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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四六六 有外人在旁 ...

  •   等到快中午时,有人找到门上来传话,房主开门见是蒙古兵,吓得不轻。
      张隋一直在通往前门的过廊里等待,见那妇人呆住了,便上前去将她往后一挡,侧身,不回头地说:“没你们的事,回房里待着。”
      屋主讷讷称是,回了屋里。
      沈书郑重其事地穿上初次正式拜见达识帖睦迩时那一身,孤身登上马车。
      纪逐鸢本不同意沈书这么做,但康里布达暂时不便出来,何况,既让他去找过哈赛因,要是再让哈赛因看见,纠缠起来,走不脱就麻烦了。

      婢女打起珠帘,用银钩挂住。
      厅上酒味未散,沈书一入内便打了个喷嚏。
      达识帖睦迩哈哈大笑起来,将一封信交给沈书,封套上写了周仁的名字,显然是对周仁来信的答复。信封没有加火漆封口,沈书不太确定是不是故意为之。
      这样一来,沈书便可在信送到周仁手上之前,拆看里面的内容,且不会被周仁察觉。但这又与穆华林的布置不谋而合,穆华林给他支了一招,便是可以修改达识帖睦迩给周仁的复信。
      沈书按捺下思绪,先将信收好,继而坐直身,拱手推出,向达识帖睦迩辞行。
      达识帖睦迩唔了一声,做了个手势,左右的婢女捧上酒来。
      “本官从前不知,多有失礼处。你既是我大元的忠臣,在江浙地方上,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
      沈书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捧起酒盏,低头作谦逊状,答道:“不敢,未知大人信中于数字上如何定夺?”
      达识帖睦迩意味深长地望向沈书,一手端着金莲瓣酒盏。
      “一切都照云都赤大人的意思办了,他若没有告诉你,你便不该有此一问。”达识帖睦迩一口饮尽杯中物,叹气时虚起了双眼,似乎想起许多旧事,“沈书,你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当沈书跪在达识帖睦迩的面前,他心里涌起一种紧张,达识帖睦迩身上散发着一股沈书不喜欢的异味,这味道却不存在于穆华林的身上。原因显而易见,达识帖睦迩在官场上屹立不倒,而穆华林的身份本就是一层伪饰,他可以轻易地融入各族当中。
      “选了一个汉人。”达识帖睦迩伸出手指触碰沈书的额头,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离别的谈话比沈书每一次会见达识帖睦迩都短,当天下午,沈书带着达识帖睦迩给周仁的回信,踏上归程。
      夜晚,船行到一半,天清朗起来,雨云在天幕中泾渭分明,一半暗沉,一半清亮。
      上船沈书就开始睡觉,这时起来吃东西,那封信便放在手边。
      吃完饭,沈书终于拆开达识帖睦迩给周仁的回信。

      ·

      “老爷,夜深该睡了。”下人入内,给达识帖睦迩添换灯油。
      “唔,再等等。”达识帖睦迩一手拿着灯,移近眼前,啧啧称奇,对下人招了一下手,“王右军的字,你也来看看。”
      “小的哪儿能看懂啊,老爷您自己乐吧,仔细伤眼睛。”下人添完灯油,便在旁边束手安静地站着,只把自己当做是屋里的一个摆件。
      达识帖睦迩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的笑意退得一干二净,没有表情地靠在椅背中,他揣起手,嘀咕道:“都说江南温柔乡,怎么千好万好,哪有我北地好?”
      下人不敢插话。
      良久,听见达识帖睦迩又自言自语地说:“钻了人家的套儿啦,找不到从哪儿出来,别人把口子一系,可不就憋死你了。”
      “老爷?”
      “老爷好着,替我把字收起来。”达识帖睦迩离开书房,大摇大摆地入内去妻子房中过夜。

