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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金玉其外 ...

  •   苏秀晴口中的那所医院,是苏木与苏秀晴之间的禁区。

      十七岁那年暑假心脏病发作,苏秀晴带苏木回到阔别十数年的外婆家。外婆家距离某个超一线大都市很近,且环境优美宜人,最适合病人治疗休养。
      就在那个秀美清丽的江南小城,苏秀晴无意间翻看了苏木随身携带的日记。两册厚厚的皮面本子,每一页都写满对何川的思念和爱慕。苏秀晴对苏木的性向好似并没有太过意外。她不动声色,没有找苏木谈话,更没有责骂他,一如既往尽心照料苏木。等苏木身体痊愈,大一新生已经开始入学报到。母子俩商定不回云柔,直接从小城乘动车去学校。转车途中,苏秀云将苏木骗进了一所进行性向矫正治疗的特殊医院。

      苏木没有问过母亲,是否曾有过一瞬间的后悔,后悔把自己骗入那所可怖的“医院”。
      他仅从苏秀晴偶尔来不及掩饰的脆弱中判断 ,母亲也是心疼他的。
      也就依仗这点不甚分明,但苏木深信不疑的心疼,尽管这些年与苏秀晴关系冷淡,他的内心却也无法彻底割舍对方。

      可是现在,苏秀晴亲口对苏木说,她后悔将苏木留在医院的时间太短。半年的摧残还不够,苏木应该在那个地狱待足一年,接受变本加厉的羞辱、折磨和电击,直到变成一具彻头彻尾没有血肉和欲望的行尸走肉,才有资格被放出来。

      苏木的眼底弥漫开一层薄薄的血色。透过那层菲薄的红,他看到十七岁的自己,被禁锢在布满铁栅栏的病房里,不厌其烦向每一位来到病房的医生、护士解释自己没有病。他妄图跟他们讲道理,妄图展现自己的正常。他越是如此,越是被认定病情严重。连番加重强度的“治疗”之后,苏木逐渐对靠近自己的男性产生惊恐和逃避。

      心脏又在加速狂跳,就如在医院做“治疗”的那半年一样。过速心跳通常会引起剧烈呕吐、头晕、肢体乏力等一系列负面身体反应。
      这些痛苦都是对苏木的惩罚。惩罚他的“不正常”,惩罚他恶心、下作的欲望。

      苏木紧紧闭起眼睛,反复深呼吸。足足半分钟后,他把将要陷入记忆中的自己艰难拉出来。睁开眼睛,确认眼前不再是那间惨白的、牢笼一样的“病房”。
      苏木的视线锁紧苏秀晴,他稳定情绪,口齿清晰地再问一遍:“刚刚那句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秀晴的嘴唇仿佛被施下了魔法,固执地不肯再张开。但她倔强地回视苏木充满审判意味的目光,仍然怒气冲冲,面部每一根线条都写满自己的坚持。

      “……你从没后悔过。对吗?即便知道我在‘医院’里生不如死。”
      良久沉默后,苏木替母亲说出她的心里话。
      为了将苏木扭回“正途”,苏秀晴甚至没有顾及过苏木的先心病。对一个先心病患者进行电击“治疗”,哪怕配合使用了镇定剂,都是极其危险且不可控的。
      过去苏木从来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思这些细节。因为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得出一个异常明了的结论:为了让他做一个“正常人”,母亲宁愿承担他有可能在治疗中意外离世那部分概率。
      换而言之,如果他不能变得“正常”,他的亲生母亲宁可他去死。

      苏秀晴的瞳孔微微震动,她冷硬的面孔出现一道裂缝,现出些微近似痛苦的神色。但她没有被这点痛苦击倒,她依然固守自己的坚持,无比笃定道:“你走错了路!错了,就得改。如果不改正过来,你的将来会万劫不复!”

