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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四五一 这把火已烧 ...

  •   酉时便有人来请登船,张隋暗暗对沈书摇头。
      沈书左手拨弄右手腕上系的发带,义无反顾地跟那人上了船。
      “走吧。”舒原拍了一下张隋的肩,揣起手,他是个文人,步态却从容。
      张隋右手按在腰刀上,警惕地打量四周,他没有看到纪逐鸢,也看不出什么人是临时登船的,那只有一个解释。张隋转过头去,船上已张起风帆,六桅指天,人上到船上,只觉十分渺小。江面宽阔,起锚之后,两岸青山不住向后滑动。
      沈书坐在舱内,朝倒酒的美人点头,三面皆有屏风,琵琶声响起,弹唱的是乐府诗。
      沈书心不在焉地听,等了一会,江面上夕阳已完全沉没,江水中涌动的是绵绵不绝的黑暗。
      廊下传来脚步声时,张隋跪坐起来,拇指不住在刀柄上摩挲,竖起耳朵等待沈书的指令。
      沈书端起酒盏,朝舒原一扬。他的脸早已喝得有点发红,打从坐进舱内,沈书便一直在饮酒,张隋低声提醒过,让他小心饭食里有毒。
      沈书对绑走纪逐鸢的人已有数,笃定他不敢动自己,而且肚子着实有点饿,不好浪费别人精心准备的珍馐美馔。

      “是你。”张隋眉头一皱,眼神中隐隐带了提防和不自觉的畏惧。
      “少主别来无恙。”李维昌入席,在主位落座,解下腰上长剑随手当啷一声丢在食案上。
      沈书两手一摊:“李兄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同我作对,是要同我师父翻脸了?”
      “属下不敢。”李维昌皮笑肉不笑地说,“少主让人扣住了我妻儿,我只抓了你兄长一人,如此看来还是我吃亏。你是主我是仆,属下如此行事,仍是敬着少主,不敢有一刻忘却自己的身份。”
      “我哥在船上?”沈书直截了当地说,“我要看到人没事,才会告诉你妻儿的下落。”
      李维昌停了酒杯,缓缓抬头看住沈书的眼,良久,脸上没什么表情流露出来,冷嘲道:“我且不知道自家的妻儿有事没事,少主却要先验货,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是不是?”
      “李维昌,云都赤大人若知道你的所为,那便不是你妻儿有没有事,而是你这个人,还能不能张嘴说话。”舒原冷冷道。诸人当中,舒原身手是最差,几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说话时却半分不输气势。
      沈书听得心中也隐隐起了敬意。得想办法把纪逐鸢带走,自己一行也要全身而退,李维昌要的只是他妻儿的下落。然而李维昌在这兜圈子,沈书突然觉得,可能纪逐鸢并不在这艘船上。若自己先吐露了李维昌妻儿的下落,人只要是不在船上,他不仅没法救出纪逐鸢,大江之上,要杀个把人,只要扔到江里去,连尸骨也别想找到。
      “多劳舒先生费心,自然不叫他知道。”李维昌干脆地朝沈书说,“少主诡诈至极,在下是担心,您会乱说一气,是以要委屈少主数日,待我派人找着妻儿,便放您回去。”
      沈书脸色一变,当即便道:“来回时日不短,真把我扣那么久,我人也不必回隆平,你直接提我的头去便是。”
      李维昌显然也有犹豫,铁青着脸望向沈书。
      “你就这么怕我师父,不敢起他的底?”沈书讽刺道,“至于这么狗急跳墙?”
      “不是不敢,是做不到。”李维昌做了个手势。
      琵琶声停了下来,屏风却未撤去,沈书顾不上屏风后的人会不会听见他们说话,这是李维昌设这个局时就该想的事。
      “你师父在天子身边二十余年,势力盘根错节,我是什么蝼蚁,如何与他对撼?”李维昌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脸,“属下像是愿意同你硬碰硬的人吗?奈何少主要将属下的活路给封死,属下所为,也是逼不得已。”
      “去陇右打听过了?”沈书盘膝坐好。
      闻言,李维昌一脸菜色。
      “打听不出来?”沈书点头,“我哥在船上吗?”
      李维昌仍有犹豫。
      “你伤了他?”沈书脸一沉,等了一会,不闻李维昌说话,就知道是猜中了,他知道李维昌不会太为难纪逐鸢,否则就不好谈价钱了。多半是为不让纪逐鸢逃走,但沈书仍觉十分恼火。
      “总管,少主问话,还请总管据实以告,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见李维昌一直不开口,张隋说话了。
      李维昌腮帮鼓了两下,本想斥张隋一顿,终究忍住了,埋头在掌中搓了一把,抬头时双眼通红。
      “少主啊,你哥是你的命,我老婆孩子也是我的命。但你要让我去挖你师父的底,不是让我老李去送死吗?那是你师父,他还会害你不成?若要害你,又何必救你?”李维昌叫嚷开,掉了两滴眼泪,长出一口气,“这趟回到隆平,我一个整觉也没睡过,你师父并不知道我娶了妻,还生了孩子……”
      “他现在也不知道。”沈书说,“你办不成差,可以跟我说,直接动手,不好吧?”
