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辛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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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一股檀香的味道，不似庙宇中的厚重，而是带有几丝野果的清甜，冯元清听到两人的动静，从书本间抬头望见他们：“杕榆，你怎么有空过来？后面的这位姑娘是……”
“这几天还好，不怎么忙。”孙鸿光从身后让出杜汐：“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暮棠，介绍一下你自己。”
难道说孙鸿光平日很忙？杜汐思量，一晃神儿的功夫两人俱是望向自己，又听到孙鸿光让她做自我介绍，遂上前伸出手笑道：“你好，我叫杜汐，字暮棠。”
冯元清礼貌性地轻握，并未做太多停留：“你好，冯元清，字一青。”
这人倒是有趣，从“元”里提“一”，从“清”中取“青”，凑成个“一青”作为表字，杜汐心想。
孙鸿光已然自顾寻来一把木椅，伸个懒腰一屁股压下去，熟络地招呼杜汐：“暮棠，站着多累，找个东西坐下呀！”
冯元清把书送回书架，从墙角取出一只竹凳，递与杜汐，摇头笑道：“你这孙杕榆，比我还像辛夷书店的主人。说吧，专门同暮棠姑娘过来，有什么事情？”
孙鸿光望杜汐一眼，眯眼轻笑：“让她自己和你说。”
“我听杕榆说你这儿缺一名店员，便央他带我来试一试。”杜汐含笑开口，接过冯元清递上前的青瓷茶杯，复又柔声道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光是一个“央”字儿，便让冯元清凭空描摹出一幅杜汐娇嗔央求，孙鸿光畅快应允的场景，他往后一退，靠在书架上头，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冯元清的确缺人，不过他想要一位守得住柜台的帮手，而非眼前弱不禁风的姑娘。辛夷不大，生意却很红火，城南的读书人大都喜欢过来淘书，不久之后更是要趁夜间天凉，好在江边另摆一个书摊，多赚几个小钱。他不贪财，但一家老小还得靠书店生活。
“暮棠姑娘，冒昧地问一句，你今年多大？”须臾，冯元清漫不经心道，决定以年龄卡住杜汐，让她自己打消念头。
杜汐顿觉不妙，并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仰头望向冯元清：“冯老板大可不必担心我涉世未深，又是女流，撑不起你的台面。”
被杜汐一言击中要害，冯元清心下微惊，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既然暮棠姑娘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不介意元清出几个题目，考一考你吧？”
孙鸿光原本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地等待他们结束谈话，谁知竟说到考试，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面朝冯元清，瞪眼道：“一青，咱俩什么交情，何必……”
“不介意。”杜汐打断孙鸿光的质问，笑盈盈道：“杕榆，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饶是你和冯老板有再深的情谊，也不能要挟他招一个没多大能力的店员。”顿过一顿，正色补充：“更何况，我即便再有本事，不试一试也验不出来，冯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元清见她胸有成竹，登时被勾出几分好奇心，一面点头，一面压孙鸿光坐下，搬过一张靠背木椅，窝进去笑道：“既然这样，我这就出题。”
孙鸿光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伸出两根手指：“提前说好，两道，不能再多。”
“好，我答应还不行嘛！”冯元清觉得有趣，之前还从未见过这小子如此维护哪位姑娘，难不成他喜欢杜暮棠？目光不由得向杜汐飘去，但见这姑娘面容清秀，一件倒大袖衣衫配一条马面裙，倒也别致，再加上方才的言语，的确不同于普通的娇弱女子。
孙杕榆这家伙眼光倒挺不错，他轻笑，瞥一眼气得不愿搭理自己的孙鸿光，复又盯住杜汐：“暮棠姑娘，我的第一个题目是这样的——进价四角五分的书售价五角，先打九五折，再在此基础上打八折，毛利多少？”
