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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新娘(二) 女属阴,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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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奈倏地跃出水,湿淋淋地踏上木屐,水珠溅了桌案上的神龛一头一脸。她推开窗,看这些吃干饭的凡人在干嘛。
半个村的妇人和少年汇集在俞家的小船上,三两围着篝火吃晚饭,间或有一颗火星子在欢声笑语中飘起。他们聚在俞老三家里,如此喧闹有半个多月了,都是来帮忙筹备海神的婚礼的。有的做帮工打扫船屋,有的做侍女绣嫁衣,一切比照着大户人家嫁女的样子。
热闹的另一端,新娘独居的船屋隐没在夜色里,船尾高高地翘起,一座木雕蹲在其上,龙头,人身,鸟爪。传说这是海神手下的干将计蒙,司掌海上风暴。但计蒙的龙头却朝着船舱,仿佛负责押送新娘。
也不知是不是冯婆子描述得太细节,隔了那么老远,苏奈仿佛听见有细细的啜泣回荡。
苏奈回过头,瞅着桌上的神龛,神龛里的金漆泥塑像便是海神——一条巨大赤红的鱼,形如峻峰,破浪而出,口唇开裂,鳍尾皆具,鳞片炸起,独眼眶内无珠,显得丑陋狰狞。
扶桑国渔人信奉海神,到处摆放着神龛。海神镇于船头,计蒙雕于船尾,护佑行船顺遂。
苏奈看得胳膊上凉飕飕的,尾巴一卷,把神龛打得转了个向,让鱼脸对着墙。
无他,实在太丑了。
她每天一睁眼就是这条丑鱼,看久了做噩梦都是这条鱼。难怪新娘要绝食,若要她嫁给这条鱼,倒不如干脆饿死算了。
——该不该告诉他们呢?
她见过龙神,但从没听说过海神。大神仙和大姊姊都给她讲过一点,龙神掌握四海湖泊,是人间水神。如今的龙神是方姨娘才对。
她唯一见过的鱼神,是那条作威作福的鲤鱼精,最后被提篮童子用花篮收走了……
婆子在外面嘟嘟囔囔,唤回了苏奈的思绪。她清清嗓子:“换个新娘,也许她立马就吃饭了。”
“这可是抽签抽出的,海神的选择,我怎么能干涉!”冯婆子惊慌叫道,“扶桑女人历来如此,从没见过这样任性的新娘!若是当日抽到了我,老太婆也没话可讲,可海神不是没有垂青我嘛。”
又跺着脚道,“苏厨娘,当日是我把你领回来的,你也帮帮老太婆吧,我私心看俞鱼可怜,都怪她娘亲没有带教好她。要被男人们发现她绝食,还不知要闹多大,我实不忍她挨骂、挨罚!”
这话说得不错,当日是冯婆子去镇上招工,招走了苏奈,也亏得冯婆子心软,她才能顺利混进俞家。当时俞老三看见带回的是个纤细的小妇人,放下烟杆便大骂,怀疑冯婆子被骗了,毕竟厨娘都是膀大腰圆的,没见过这等走路扭着腰的。
俞老三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赶走苏奈,又是冯婆子拦在身前为她作保,直到苏奈从窗口递出第一盘菜,方才留了下来……
冯婆子一番话毕,听见里面传来碗盘相撞的叮当声。
门开,一个带着兜帽的人影猛然出现,手里提着饭盒,从她身上传出一股奇异的香。
“我就知道苏厨娘心善!”冯婆子喜滋滋,还未说话,感觉一股大力踩过她的脚背,痛得她眼泪都迸了出来,等回过神,手上拿给苏奈的工钱已经不见了。再一看,苏奈早就下了竹楼,走得只剩一道小小的背影,不由目瞪口呆。
苏厨娘,不仅做饭的动作快,连走路也这样迅疾!
这厢苏奈离开了冯婆子的视线,一面扭腰快走,一面刺啦一声,把这碍事的宽大兜帽抛飞出去,丢到了船上。她边走边照水整理发髻,扯扯衣领,满意地看着水中模糊倒影出的一张粉白妖娆的脸。
真不明白,这里的女人出门为何都要穿个兜帽,没成亲的女人,更是不准乱走,听冯婆子说,上一个乱走与人私通的女人,已在众目睽睽下投水死了,吓得她不是忙着做饭,就是一直在竹屋里躲着,连个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本来她都快要放弃采补了,现下有了机会,给那新娘送饭,路上正好碰碰运气。
苏奈拎着饭盒四下观望。
兴许她能碰见没有海腥味的男人。这次她也不求那人的心能和季先生和杨昭一样香,只要是个差不多能下口的男人,她便立即行动!
