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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苏木也想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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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学校的路上苏木告诉许航,一个人的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只取决于他自己如何做,而不是旁人如何说。
“如果自己都看轻自己,那才是真的无路可走。别人几句闲言碎语有什么妨碍?你不去听,它就什么都不是。”
许航紧紧咬住下唇,半低着头,听着苏木不紧不慢对自己讲话,眼底悄悄蓄起泪水。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自我怀疑。但苏木还是察觉了。
卓群家长来学校大闹之后,同学们疏远他,或者起哄看他笑话,都不是令他最难过的。最难堪的是,曾经连续数日,他总能在课桌里摸出一封打印的信。
写信人用极为激烈的语言咒骂同性恋品德败坏、低贱下流,像臭虫和老鼠一样肮脏、见不得光,应该被从地球上彻底清除。断定许航这种令人作呕的“娘娘腔”,不管上多好的高中,将来都必定会沦落至社会最底层,成为一块发烂发臭,只会给社会添麻烦的脓疮。
许航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在意信中那些颠三倒四毫无道理充斥情绪发泄的诅咒。可只要他稍微走神,信里的内容便会自动自觉钻进他的大脑。加之同学们的冷淡,还有父母亲因对同性恋欠缺了解,以为许航当真得了令人难以启齿的病,每天在家唉声叹气。许航白天神思恍惚,晚间失眠多梦,十几天下来几乎快要崩溃。
但是每次去办公室找苏木,许航都打足精神,让自己看起来跟过去没有什么区别。他已经给苏木添了太多麻烦,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懦弱让苏木担心。
只有一次,他前一天失眠一整晚,脑袋晕晕乎乎不太清醒,问了苏木一个好傻的问题。
他问:“老师,同性恋……是不是真的各方面都要比正常人差许多?”
苏木当时没有回话,只是停下手中写字的笔,侧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在他脸上、心上洒下细碎的冰凌。许航打个激灵瞬间醒神,埋下头去认真做题。
然而他这样愚蠢的问题,苏木其实也记在了心里。在他将要离开前,特意带他去见一个特别好看、特别优秀的大哥哥。
这个优秀的大哥哥跟他一样也喜欢男生,而且有一个同样优秀的男朋友。
许航觉得自己真的想明白了,并且会将这一刻的感悟永久镌刻在心底:只要足够坚强、足够坚定,命运便只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当然没有品德败坏,将来更不会堕落成社会的脓疮。他会努力长成与苏木、与何川一样优秀的男人,并且将会拥有同样优秀的恋人。
眼泪流到下巴尖,许航用衣袖抹干净,抬头用被泪水浸润得红红的眼睛望定苏木:“老师,我一定……”
“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这种类似于保证发誓的话。”他们已回到学校,苏木将车子停进校园对面的停车场,“你说过自己的目标是Z大,我只等到时候看你的结果。在看到你达成目标之前,你的任何承诺我都不会再相信。”
许航两手握拳,用力到指节泛白:“老师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分明说过不会退缩,事到临头还是做了胆小鬼。
“我不止很失望,我还很生气。你现在的选择,会给自己以后的路制造许多不必要的困难。”
苏木放下一点车窗,让风能够擦过自己额头。他转头看向许航,清冷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但这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要自己承担后果。包括将来或许会有的失败,以及我现在的怒气。”
“人生其实很短暂,没有多少时光可供浪费。”苏木最后对许航道,“拼尽全力去努力吧。为了不让今天的选择成为明天的遗憾。”
许航离开云柔那天,苏木没有去送他。他们一早讲好的,就当许航只是单纯换一个地方读书,没有必要搞得过于伤感。
但是那一天大清早,苏木停好车子往学校走,抬眼便看到许航等在校门口。
“苏老师!”许航见到苏木飞快跑到他身边,被冻红的小脸上挂着羞涩但明朗的笑,“我有一件事忘了问苏老师,特意赶过来问一问。”
“……什么事?”
苏木面色不是太好。有事要问完全可以打电话发信息,大冬天的早晨非要亲自跑一趟,平白挨许多冻。
许航眼睛灼亮似有喜悦的火苗在闪动:“我想问问苏老师,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苏木愣了一瞬。这片瞬的犹豫给予许航莫大的勇气。当苏木一边回答“不可以”,一边想要往后撤退半步,许航已经怀抱一腔惊喜扑向苏木。
“苏老师!”
瘦弱的少年和身扑过来,苏木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
许航紧闭双眼用力抱住苏木,稍微踮起脚尖,在苏木耳边说:“苏老师,不管您有多生我的气,您都是我这一辈子最尊敬、最崇拜的老师。您不爱听,但我还是想在离开前当面告诉您: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请您原谅我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以后的路,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不会再退缩。”
许航说完松开苏木,后退两步,向苏木深鞠一躬。
“苏老师我回家了!两年半后,请等我的好消息!”