      ·

      “这人。”沈书看完信,表情古怪起来。
      “写什么了?”纪逐鸢接过去看了,脸上神色也变得复杂,“真难为他,难怪师父让你想办法弄死杨通贯。”
      “我看看。”康里布达起身过来拿信,看得拧起眉,“他是跟你师父不对付?”
      “也许是考验我。”沈书平静下来,“信既没有封起来,自然是料到我可能会看,如果我不看,那我确实不是这块料,被周仁杀了也不可惜。不过看样子,达识帖睦迩不知道周仁同我师父早已勾结在一起,否则我看与不看,都是一样,他也不需要同周仁告这一状了。”
      “达识帖睦迩竟在信中向周仁透露您是云都赤放在隆平的眼线,是否要将此事禀告给云都赤大人?”张隋也觉匪夷所思,“莫非是要借周仁的手除去少主,为何这么做?”
      “有很多可能,不想京师插手地方,他看不惯我师父,或者被我坑过一次,好不容易拿了我的短要报复。”沈书想到另一个可能,“也许只是试探,我会不会看这一封信。如果我看了,周仁当然不会杀我,因为我有机会调换这封信。”原本沈书并没有打算在达识帖睦迩的信里做手脚,是穆华林的话启示了他,达识帖睦迩在信里针对征集的漕粮,定下来是八十万石。这是一个隆平府会接受的数字,比起达识帖睦迩宁死不肯松口的二百万石已经削减太多。
      “如果周仁杀了你,无论再派谁,达识帖睦迩都可以再磨下去,不必忌惮师父。”纪逐鸢道,“这封信要改吗?”
      “周仁早知道少主的身份,不必改了罢?”张隋道。
      纪逐鸢却说:“周仁知道,但他或许不想达识帖睦迩猜到他同元廷早就有所勾结,你们都忘了为张士诚归降一事,周仁奔走于杭州与隆平之间,又是给杨完者送钱,又是当面恳求达识帖睦迩。这里头有诸多细节达识帖睦迩静想时便可以得出,是谁在当中推波助澜,见完师父,他怕是已经快要气死了,既然他已经获知弟弟是师父的传人,他自己便没法再下手杀沈书。而周仁要是拿到达识帖睦迩明显暗示处置沈书的信件,他正可以杀了我们,又不必得罪师父。”
      沈书欣然点头:“所以,对于达识帖睦迩,他的初衷是,周仁得知我是朝廷的眼线,便会杀了我,并且为了表示张士诚是真心归降,他不会拿出这封信,因为拿出来就意味着,淮军是假意投降,否则无须因为我是朝廷派来的杀我。另一种可能,是我将信换了,没有发生任何事,如果我向师父告状,他便可以说,只是以此试探我是否真的能够担当重任。何况,他还给了我机会。而对于周仁,他知道我是谁,自然不会因为得知我是朝廷的人而杀我,他杀我是因为达识帖睦迩在这封信里让他杀了我。届时,只要向师父出示信件,就能说得过去。
      “那这封信就必须改。”康里布达道,“看来要回隆平麻烦黄老先生了。”
      “我先试试能不能摹,字不多,还有时间。”说定之后,沈书便让张隋取出笔墨纸砚来,试着写了几遍,又让他们三个看过,觉得有八成像了,这才重新誊写,模仿达识帖睦迩的笔迹和语气,重新拟了一封。
      “八十万合适?”当沈书要写到数量时,纪逐鸢问了一句。
      “又不是圣旨,周仁是知道一开始达识帖睦迩要三百万石,能讲到八十,也算咱们的功劳了。”写完后,沈书比对了一下达识帖睦迩的原信,朝纪逐鸢说,“咱们是顺着达识帖睦迩的意思办事,他自己也犹豫得很,今夜恐怕他也无法入睡。这封信既未落印章,也没有封火漆,就是让我看了换的。我要真的是死在这封信上,那只能算我自己倒霉。”
      “我其实以为你不会看。”纪逐鸢道。
      沈书揶揄道:“跟你们待久了,学坏了。”他叹了一声,这些年里人心算计,不知不觉间,沈书也不再执着于行事光明磊落,想起来难免有些许怅然。
      “弄好了?”纪逐鸢坐在榻上,朝沈书伸手。
      “回头用火漆封上就好了。”沈书打了个哈欠,现在手里没工具,只有上岸才能弄。
      就在沈书的盯着纪逐鸢看时,他便开始脱衣服。
      沈书本觉得有点郁闷,被纪逐鸢的举动逗笑了,配合地扑上去。

