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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四三八 将来他必是 ...

  •   朱文忠犹豫的是,水南村在九里山深处,山高路远,打到这里将人带走是最好,不然谁还来这穷乡僻壤再接王冕一趟。
      而王冕的情形看上去着实不好,一来一回山路颠簸,怕是命给折腾没了。
      就在这时,躺在铺了厚厚褥子的担架上的王冕倏然挣扎着坐起,粗喘气,双眼鼓突,眼神十分可怕。
      王周哭丧个脸,上前去握住了王冕的手,拼命压抑嗓子里的哭音,双膝朝前一跪,大呼道:“父亲!”
      “是谁,谁要见我?”王冕眼球上布满血丝,眸中并无神采。
      “吴公要见先生,先生可能上路?”朱文忠侧身弯下腰。
      王冕咳出一口血痰。
      朱文忠深深皱眉,正要下令把王冕抬回去,打算让兵士们替王冕将他的梅花屋四面漏风的门窗都用牛皮帐篷的布面封上。
      王冕半翻着白眼,眼珠缓慢转动,干瘪的嘴用力咂了两下,嘴角溢出些许唾沫。
      “哪个吴公?”王冕此言一出,王周浑身瑟瑟发抖,低头不敢看朱文忠,只是抓着父亲的手,在他耳畔不断小声念叨什么。
      “姓朱的。”朱文忠不以为意。
      王周双肩垮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他父亲身旁。
      王冕复又闭起了眼。
      正在朱文忠不知他什么意思时,王冕却发出一声中气十足地吼叫:“走,上路!”
      朱文忠正要提醒王冕,他这副模样上路,就怕上的是黄泉路。王冕却絮絮叨叨,唱道:“冰花个个团如玉,羌笛吹它不下来。”
      “爹!”王周颤声唤,王冕抬起枯柴一般的手,抓着儿子的手摇了摇,不再说话。
      朱文忠目送马车上了山路,转身时见王冕的妻子站在篱笆门旁不住抹泪,亲自将她送进屋里,正要走时,其妻沙哑的哽咽声响起:“就是这句诗,害了他一辈子,还不知教训。王元章!”妇人狠狠捶胸,“你要活着回来,你这辈子欠我的还没有还清,别想现在就死!”

      办成王冕这事,朱文忠便回去睡觉,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入睡,梦里却又闪过那妇人撕心裂肺叫喊的画面。
      “少爷,天还没亮,还能睡一个时辰,卑职知道叫您,再睡会。”
      听见李垚这么说,朱文忠迷瞪眼又缩进被子,翻了个身接着睡。起来后派李垚出去打听,原来那王冕当年在大都凭一手画梅的技艺艳惊四座,便有许多达官显贵上门求画。于是王冕画了一幅梅花挂在墙上,并题词道:“冰花个个团如玉,羌笛吹它不下来。”正是这首诗触怒权贵派去求画的管家奴儿等人,那些跑腿的看门的回去后对他们的主人夸大其词,便有贵人吃酒时谈及此事,在席上掷碎了酒杯,要叫王冕如那滩碎瓷片一般粉身碎骨。与席者有赏识王冕风骨的汉臣,便悄悄使人知会,又替他备下一份盘川,连夜送王冕离京。
      而王冕一身反骨,早在初次北上,游荡于塞外时,便作过不少反诗。只不过是蒙古统治者轻视文人,向来不把这种诗文当回事。鞑靼尚武,成吉思汗马上得天下,儒生地位一落千丈,蒙古人不觉得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只将他们愤恨的诗文当做酸儒发几句牢骚。
      然则自己写几句诗,由友人编进册中本没什么所谓,王冕却堂而皇之题在画上,还将画挂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虽没犯下什么罪过,却与蒙古权贵结下私仇,险些惹来杀身之祸。
      当天上午,朱文忠想来想去,王冕的妻儿也是惨,王冕年近五十,据闻不仅饱学,画艺也出众,本不该在这山中终日耕作,三餐不继。他的朋友、老师皆处处为他谋划,多次让王冕出山做官,他却时常有惊人之语,后更因常说天下即将大乱,惹得乡邻侧目,只能避居到这偏僻的九里山中。
      朱文忠亲自登门,王冕的妻子在榻上已半日不食不饮,勉强起来待客。
      朱文忠便着人将她也送去天童寺。
      那妇人一言未发,直到将被兵士扶上车,突然挣开左右侍卫,朝朱文忠磕了三个头。