许航直起身挥挥手,没给苏木开口再讲一个字的机会,转身往远处跑去。自始至终,没有说“再见”两个字。
苏木望着少年的身影逐渐跑远消失在视野,唇边轻轻掠过一线浅浅的笑。
许航转学回老家或许也并非全无益处,起码他现在的笑容,要比之前更明亮更自信。
当天苏木几乎用去半瓶消毒液擦手。
张玉强看得啧啧称奇:“哎呦我看这个洁癖也好麻烦的哦,每天出门要带好多瓶瓶罐罐,被人碰一下,两只手就要搓过来揉过去洗一百遍。换成是我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还有哦,”
张玉强拿笔敲敲苏木办公桌,“你那好学生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会不会生气啊?反正你要是这样子对我,我是会生你气的。”
感觉差不多了,苏木将消毒液收进抽屉里:“怎么会。许航性格特别好。”
“他性格好?你有没有在开玩笑?”张玉强眼睛都瞪得凸出来,“那一次,就是我跟人讲电话,说到你教不会受力分析那一次。”
苏木仔细回想,才记起这已是数月前的事。那时他跟许航尚且相识不久,许航来办公室找他还有些害羞,有一回便碰到张玉强在电话里当面吐槽自己。
“那个学生明明凶得很!”张玉强站到苏木跟前控诉许航,“当时他被卓……咳,当时他有事出去了嘛。后来他单独碰到我,哎哟你不知道那叫一个气焰嚣张咄咄逼人。他就这样,”
张玉强一手叉腰,昂起头,模仿许航当初的样子,“一口气滔滔不绝,把你本科时候拿了多少奖学金,研究生时候又在什么权威期刊上发表了多少篇论文,得过多少奖励受过多少表彰,全都滚瓜烂熟地给我背了一遍。末了还问我:张老师,你有什么?我有什么?我一个农村考上来的师范专业研究生我能有什么?”
张玉强习惯性推一下眼镜,如今想起来仍旧愤愤然,“但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教书育人,兢兢业业磨练业务,我从来不比谁差的!臭小子,竟然敢用那副态度跟我讲话,性子不是一般的野,也就只会在你跟前装乖!”
苏木年纪最轻,进入实验后待遇却极好,各类嘉奖也拿得最多。张玉强先入为主,以为苏木是凭关系走后门,才能初来乍到便教重点班,且处处都压他这个老资历一头。
难怪那一回小冲突之后,张玉强反而对苏木改观许多。原来是许航在背后发威,将苏木从没在同事面前提过的“丰功伟绩”,全都一丝不剩给抖落了出去。
想象一下许航红着一张小脸蛋,虚张声势拿出凶巴巴的气势给自己撑腰,那副模样实在有趣得很。
苏木眉眼低垂,唇角眼角都染上笑意。
张玉强看到又“哎呦”个不停,嘲讽他:“知道自己有学生护着,是不是美到心里头去了?”
苏木坦然承认,点头应道:“嗯。是挺美的。”
张玉强嗤笑一声,翻个白眼回到自己位子:“就看不惯你这幅骄傲自满的样子!谦虚。年轻人要谦虚的懂不懂!”
“呵呵,苏老师这是年轻有为。有能力的小青年,通常都是这样的脾气,不为怪的。而且以后咱们实验,还得靠苏老师这样有能力、有德行的年轻人带头,才能更进一步。”
谢老师笑眯眯喝口茶,话里话外似乎在为苏木争理。
张玉强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一边打开教案一边叹着气道:“哎……就说有一种人啊,也不知道那脸皮是怎么样长成的。前脚背地里搞小动作,偷偷摸摸告状讲别人天天没事干在办公室写情诗,还跟学生家长凑到一起搞七搞八。后脚一看自己白忙活了,呵,马上就能扭头把人夸成一朵牡丹花。王老师,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还蛮可怕的?”
被点名的王老师一味咧嘴笑。
谢老师被张玉强当面一通挖苦,就差指名道姓。他又惹不起张玉强这个什么都敢说的大嘴巴,只能讪讪得闭嘴。
外面飘起零星雪花。云柔已经许多年不曾下雪,好多老师跑到窗前看稀奇。苏木也侧过头,看细小雪花悠悠荡荡坠落,思绪跟着飘远。
只要有人存在,无论何时何地,都少不了一些龃龉、一些明争暗斗。既然在哪里都得不到真正的清净,倒不如干脆早一点回到自己最热爱的地方去。
况且,他也真的有些想念北方的雪了。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之前,苏木向学校递交了辞呈。
他对许航讲过,人生短促而宝贵,没有多少光阴可以浪费。
当初苏木仓促改变职业规划回云柔工作,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担心何川还未完全走出失恋阴影,生怕何川万一情绪不稳又会封闭自己。那时他只想留在何川身边,若当真出现问题,也好方便照料。
苏木给自己两年时间,以确保何川彻底好起来。
如今时限将至,何川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比过去更加开朗自信,连宋恩和也被证明并非薄情寡义。历经磨难,一对有情人终于可以安心相守。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或许比热恋时更要坚定。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旧学期结束,新的学期正要开始。
苏木也想给自己的人生,翻开到新的一页。
那晚下班回家,苏木心情难得轻松。与校长聊得很顺利,导师那边也已经沟通好,年后便能直接返回P大准备考试。苏秀晴若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也会很开心。说不定他们母子,今年可以聚到一起过年。
苏木拿出钥匙开门,门锁只转动半圈便一声轻响打开。
房中有人。
推开门,苏木站在玄关,看到苏秀晴坐在餐桌旁的纤瘦背影。
苏木急于要把好消息告诉母亲,一边换鞋一边讲话,言语间是他近几年都难得会有的放松:“妈,我今天交了辞呈。校长找我谈话挽留,但也没勉强。如果手续能够及时办下来,那我……”
苏木说着话走到餐桌旁边,目光捕捉到餐桌上放着几页纸。浅棕色,带有暗纹装饰的花笺信纸。很多人会拿这种信纸写情书。
苏木猛然卡住话头,静默片刻抬起眼。
他的母亲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带着刻骨的怨恨钉在他身上,仿佛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