干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