这么想着,果见远处的栈道走来两道影子,一道高大,一道瘦弱。
苏奈正要迎上去,却看清那道瘦弱的影子也戴着个兜帽,是个少女;兜帽飘飘,少女疾步追赶着前面的男人,却始终不敢拉扯他,如游魂一般缀在他身后。
而前面的男人被风灯黯淡的光芒映照,照出雪白的胡茬,沧桑的眉宇,怒气勃发的一张脸:“不吃东西就饿着她!你当她真的会死,把门锁紧,饿上三天,就知道吃了!”
“可是……”兜帽少女欲辩,俞老三的眼睛凶恶地朝她一瞪,她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分辩。
俞老三哼了一声,正要大步向前,突然感觉什么东西窜过来,朝着他结结实实撞上来,比最大的鱼还要重,险些撞碎他的胸口。一阵香气袭来,待到看清乌黑浓密的发髻,以及陡然抬起的粉白的脸,俞老三双目圆睁,脸色涨紫地瞪着苏奈,不像是看到一个美妇人,倒像是青天白日撞见了鬼。
苏奈看清来人,暗道晦气,好不容易近距离闻到一颗没有海腥味,而是铁锈味的心——竟是这个性情古怪的老头。
她一来家里便骂她,说她是骗子,还要把她赶出去!
俞老三正要将苏奈猛地挥开,不防她先一步“哎呦”一声擦过了他,顺带重重地踩他一脚,俞老三一下子推了个空,顿失平衡,踉跄一下,竟平地摔跤,一屁股重重摔坐在地,脸都抽搐了,惹得苏奈掩口而笑。
直到看见俞老三坐在地上,顾不得她,先去拍打自己的身上衣襟,仿佛生怕自己沾上了什么晦气。
苏奈咬牙切齿,眼神冒着绿光。
而那带兜帽的少女目睹父亲摔坐在地,脸色已从震惊变得恐惧,站定许久方才迟疑地去扶,被俞老三一把挥开:“滚远!”
这样的迁怒显然已是常态,兜帽少女仍戳在他身边,低着头,只把手沉默收进袖中。
而俞老三显然已经上了年纪,只靠自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龇牙咧嘴。他一瘸一拐,瞪着苏奈,苏奈可不怕他,手背上露出一双风流的眼,眨巴眨巴,眼里有几分关切:“这里太黑了,栈道上有雨水没干,奴家脚下一滑……东家您没事吧?”
——千万别气得不给她发工钱了。
话音未落,俞老三又对俞桑喝道:“早跟你说了,把她换了,换个男的来!听见没有!”
戴着兜帽的少女低头默受疾风骤雨。
俞老三恶狠狠地看了苏奈一眼,大步走了。
苏奈幽绿的目光,恨恨追随着俞老三的背影,身为一只狐狸精,她头一次从人类身上感觉出了鄙夷,纯粹的厌恶和鄙夷——证据便是这个俞老三从来没跟她正面对话,也从不答她的话,正如上一次赶她出门,他只骂冯婆子,让她听着,他仿佛在借她教训扶桑其他的女人,生怕她们变成了她这样。她的心扑通扑通地急跳起来,气得妖丹上的火光都噗嗤噗嗤地闪亮。
原本觉得这男人跳脚的样子和当日的季先生一般好玩,现在看来,他跟季先生差远了,季先生还教她识字哩,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奈心内泛出一种委屈,什么破地方,连个正常的男人都找不到,她不要待了!
红毛狐狸险些把饭盒的柄捏碎,这时,一只手轻扯着饭盒。
那戴兜帽的少女还没走,小声道:“你是去给俞鱼送饭的?我去吧。”
兜帽之内是一张饱受风吹日晒的黑黄的脸,嘴唇很干,起了白皮。她有一双还算秀气的眼睛,眼珠很黑,带着歉意,只是不习惯视人,视线漂浮在半空中,显得如木偶一般柔顺而没有神采,仿佛任何人都可以呵斥得她低下头。
是俞家的大女儿俞桑。
“我去。”苏奈正在气头上,一把抢了回来,“她不是不吃你送的饭吗?”
俞桑闻言低落,没有再争,只是偷偷打量她两眼,小声开口:“苏厨娘,你怎么没穿我给你的衣裳?”
“你是说兜帽吗?破了,奴家正缝呢。”红毛狐狸恨然心想,若不是那破兜帽,像麻袋一般盖着身形,说不定她早就吸引到合适的男人了!
