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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四八三 夜晚让所有 ...

  •   甲士一愣,瞳孔中有刹那的动摇。
      沈书得意洋洋地将下巴抬起,现出自傲的神色:“我一无战功,二没有考过元廷的功名,不是靠我叔,凭什么以区区主簿得到太尉府重用,派我与方国珍的使者谈判?”
      “我听说……”甲士神色不自然起来,“你策反杭州城官员,说动达识帖睦迩杀那苗贼,我军才得嘉兴、绍兴、杭州等地,虽是有大军作为后盾,也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全是凭借太尉才获重用。”
      “哦。”沈书嘿嘿一笑,“焉知不是我让人散播出去的?”
      甲士:“……”
      沈书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险些笑得从船上跌下去,心想吕珍怎么选的人,再多说几句恐怕这三人就不想动手了。而一旦他们动手,沈书也不会手下留情。沈书笑了笑,摇头道:“周仁是我叔。”
      “你骗我?”
      沈书双眉一扬,解释道:“先前才是骗你。”
      甲士皱起眉,这回是真的不相信了。
      “其实朱将军派我等不是来……”
      船身倏然一抖,激剧倾向一侧,幸而没有翻倒。
      甲士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紧紧抓着沈书的手臂,他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嘴唇不住发抖:“对不住了!”
      沈书手臂感到甲士突然发力,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抛进了江中。

      无数石块和箭雨从百步外岸畔营寨高耸的塔楼射出,整个江面被火筒、火球、箭矢密密麻麻地覆盖住。
      零星有箭落在江面上。
      “大人!”王妸一声惨叫,解了身上皮甲,提起武裤,后退数步,从甲板上一个纵跃,一头扎进了水里。

      甲士仍觉得心跳得很快,盯着水面看了半晌,喉头发干,双眼瞪得铜铃一般,水面在他的眼前不住晃动。
      “你来看看,有没有人浮出来,没死就再补上一箭。”他的话音未落,船底爆出一蓬水花,一支漆黑的箭从雪白浪花里冲向他的胸口。
      天空里的箭似蝗虫过境一般。
      三名甲士仰躺在船上,梢工不住发抖,忘了划桨。
      “靠岸!”张隋一声怒吼。
      那梢工仿佛挨了雷劈,数次握不住桨,朝岸边划去。然而船才刚移动,水上哗的一声,张隋已经再次入水。他的手下麻利地将尸体扔进水里,梢工不敢多看,只得装聋作哑埋头划船。

      巨大的耳鸣之后,沈书往前游了没两下,便被人拦腰抱住,朝根系繁茂的水域带去。
      金光破开水波,王妸托着沈书的腰,奋力将他向水面一推。
      沈书想要扑过去抓她的手,王妸却迅速下沉,她的脸冻得苍白,长发与水草纠缠在一起,嘴角却带笑,看着沈书沉入了黑暗的水底。
      重新触及空气的一瞬间,沈书呛了几口水,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一头扎进水里。
      不远处水面哗啦一声响。
      “少主!”张隋还拽着个人,向沈书靠近过来,他单手箍着王妸的肩,王妸闭着眼,已经失去了意识。

      三人游到岸边,耳畔却接二连三有隆隆的炮声,野地里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不能多做停留,否则便要旁人来拽才能起身。
      “少主小心!”张隋一把抓住沈书的胳膊。
      沈书已经一屁股坐在泥里,险些滑下坡地,张隋的手下也来帮忙,将他拉上去后,沈书心有余悸地往下看了一眼,这要滚下去又得重新爬。下面足有两人高,从这里向江面望去,只见到大小不一的抛石,一阵接一阵砸进水中,凡被抛石砸中的船只,都侧翻在江中,眨眼间就寸步难行,甚至沉入水里。