      朱文忠立于梅林,环视对面山上,南方的群山哪怕在深冬,照样有屹立不变的青松,江中水流不枯。梅香阵阵,沁入心脾,朱文忠呵出一口白气,极缓慢地念道:“青山隐隐带江流,江上轩窗面面幽。”
      王冕将死的形貌浮在眼前,一股寒意自朱文忠的心底升腾起来,在这一瞬间,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悲凉之意缠在他周身,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山中到下午方放晴,朱文忠开始整兵列阵,将杂念抛诸脑后,营盘拔向诸全上游的河沿。
      急行军至次日入夜时,朱文忠所率部众抵达诸暨城南面山上。
      手下人打着火把,朱文忠驻足禅寺外,内有小僧童出门来迎接,军队则驻在山门外。
      灯下,二十余人正在禅房内同胡大海议事,门开时纷纷转过头来。
      胡大海更直呼“贤侄”,示意朱文忠过去坐在他的身旁。
      “一旦淮军掘堰放水,倒灌诸暨,咱们这是骑兵、步兵,只有伐木作舟,确实不比水师。吕珍早有准备,他既想用此法,必早已备下许多船只,或许咱们可以设下埋伏,夺敌军之船……”
      朱文忠只是静听,众将商量了半个时辰,胡大海未做表示,最后只说让大家都去休息,先睡一宿,明天上午再议。
      朱文忠要出去时,胡大海的郎中官王恺过来。
      朱文忠便留步,待众人出去后,他在胡大海的对面,隔着长案几,同胡大海对视,说:“密报中虽然说吕珍要放水灌城,这已数日过去,他却未行此事,照我看,他自己也在犹豫。”
      这一晚上胡大海都在沉默,到此时,嘴角方才提起一丝弧度,双眉舒展,让朱文忠接着说。
      “那堰设在高处,东西皆是下坡,水流亦在高处。吕珍不是要淹城吗?他这计策甚好,咱们何不效仿?”
      胡大海眼前一亮,将兵符解下,当啷一声掷在案上。
      朱文忠伸手拿过,又对胡大海说:“胡叔,前几日在九里山中,我访得一人,已命人送过来。但他病重,恐怕尚需时日,听说此人当年在大都挺出名,唤作王冕的,字元章,世人称他作‘梅花屋主’,既是饱学之士,又是硬骨头,敢跟蒙古人对着干。舅舅不是说要多搜罗些腰杆子硬的文人学士,为……那事做准备。我命人先将他送去天童寺,回去时咱们也要再经过天童寺,胡叔先替我舅瞧瞧,是不是个可用的人。”
      “梅花屋主?”胡大海脸上皱纹也活了起来,“这人名声可播得远吶,是号人物,你事办得漂亮,回头叔如实给你舅说,你舅一定重重赏你。”
      朱文忠难免有些心猿意马,想着必要为婉苓求个恩典,便嘿嘿一笑,拿了兵符起身:“那我这就点兵先去,今夜晴好,叔让人在山上看着,事成后我以烟火为号。”
      胡大海唔了声,不再多说,朱文忠出去后,他也起身穿戴盔甲,出门集合兵马,只等朱文忠夺下淮军所守之堰,等上小半个时辰,便可合围掩上,全歼淮军。攻下诸暨后,胡大海奉命转战绍兴城,不料吕珍在此时攻打诸全,只得调头驰援。
      “左副都指挥果有主公的风范,同大帅想到一块去了。”王恺蹲身为胡大海整理战裙,取出胡大海的战靴。
      胡大海大笑道:“外甥像舅,保儿年纪尚小,看着,将来他必是主公最器重的孩子。”
      “那是主公的孩子尚小。”王恺被胡大海看了一眼,连忙低头,不敢多说。

      堰上,无数火把,遥遥便能望见。
      朱文忠在坡下勒马驻足,斥候来报:“将军,淮军已经爬到堰上,似乎是想要……”
      朱文忠变了脸色,大叫一声:“击鼓手何在!”
      “击鼓手在此!”当即有一人怀抱牛皮鼓跪地,他的鼓槌插在腰兜里,低头拱手。
      “带上敲锣的,驰马回城,让城里人全部起来,往高处撤,速去!”朱文忠又点了两队骑兵,护送敲锣敲鼓的人进城。
      他自己则带五十精兵,纵马接近高处的溢流堰。