      一模一样的话。
      八年前苏秀晴把苏木留在医院,临走前便对苏木讲过这句话:你必须要彻底改正喜欢男人的恶习。否则你就会变成被欲望操纵的傀儡,会变得肮脏下流、丑态百出,会万劫不复被众人唾弃。

      苏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早就万劫不复了。”
      就在眼下,此时此刻,苏木便身处万劫不复的地狱。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推下来,落身刀山火海的酷刑中,一呼一吸都似在被凌迟。

      “我没有骗你!”苏秀晴眉心紧紧锁成一道死结,眼里燃烧着急切与愤怒交织的火光,语气亢奋而焦躁,“你得信我苏木。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我不会害你!你必须得改好。不然……”

      “我不在乎了。”苏木打断苏秀晴,面无表情望着她,一径冷漠地说下去,“你就让我堕落吧,别再管我将来会变成一副什么鬼样子。我好也罢坏也罢,今后都与你没有关系。你就当……就当没有生过我吧。”

      以前都是苏秀晴在对苏木讲:我后悔生下你。
      今天苏木亲口对母亲说:就当没生过我吧。

      太疲惫太厌倦,只想远远躲开。母亲对自己不论是失望、嫌恶、憎恨抑或是鄙视,苏木都不愿再入心。

      苏木无所谓的口吻让苏秀晴心惊。苏木性向暴露这些年,他们母子有过无数场争执,彼此也讲过数不尽的恶言恶语。但苏木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仿佛万念俱灰,连争吵都不想再进行。他更没有讲过这些简直刀子样剜心的话。苏木是爱她的,苏秀晴坚信不疑。否则,否则他当年便不会在逃出医院后,又在自己的哀求下自己返回去。

      “木木……”心脏后知后觉产生巨大的痛觉。苏秀晴颤抖地伸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将拇指下方那道深刻的疤痕摊开在苏木眼前,“妈妈是爱你的呀,木木。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苏木聪慧过人。铁笼一样坚牢的“医院”,从没有“患者”可以从中逃脱。苏木被关进去不足一个月,便找到破绽成功脱身。
      他目标明确,逃走后直接北上要去大学报到。
      苏秀晴心知苏木机敏非常又心志坚定,除非他心甘情愿,不然他再也不会让自己身陷绝境。为了自己唯一的血脉,苏秀晴可以放弃一切。她狠心割伤自己右手拇指,传信给苏木,除非他回医院继续治疗,否则她会把自己的十根手指一一废掉。

      “因为你苏木,”苏秀晴那时在电话里对苏木讲,“都是因为你,妈妈将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苏木果然中途返回。他回到云柔,爬上郊外的龙脊山,在山顶那块陡峭突出的山岩上静坐许久许久。
      其间他无数次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却放心不下苏秀晴,怕她想不开会跟着自己一同寻死,又怕她会继续伤害自己,将来一个人的生活会孤苦凄楚。
      万般思量,在苏秀晴颤抖着爬上山岩找他时,苏木一败涂地。轻轻牵着妈妈受伤的右手走下那道悬崖。
      而后,他亲自把自己送回那所宛如的炼狱的医院,自觉配合进行治疗。

      一年的疗程,因为苏木的顺从,缩短成半年。再次踏出医院,苏木已经按照苏秀晴的意愿,将自己改造成为缺少感情和欲念的人偶。他的内心和表情只剩下莫不关己的麻木,以及深掩其下的厌恶——对自己身为男性的厌恶;对其他男性的厌恶;以及对能够因男性而产生欲望的,自己身体的厌恶。
      他像个丑陋的怪胎,披着精美的人皮混迹在人群里,用严重洁癖掩饰自己的异于常人的怪异。

      当然会有怨怼。可是为了妈妈,为了自己最亲密的亲人,有些牺牲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无法逃避。
      长久以来,苏木惯常这样安慰自己。
      他失去坦诚爱一个人的能力,失去了与何川相恋的机会。但起码,他保住了自己的母亲。

      他哪里会知道呢,母亲却从未心疼过自己的付出。只以为他遭受的折磨还不够,巴不得他的下半生都在那所医院度过。

      “我真后悔啊,”苏木握住苏秀晴伸到眼前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拇指下的伤痕,“如果当初我能从龙脊山上跳下去,那该有多好。”

      跳下去,就不会有后面这样痛楚煎熬的八年,就不会得知自己在母亲心里真正的地位。

      “木木……”