      李维昌眼睛瞪得老大,一巴掌高高举起,愣是没拍在桌子上,喘息不止,急道:“那你要叫我做什么,也可以直接说,为什么非得去绑我老婆孩子呢?”
      “没绑!”沈书不耐烦道,“你放在陇右就安全吗?到处在打仗,我叫人挪去一个隐蔽的地方,还安排了人守卫,送了米面粮食、炭火,还给你老婆弄了几个使唤的婆子丫头,省得她劳累。你老婆儿子比你过得好多了你发什么火?”
      李维昌本坐得极高,听着听着就矮半截,最后缩在座位上,宛如一个背着壳的大龟。
      “一笔糊涂账,我也是脑子晕了。”沈书自嘲道,“平生第一次要挟人为我办事,就找了你这么个……”沈书险些气炸,说话语速极快,“你同我师父不是天天密谋,你私下也在查我师父,这么多年竟然一无所获。罢了,当我没有说过,我哥人在哪?”
      李维昌试图讨价还价。
      “多说一个字我现在让人去把你老婆孩子都杀了你信不信?”沈书心里窝火,屁大点子事,这李维昌的表现大失水准,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固然是抓住了李维昌的死穴,但却走不通。凡李维昌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来同自己撕破脸。沈书急着见纪逐鸢,便不想同李维昌东拉西扯。
      李维昌反倒支吾起来。
      “我哥伤得很重?”沈书眉头皱起来,脸色亦黑得吓人。
      “是吃了点苦头……”
      “人在哪?”见李维昌还不说,沈书当即抓起酒盏扔了过去,砸在李维昌面前的食案上,一盘菜打翻在李维昌的袍襟上,沈书起身,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的人我好吃好喝伺候,派人照看,我的人你弄成什么样了?李维昌,我告诉你,再不交出我哥,我就把康里布达从你住处搜出的那些,送到我师父跟前去,大家一起玩完,你看着办!”
      李维昌吓了一跳。
      沈书按捺不住怒气,俨然变了个人,咬牙切齿地看李维昌:“耽误我哥治伤,李维昌,你就什么也别说了。”他在船舱里来回踱步,走到李维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现在把人还我,我既往不咎,你也既往不咎,往后怎么办,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你哥,”李维昌紧张地舔了一下嘴皮,抓住沈书的手腕,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现出尴尬的神色,“你哥跑了。”

      几乎短短瞬间,沈书立刻问:“谁救走他了?”
      “高荣珪。”李维昌再没有隐瞒的必要,只得说:“离开隆平后,我没有亲自去打听家人的下落,而是潜伏在军队里,随军辗转一段时日,我的运气好,花了点钱,打通一名副将,被提拔做了管军。我一直隐藏在军队里,于暗处注视你哥,他离开军营我便知道,你们同朱文忠仍有勾连。你师父虽没有明说,但我观察你日久,大概知道,你们并不甘愿为张士诚卖命。你是朱文忠的伴读,若换了旁人,或者可以利益收买,你哥把你保护得太好,你会重视同朱文忠相伴的情义。”
      舒原不认同地皱了一下眉。
      沈书却看他一眼,眼神示意他暂时不要说话。
      李维昌不是没留意到二人的神情,他捏了一下眉头,抬头时继续说:“我们所有人,都在保护你,沈书,你的运气太好。云都赤大人不知有何打算,我如果是他,早就把你杀了。你知道他太多事,而且聪明,仅凭零星线索,便可将真相猜个八九不离十。把你放在身边,过于危险了,何况你还是个南人,自然巴不得蒙古皇帝滚出漠北去。”
      沈书静静地听,不反驳他。
      “康里布达既然搜查过我的住处,他应该知道,也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并非真心臣服于你师父,暗中也在试图摸清他的底细。”
      “你是朝廷的人吗?”沈书直接问了,眼神一刻也不离开李维昌的脸。
      这带来某种压迫感,李维昌只得说:“是。整个暗门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内,也一样效力于朝廷,不然上万人的口粮从何而来?大家都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当然要有利处。这些人多半武艺高强,精通鸡鸣狗盗人心算计,放出去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浪。能把这么多人搜罗起来,本来就并非易事。朝廷既要用之,又不欲让它发展壮大,暗门乃是前宋遗民所创,本就是要颠覆大元。只是数十年前那位云都赤大人便认为当中大有可图,与其扫灭,不如加以利用,如此渗透进民间造反势力当中,引得他们内耗内斗,则不可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直至兀颜术,他是金人,金与宋,俱为蒙古所灭。当年暗门司管暗杀的左司尉,也便是如今的门主洪修,乃是汉人。我已查到,这两人同穆华林都有非同小可的关系,纠缠甚深。”
      “既然你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要查穆华林?”沈书捕捉到了关键。
      李维昌沉默半晌,摇头:“这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听命于谁?皇帝?”