      站在岸上被江风吹得瑟瑟发抖时,沈书虚起眼睛,抬起一只手遮了一下。没一会,暖烘烘的阳光就照得人浑身都醒了过来。
      四人在江边找了个食肆,吃完换马车回隆平,康里布达带着信先行一步。到傍晚沈书到家时,便带上已落上火漆的信件,乘夜雇一顶小轿去周仁的家中。
      而周仁在沈书进城时便得到消息,如此看来,沈书是进城后立即便来找他,顶多是回家换了一身衣服,连饭也没吃。
      除去清晨时在码头上用的一碗阳春面,沈书一整日没有进食,见到满桌子的菜,顾不得礼仪,只在周仁一声“贤侄随意,我先看信”后,便下箸狼吞虎咽。
      “八十万石。”周仁沉吟道。
      沈书放下筷子,不舍地从小碟里刚夹的虾仁上挪开眼,回道:“这已是达识帖睦迩最大的让步,周叔觉得,多了?”
      “是不多。”周仁叹道,“但最好是既不用给,又赚了朝廷的信任,省得什么时候背后挨刀。”
      沈书笑笑没有说话。
      两人都知道天下间没这种好事,朝廷能容忍张士诚,也不同他再算这些年淮军占了朝廷多少地方,杀了多少官军,就是冲着要江南的粮食北运。张士诚投降时,守在江南的是苗军,那时还指不上他镇压农民军。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指望不指望得上也只能靠张士诚了,是以周仁看到八十万仍有不满也可以理解。
      “这只是右丞的意思,但这个数,方国珍也知道。”沈书说了个谎,实则方国珍现在知不知道沈书也不知道,但他估计方国珍并不知道。何况,达识帖睦迩的意思,方国珍只负责出船和护送船队,只要隆平府告知他需用多少船只便是,既无必要告知他,方国珍想必也不想多过问,以免朝廷要粮要到他的头上去。
      “就算不知道,看有多少船只,他也该知道了。”周仁按住达识帖睦迩的信,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信纸,不知在想什么。
      难道他看出来这信是假的?
      沈书心里打起鼓来,偏偏周仁久久没有说话。
      正在沈书绞尽脑汁想是不是该说句什么时,周仁道:“你先回去,我还要与主公商量。对了,明日太尉府会送几身新衣过去,你看看大小合不合适,日前你不在,老孔给他们的尺寸,还是你来隆平时的大小,我看你这一年多也长高了些,若不合身,赶紧让人改。”
      沈书正要问时,听见周仁又说:“方国珍派来的那帮子家伙,成天混吃混喝,现在还不走,也未曾说定细节,闹得头疼。放你一天假,后日一早到家里来用早饭,跟我一起过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有太尉府的裁缝来。
      “短了点。”纪逐鸢亲自服侍沈书换衣服。
      沈书本意不想让他伺候,有外人在旁边看着,沈书便十分不好意思。
      纪逐鸢却不管,看沈书扭来扭去试图躲避,一巴掌抓在沈书肩膀上,让他站好,还说什么平时不也是我服侍你,害羞个什么劲。
      虽说确实如此,但沈书已经十九岁了,被旁人看到他们兄弟这么相处,总让沈书觉得有点难为情。
      “不过不用改,这天气也热,不仔细瞧看不太出来。”纪逐鸢让人给了裁缝赏钱,拉着沈书的手,让他站在镜子前,又叫他左转右转地展开双臂,给自己看看。
      “够了吧?”沈书转了几圈,耳朵都红了,总觉得纪逐鸢在拿他打趣。
      “不够。”纪逐鸢把人抱起来,直接放到榻上,低头打量沈书。
      “别乱来,明天要穿。”沈书生怕把衣服弄皱了。
      “让我看看你。”纪逐鸢看了沈书一会,低头亲吻他发红的耳朵,沈书用手推他,不断小声说,“别把衣服弄皱了。”
      “那脱下来。”纪逐鸢双眉一扬。
      沈书:“……”
      “脱下来就不会弄皱衣服。”纪逐鸢循循善诱,扶沈书起来,正要脱时,突然想起一件事,“不是送了好几套。”
      “这套最好看。”沈书道,“明天就穿这一身。”
      “最好看的不穿给你男人看,却要出去穿给其他人看,是何道理?”
      沈书张了张嘴,但觉嗓子眼里冒火,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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