杜汐一怔：“可以给我一套纸笔吗，还有，请问今天一块银元能兑多少铜元？”现在银元兑换铜元的数量每天都在变动，好久不关注，她还真不怎么清楚。
冯元清正打算摸一个算盘，听到这话，知道杜汐不会使算盘，也没多说，转身取来纸笔递与她：“今日的价是一比一百三。”
倒是和她刚来省城的时候相当，杜汐心想，埋头计算起来。不多时，她从纷乱的数字中抬头，轻吁一口气，报出自己的答案：“四舍五入，九枚铜元。”
冯元清拿过磨得发亮的檀木算盘，拨弄一阵，点头笑道：“没错，是这个数儿。”
一名身穿深灰长衫的老者路过辛夷，遥遥的冲冯元清一拱手：“冯老板，收徒弟呐？”
“不是，招一个帮手。”冯元清起身回礼，同老者寒暄几句，坐回木椅继续出最后一题：“张恨水先生的《春明外史》你知道吧，把它同《儒林外史》摆在一处，怎么样？”
《春明外史》？杜汐垂下眼睫思量，记得它虽然有言情的成分，却是反映社会问题的风俗小说，放在揭露虚伪礼教的《儒林外史》旁边，倒也还算可以。不过，现下的人们读小说多为消遣，更何况张恨水的《金粉世家》正连载到尾巴，《春明外史》归在主打爱情的小说中显然更合时宜。
冯元清听完她的答案，喜得眉飞色舞：“好哇，正是这个道理。”
一旁的孙鸿光忍不住插进来反驳道：“我不同意你们的说法，《春明外史》摆在言情小说堆里，追求思想深度的人岂不是要错过它？”
“全省城的书店又不止辛夷一家。”杜汐偏过头向他解释：“杕榆你还是学生的思维，书籍既然摆上货架，便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与饭店的酒菜、粮店的米面并无太大区别，唯有把它们卖出去，才能获得收益。只要心中有底线，不为赚钱胡乱兜售腌臜的玩意儿，一册书摆在哪里不是卖？”
孙鸿光依旧不大服气，倒也没再出声。
冯元清却是豁然开朗，他嗜书，从接手辛夷起便小心对待每一册书本，铺面也总打扫得一尘不染，生怕委屈书架上散发出油墨香味的报刊书籍。可它们终究是出售的货物，他一方面心疼卖出去的书本，一方面又忧心它们卖不出去，便整日处在矛盾之中。
听完杜汐的这番话，再看满屋的书本，冯元清的不舍之情登时淡化不少，
“当然，该有的勤谨必不可少，毕竟印在纸上的文字是精神食粮，也不能把它们完全物化。”杜汐思索一番，复又补充，即便顾客至上，书籍本身的文化意义却不容忽视。
孙鸿光点头笑道：“这话在理，不亏是把朱颜整顿得焕然一新的暮棠，走到极端还能自己扭回来。”
极端吗？杜汐抿唇，或许是吧，不过不这么做，仅凭一腔热血，没有手段，饿死都没地儿说理。
冯元清闻言，从木椅上跳起来惊奇道：“原来你就是杕榆说的，朱颜香品店的姑娘？”
孙鸿光点头：“可不就是她！”又狡黠道：“现在一青还嫌她年纪小吗？”
冯元清爽朗地笑道：“不喽，暮棠姑娘可是一块宝呀。每月二十块银元，怎么样？”
被称作宝的杜汐听到冯元清开出薪资，心间的巨石随之落地，抬头望向他，脆声说道：“没问题，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冯元清扫一眼腕间的手表，笑道：“哎呀，该收工喽！这样吧，暮棠姑娘，你明天早上十点钟过来，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具体的工作内容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杜汐自是答应，道过谢后随孙鸿光坐上自行车，返回梓墨巷，途中她好奇道：“冯老板不是和你大舅差不多大吗，你怎么直呼他的表字？”
不料孙鸿光一阵大笑，险些撞上路边的树木。须臾，惊魂甫定的孙鸿光握紧把手，仍是忍不住笑道：“我大舅今年四十有五，一青不过三十二岁，你这是什么眼神儿，竟会觉得他俩一般大？”
杜汐愕然，回想冯元清的面孔，似乎的确没有朱宏盛那么多的皱纹，只得承认自己眼拙。孙鸿光扭过头得意地微笑，幸而道路平坦，这才不至于车仰人翻。
行到梓墨巷附近，已是华灯初上，卖馄饨的老头一面烧火一面扬声吆喝：“馄饨，皮儿薄馅儿大的鲜肉馄饨，来一碗呦——”
另有卖绿豆糕的妇人不甘示弱：“清凉解暑的绿豆糕，三种口味儿，一盒十枚铜元，好吃不贵……”
几步开外更是有一处人头攒动的饭馆，惹得杜汐接连吞下不少口水。
孙鸿光正想招呼杜汐下车，瞧见她馋猫似的模样，索性买来两份馄饨，一盒绿豆糕，外加几只小笼包，递与她道：“喏，这些够不够？”
杜汐左手接过滚烫的馄饨和小笼包，右手捧住香甜的绿豆糕，忙不迭点头：“够，我一个人吃都有点儿多。”
孙鸿光蹙眉，一戳她的额头：“难道你不打算邀请我共进晚餐吗？”
杜汐会意：“一起吃晚饭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辛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