      “妈,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了。”
      苏木望着苏秀晴蓄起泪水的眼睛,温柔又无情地说下去,“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会还你一只手;如果还不够,我把命还给你。但是我真的不欠你了。如果还能活下去,以后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了。哪怕我将来真的放浪形骸卑贱无耻,你都没有资格再说一个不字。”

      苏木忍着胸口隐隐的痛,将最后一句话讲完:“从今往后,我只做苏木。你的意愿,我不会再考虑。”

      *

      苏秀晴已经离开很久。外面天色黑透。房间里没有开空调,湿冷的寒气侵透衣服,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苏木一动不动坐在餐桌前,等客厅的时钟敲响七下,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弯腰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信纸碎片全都捡起,苏木缓缓站起身走向书房。打开台灯,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好,苏木取出一卷透明胶带,仔细将支离破碎的情书粘好。

      粘好的信笺,即便正面看不出痕迹,只要翻到背面,用来黏合纸张的胶带便会无所遁形。就好似苏木本人,表面似乎才貌出众、前程无量,事事处处不见短板。只有他知道,掀开贴在骨架外面那张光鲜亮丽的皮囊,他的内里千疮百孔。
      说句金玉其外不足为过。

      更可笑的是,他在人前做老师,教自己的学生要勇敢要坚强,要无惧流言专注自身。可他自己,却是早就被至亲打断了脊梁,骨头合着血肉碎满一地。
      离开那所“医院”,他有将近半年时间自卑到不敢见人。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喜欢照镜子,更不愿看到自己的裸身。好容易挨过去,时至今日竟又发觉,这些苦楚在母亲心里,竟然轻飘飘不足一根鹅毛的重量。

      苏木深深喘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对苏秀晴讲得绝情。等剑拔弩张的对峙过去,迟来的痛苦还是排山倒海般冲入胸腔。
      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二十五年相依为命,要挣脱这段紧密又畸形的关系,仿佛刮骨疗伤,这些疼痛或许也是不可或缺的。

      小心控制吸气呼气的频率,尽量降低胸口的不适。苏木缓一缓,继续将剩下的碎纸片粘完。
      送不出的告白信,即便重新粘起来也再无用处。但这好歹是自己的一片真心,哪怕被包括至亲在内的所有人鄙视嘲讽,他也要妥善保存。

      苏木拿出放在书柜下边的那只浅棕色小皮箱,打开来,取出放置其中的那只皮面笔记本。

      被苏秀晴撞破时,喜欢何川差八十三天满两年。吐露心事的日记,写了满满两大本。一本当时就被撕碎烧成了灰。这一本被苏木拿相同款式的本子偷偷替下来,但也已烧了一小半,许多文字都已不能连贯阅读。

      苏木把粘好的告白信叠起放入被烧毁的日记本夹好。残缺不全的开始,支离破碎的结束。将这一头一尾收在一起,也算是另一种有始有终吧。

      小皮箱不再需要了。从今往后,除了不能对何川讲,这份心意不必再东躲西藏。
      苏木拉开抽屉,轻轻将日记本放在里面。

      抽屉一角,安静卧着一只枚亮闪闪的一元硬币。

      苏木记起来,他在决定向何川告白前,曾经拿这枚硬币询问过天意。
      当时他许愿:正面告白,反面息心。
      得出结果时他却并没有看。因为无论命运如何,他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告白。硬币给出的答案,被他原封不动藏进抽屉里。

      苏木伸手捏起硬币。
      反面的菊花,在暗淡灯光下映进瞳孔。

      短促发出一声嗤笑,苏木的眼眶泛起轻微热意。
      原来如此。原来老天也不想让他开口。原来他与何川,从来都有缘无分。

      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一颗水珠滴在硬币上。接下来是第二颗、第三颗。

      夜晚如刺骨的冰水,浸漫到胸口鼻腔。
      苏木宛如一尊冰雕,被僵硬地固定在书桌前。只有他的右手拇指还能够活动,不停擦拭滴落在硬币上的水珠。

      只是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却怎么也擦不净,那微不足道的小小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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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晚九点。V前随榜,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