“可是在扶桑,你最好穿上,今日是碰见我阿爹,倘若碰见别人……”俞桑执拗地开口。
“奴家知道了,又不是故意的。”苏奈猛然开口,吓得俞桑缄口。
海边长大的渔家女,从没见过镇上来的厨娘,长得艳若桃李,性格泼辣奔放,个头比她高,见识也比她广。她在苏奈面前,连质问和要求都缺乏底气,哪怕她才是东家。
苏奈的尾巴不耐地摆动。若不是俞老三家由俞桑操持家务,每月的工钱是从俞桑手上发出,苏奈根本不会将她放在心上,但是俞桑管钱,她只好耐心哄着她。
“冯婆子天天给奴家叮嘱,不就是未成亲的女人入夜不能乱走动,出门要拿兜帽裹住脸,上船必须从船尾上,不能乱坐船,不能乱碰渔网吗……破地方规矩比三十三重天还多。”最后一句咕哝过去,苏奈飞快地掰着手指,又低头绽出个亲切的假笑,“奴家都记住了,你可千万别把我赶走,还有谁能做几十人的饭菜,只要这么一点点工钱?何况奴家不是未成亲的女人,死了男人而已。”
“寡妇也不行,女为阴,带晦气,会冲撞神明。”俞桑轻轻的一句话,噎住了苏奈。她和俞桑对视,少女还是一张麻木的没表情的脸,眸子如琉璃一般,很快又习惯地低下眼,怯弱地重申家里的规矩。风吹过来,吹动俞桑辫梢缠系的白绫。
扶桑国海边的女人同俞桑一样,从小操持家务,无论年纪,差不多的黑黄瘦小。只有兜帽下垂于左肩的一条青黑饱满的大辫子,透露出俞桑青春未嫁的讯息,被风吹动的白色发带,绑成蝴蝶形状,仿佛显出了一点属于少女的生机。
“冲撞神明,然后呢?”苏奈追问。
“有风暴,会翻船。”俞桑答,面对苏奈愈发炽热的目光,她没有让步,只是手指不太自在地抓握着自己的辫子。
“莫非,新娘是少年扮的?”
听得这句话,俞桑愕然抬眼,对上小妇人陡然兴奋得发亮的目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会这样想?新娘怎么会是男的?”
苏奈顿时如被泼了一头冷水,愤然跳脚:“方才是你说女数阴,冲撞神明的!如果新娘是女的,还要给海神送去,那岂不是会大大冲撞,大大翻船?应该送男人才对!”
俞桑被她说得呆愣原地,嘴唇一动,还未说出话,便听远处船屋传来俞老三朦胧的断喝:“俞桑,还在外面!”
“就来!”听见父亲的喊声,俞桑身子一颤,立时往船屋跑,跑了两步路,突地似想起什么,回头,有些悲哀地望着苏奈手上的食盒,“这两天你去看看她,也好。只是,我妹妹从小娇惯,请苏厨娘对她容忍些。”
俞桑回了船屋,只剩苏奈一人莫名其妙提着食盒。
她差点以为又可以见到男人了,害她空欢喜一场!
她转身,愤然朝着那条船去。想到冯婆子和俞桑的话,苏奈觉得这里的人对“娇惯”有什么误解,娇惯,娇惯还饿着她,娇惯还让她去嫁给那么丑陋的海神!