      吕珍中军帐里,正有人回报:“元帅,溢流堰已挖开。”
      吕珍垂目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块冷硬的饼。
      旁边副将说:“没看见元帅正在用膳?等会再来。”
      吕珍喝止了副将,让那兵士回去传令,只要将守军冲散,便将溢流堰堵上。他另点了一个将军,领兵跟上,围攻诸全,着此人冲破南门后,放出信号,再派人划船进城。
      那将军问:“要是遇上求救的人,咱们救不救?”
      吕珍瞥他一眼。
      “蠢货,攻城为上!”副将看吕珍脸色行事,一脚将那带队的将领踹出门外,揪住他的衣襟,把人带出帐外,一顿猛烈训斥。
      吕珍闭目,顿觉得嘴里的饼化作无数直钻入肉里的刺,难以下咽。便把那半块饼放在一旁,他不耐烦地出了口长气,握住竖放在案上的长剑,起身,将头盔往脑袋上一扣。
      帐外寒风凛冽,盆地中的诸暨城仍陷在一片黑暗里,不见有灯火。无数人家尚在熟睡之中,吕珍犹觉不大放心,烦躁地唤来亲兵,派人到堰上去查看,并再次下令,城破之后,即刻堵上堰坝缺口。

      诸暨城中,起初水流只在床下,有人起来如厕,发现地上涨水,却不曾下雨,睡梦中迷迷糊糊,爬到床上才觉不对劲。
      忽然街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一匹接一匹战马从街上驰过,马上头系红巾的士兵嘶声大吼:“淹水了,都起来!向高处撤!”
      当当当的一阵锣响。
      战鼓擂得人心慌,正是寒冬,夜里睡觉时人也穿着许多衣裳御寒,便有人跑出门来看,脚上鞋也不敢穿,水流潺潺地流过脚底,不片刻便淹到了脚踝,不到半个时辰,从山上泄下的江水便淹到小腿。
      木板上漂的婴孩哇哇大哭,家里的女人一咬牙,将夫郎叫来,用绳子把小孩绑在背上,前面怀里还用布兜一个两岁的儿子,孩子肉嘟嘟的手紧紧揪住母亲的冬衣。
      男人则背起家中老母亲。
      人口多的要来回好几趟,当水涨到齐腰高时,整个诸暨城内已是哭声哀嚎连成一片。
      这时不少光点冲进水流当中,船上与水中的火光相互照应。
      那些头扎红巾的士兵伸手,从水中拉起妇孺。
      “有救了!”有人大呼,“有灯!”
      “胡公回来救咱们了!”有人拉扯破锣嗓子大叫。
      满面是泪的女人坐在船舷上,一个士兵脱下外袍披盖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女人在袍下解开了衣,哀哭的婴孩渐渐安静下来。

      霜雪一般的风在水上更冷,堰上的士兵已木桩似的守了大半夜,皮肤冻得没了知觉。
      “什么时候才能走啊?这该快……”他话音未落,黑漆漆一片,正待提灯照照该有人的前方,忽然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抬手却摸到滚烫的血液,士兵双目一瞪,侧身坠入水中,眨眼没了踪影。
      朱文忠在腿布上擦净短刀上的血,心说沈书这把刀当真好用。
      “将军!都杀干净了!”手下来报。
      朱文忠露出个充满邪气的笑,乜眼扫向下方,诸暨城宛如一片平湖,波光粼粼,那是城中被水流冲醒的人家点起的灯,与无数才扎成、抢来的竹筏,更有淮军趁乱划进城的水师。
      朱文忠从腰带上解下铁锹,发出一声长啸。
      少顷,数十铁锹砸在土堰表面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塞满黄豆的布袋被放进缺口中。
      天空正蒙蒙发青,破晓在即。
      一道窄细的水流从另一侧泄出,继而那水流变为河流,石壁青黑的颜色转为怒涛奔涌的白沫,冲下山壁。
      哗啦一声巨响。
      万道金光照耀出坑坑洼洼的溢流堰,一道银带倒挂,毫不留情地冲向谷地中成片连在一起的淮军营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9章 四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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