      李维昌摇头,沈书无法判断他的意思是“不是”还是“不能说”。
      数人相对沉默,各有心事。最让沈书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照李维昌的说法,其实暗门早已被大元朝廷控制,那些自封的“司尉”、“都尉”们恐怕都不清楚自己平日冒着性命危险去刺探的情报最后落在谁的手里,更不清楚受命杀死的某些人,是否其实根本站在推翻朝廷的阵线上。
      暗门成员之间的互相隐瞒,在设计者的初衷,乃是因其隐秘和危险性,不想有人落入敌手后,就扯进更多的人。然而在逐年壮大扩充的人员里,渗入更多朝廷密探之后,恰恰利用了这个漏洞,反过来使其成为朝廷手里的利剑。这组织真正的掌舵者或者说参与决策的人员,不过寥寥,那些只知效命的末梢,其实斩断的极有可能便是暗门自己的手脚,执行者对此却一无所知。

      一时间沈书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船身颠簸了一下,令他回过神来,沈书把话拉回到纪逐鸢的身上,问李维昌:“确定是高荣珪救走的我哥?王巍清、晏归符也都随军出战,你可见过他们?”
      “那日你哥离开军营,乃是王巍清为他掩护,他二人这次住一个帐篷。我虽知道他返回时不一定能找到王巍清,但只要能,他必然要回到王巍清这里。也是凑巧,若他找到的不是王巍清,也就轮不到我来偷袭他。我以他可能是奸细为名,调用手下弓兵,我自己带头冲进帐篷,你哥自然料不到会在军队里碰上我,趁他和王巍清搞不清楚状况,埋伏的弓兵放箭。”
      沈书急促地吸进一口气,迟迟没有吐气,听到李维昌说纪逐鸢的腿上中了两箭,眼前一阵发花。沈书看了一眼李维昌案上放的长剑。
      李维昌垂下眼,“少主想要杀我,杀便是,但我还想见妻儿一面。”李维昌苦涩地说,“多年来东躲西藏,每次回家,夫人便问我究竟以何为生,家里的钱粮衣裳,她的首饰,我儿的文房物件。有一次我四更天醒来,发觉她背对我睡着,却在叹气。为了让你师父安心,我也得做出个风流的样子,自然,我不好说对得起她,至少吃穿用度上不能亏着老婆孩子。”
      沈书听出他话里的暗示,但没接这个茬,不悦地摆了一下手:“我杀你做什么?”
      李维昌瞳孔一震,声音发着抖:“你不杀我?”
      沈书简直无可奈何,宣泄情绪地低吼出两个字:“不、杀!”待平静下来,沈书觉得好笑,又觉得讽刺,“你们江湖人,个个都这么不把人命当回事?不是所有事情都得通过杀人解决,你伤了我哥,我是想报复。等我见到他的人,再决定如何处置你。不过李维昌,大元气数将尽,你不会看不明白。”
      舒原看了沈书一眼,似乎觉得他说得有点多。
      沈书却不瞒李维昌,接着说:“我与我哥,选择了朱元璋,如果你仍要效忠朝廷,最好趁我没有控制暗门之前,早早离去。”不等李维昌说话,沈书又道,“这话我对谁都没有说过,原本我的计划是,先看看谁家有能当皇帝的样子。但过去两年,红巾军在中原进展迅猛,如今连上都也被攻下,大都也险些落在毛贵手里。元廷震荡,各地的士气是越攻越猛,有望推翻蒙古皇帝的人就那几个,此时再摇摆不定,还想到处游历,把情形看得更清楚,便会错失良机。因为天下良才,都在择取明主,剩下的位子只会越来越少,若不抢占先机,便是投了也无用。”
      “嗯。”李维昌颓然点头,“这话不要再告诉旁人。”
      “李维昌!”沈书骤然一声厉喝。
      仿佛一记重锤击在李维昌的颈骨上,他倏然抬头,手中酒盏落地,打湿坐席。
      “难道你想你的妻和你的儿一辈子颠沛流离,提心吊胆,三餐不继?”
      “我没有办法……”李维昌嗓音沙哑,鼻翼不住颤动,“效力于暗门,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
      “你没有效力暗门,人的一生,或长或短,因果相继,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机会作出改变。你本效力于朝廷,潜伏在暗门,穆玄苍北逃后,门中暗潮涌动,哪怕是从来不思不想的人,也不能再不思不想,费马就是个例子。往后不听话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因为这把火已烧到每个人的身上,谁也不能置身事外。”沈书伸手。
      舒原跪坐起身,取两只干净的酒碗。
      “要继续效力于我师父,你就摔碎这只酒碗。”沈书双眼明亮。
      李维昌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眼前的青年,他眉宇中蕴含浩气,举止却显示出足够的耐心,那眼神温厚载物,单薄的身躯里似乎藏着催生万物的勃勃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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