难怪她碰不到正常的男人,这里也没有正常的女人,从鱼神开始就不正常。
扶桑渔人晚饭后即回船屋安寝,没有夜晚徘徊的习惯。苏奈边走边左顾右盼,一个男人也没撞见!四周静得只有海浪发出深沉的呼吸,一呼一吸间,红毛狐狸的耳尖动了动,潮汐声中,竟隔着门板听见许多细微的人语,很像趴在三十三重天,云层上面听见的泡泡破碎声。
身为山野狐狸精,她听力本就敏锐,只是这次,她一回想云层上众生的声音,耳边屋内传来的声音,竟突然变得清晰易辨。
她听见俞老三怒气冲冲的责问:“我出海半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你若是……就筹备起来……”
“嫁衣就快绣好了,可是阿鱼她还小,需要她配合量尺寸……”这是俞桑嚅嗫声音。
“我说的不是她的嫁衣,是你的嫁衣。”俞老三打断她。
这下,没了人声,海浪声更大。俞桑沉默,半晌才开口:“阿爹,我还不想嫁人。”
“那你想干嘛?!”咣当一声巨响,碗底碰撞桌子的声音,震得红毛狐狸揉揉耳朵,俞老三道:“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夜里在外偷偷见人,不要像那个贱人一样走错路。”
苏奈震惊。
俞桑劝她不要乱跑,自己却夜里偷偷乱跑,想到少女辫梢上像蝴蝶一样飞舞的发带,好啊,这少女竟然私藏男人。这叫什么来着……苏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滩上,一直走到船尾那座高大的计蒙木雕下,她拿尾巴卷着,利落爬上了甲板,对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看她下次不把俞桑私藏的男人抓出来!苏奈磨着牙,却突地捂住耳朵,龇牙咧嘴。
父女俩的声音,被一阵啜泣掩盖。
啜泣显然是从新娘的船屋内传出的,声音不大,却比人语更加尖锐,哭声带着幽怨,盖过了风和海浪,一浪一浪,呜呜地冲撞着狐狸的耳朵,几乎令她尾巴上的毛根根竖起。
“砰砰砰。”苏奈忍不住拍拍船屋的门,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
苏奈松了口气,耳朵贴着门板,捏着嗓子道:“俞鱼,你饿了吧?奴家是苏厨娘,来送今天的晚饭的,快开门来,还热着。”
里面一片安静,半晌,哭声又响起来。俞鱼根本没有搭理苏奈,继续哭泣。
“砰砰砰!”苏奈忍着难受,又猛烈拍门,打断那哭声,“我给你放在门口了?吃饱了再哭!”
哭得让人抓心挠肝,好生难受。
刚弯下腰,“砰”的一声炸响,瓷碗被摔碎在门板上,巨响精准地在苏奈耳中炸开,苏奈耳朵嗡嗡作响,瞬间跳到一边,碗里的汤水却已经从缝隙中飞溅来,泼湿了苏奈的衣袖,隐隐带着放了几天的馊味。苏奈盯着手里的饭盒,又愤然看着门,她刚沐浴过,她怀疑自己是实心疯了,才会同情这个新娘,竟给她送饭。
“砰砰砰!”红毛狐狸用力拍门,拍得那薄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长指甲在门上留下了几处凹痕。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瞬,似没想到,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仍不依不饶地拍门。
“你还不滚!”下一刻,门内传来接连不断的撞击,盘子、饭碗、烛台先后撞击在门上,又滚落下来,哭腔犹带稚嫩的童声,因而分外尖锐,刺得苏奈耳朵发痒。
苏奈趴在门板上,疑惑地怔了怔。
新娘俞鱼,竟然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门内,俞鱼蜷缩在褥子上,摸索着抓住被子,拉上来,把自己裹起来。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姐姐和村人轮番的劝说,在她的打骂驱赶下,他们会在外摇头叹息一番,然后默默离去,就连阿爹也是一样。
从小到大,她听见的最多的就是旁人“可怜”的叹息,没有人会与可怜的人一般见识,因为他们从出生开始,人生本就比旁人更加艰难,不用做什么,活着便已经受尽折磨。
她已习惯了别人的相让。
俞鱼本以为这厨娘也是一样,于是她裹在被子里,继续啜泣,然而哭着哭着,她突然听见咔嚓一声轻响,旋即,已被泪水堵住的鼻子嗅到一缕奇异的香气,轻微的风吹过她汗湿的额发,一种陌生的被窥伺的感觉环绕周身,令她汗毛倒竖。
俞鱼的手哆嗦着摸到竹竿,她陡然回过头,“看”向虚空。
红毛狐狸抱着拆下来的门板,轻轻地靠在墙壁,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船屋内的人,尾巴都忘记摇了。
这座船屋很大,坐具亦很新,桌案香炉一应俱全,比她的竹屋还要豪华,只是窗户关死,密不透风。眼下,原本摆好的桌案歪斜,香炉踢翻,茶杯倾倒,满地的水迹、碎瓷和香灰混在一起,原本铺设整齐的被褥更是被睡得凌乱不堪,沾满涕泪和汤水,如蚕蛹一般缠绕在俞鱼身上。
被裹在被褥中的女童,额头硕大,层层叠叠遍布鳞片一般的红色胎记,稀疏的额发贴在苍白的耳侧,掩不住一对招风耳,空茫的一对黑眼睛,乍看上去灯笼似的,大得骇人,正往下吧嗒吧嗒地淌着泪珠,看上去与可爱毫不相干。
苏奈堂堂一只狐狸精,岂是好相与的?本想着新娘抗拒,她可以亲自送进来,再把门装上嘛。谁知看到门内的俞鱼双目失明,容貌丑陋,苏奈惊异了一瞬。
不防下一刻,一根细竹竿抡起来,朝着她的脸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