      江边陆续有人向岸上跑来,接近晌午时分,沈书等人避难的村舍里就围满了人。
      “换好了。”妇人接了银子,欢天喜地地回自己家人身边坐下。
      王妸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仍作男儿打扮。
      张隋的手下搜遍村子,找到一些柴薪,都堆到最大的这一间房里,将火堆烧得更旺,柴火噼啪作响,起初因为柴薪潮湿散发的那股呛人烟雾逐渐散尽。有人推开门窗,让阳光照进来。
      男人们打着赤膊,围着篝火烤衣服。女人则都聚在一起,坐得离他们远一些。多数人都是从河里游上来,有人在小声啜泣,一个十岁的小孩独自抱着膝盖坐在墙脚下。
      “还有吃的没有?”沈书低声问张隋。
      张隋便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些给那小孩。不少人看着他咽口水,张隋面无表情地回来坐下。
      沈书只感到心里十分沉重。
      出来得匆促,又有朱暹的人护送,他没有操心吃的。但凡是人,少吃一顿便会饥饿不堪。何况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皮包骨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饭吃。
      “待会外面攻势停下来,去抓点鱼来,盐还有没有?”沈书问。
      便有一人取出个皮囊,东西甚是小巧耐用,且隔绝了水,还有不少盐。
      沈书又让人去挨家挨户找罐子,洗干净拿来用,午后就做这一件事,腌了几大坛子鱼,动身时发给流民。村舍里的家什已经积灰,能带走的东西都已被带走,米缸几乎都被刮得干干净净。炮声消减时,流民们还是将每间屋舍都翻找了一遍,试图找出些许食物。

      离开藏身之地时,王妸硬要跟,沈书也怕了她,待会走到半路才冲出来更容易出事。且沈书也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只得让她跟随。
      “少主,属下去雇船。”张隋道。
      已经是傍晚,料想也雇不到船,江上立起了密密麻麻的排栅,水路恐怕也要到十数里外才有地方可坐船了。既然朱暹的人已经都甩掉了,沈书也不用着急回隆平,却也不能返回城中。
      他现在想明白了,甲士推他下水时说的话,那时他应该是想说,朱暹不是派他们来护送沈书,而是来杀他的。朱暹对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趁绍兴城外战乱,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了,倒也是他的风格。沈书没有忘记当初朱暹拷问张逊,拿到证词后,便将人打断了腿弃到城外,无论死活。
      “找个隐蔽的地方住一晚。”

      为了防备夜里下雨,张隋派人向高地上侦查,半个时辰后,破庙里的旧火堆重新点燃,照亮蜷缩在角落里两个脏兮兮的人。
      张隋过去确认他们还活着,分给他们少许干粮,正要将人驱走时,沈书摇了摇手,让张隋回来。
      沈书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石佛寺新建的营寨被攻破,今夜,极可能会乘胜追击,杀向胡大海的寨子。张隋,你可知道胡大海在何处?”
      “在中堰,离此地不远,属下带人去探一探?”
      “我同你一起去。”沈书想了想,“你留下两个人保护王妸,余下的随你我去找胡大海。”
      王妸已经听见,脸色骇得苍白。
      沈书一看她惊惧的模样,便猜到她可能以为自己等人要去为吕珍刺杀胡大海。
      “王姑……王妸。”沈书审慎地看了一眼那两个缩在墙脚下吃东西的人,转过来看着王妸,温和地说,“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姑娘救命之恩,我一定报答。”
      王妸欲言又止地看沈书,终于点点头。

      出门下坡后,张隋将袍襟一掀,便在坡下蹲下身,示意沈书到他背上。
      沈书嘴角抽搐:“我自己可以走。”
      “那就天亮也到不了了。”张隋难得开一次玩笑,侧脸的刀疤随他的笑柔和起来,“少主快些,我这匹马可比战马稳当得多。”
      暗门的手下们跟着起哄,纷纷笑着让沈书赶紧“上马”。
      沈书颇有点难为情,毕竟他这么大个人,让他哥背一下抱一下都没什么,到底他不曾把这些手下人看得低人一等。
      这时不远处有马队驰来,沈书忙一把扯过张隋,所有人就地伏地隐蔽。
      沈书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大叫起来:“哥!”
      为首一身铁铠的将领勒马回身。
      沈书在山坡上朝他用力挥手。
      纪逐鸢骑马过来,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把沈书从不高的坡地上拦腰抱下来,戴了皮革手套的手不住发抖,摸了摸沈书的脸,向他身后看了一眼。
      “你跑到哪里去了?”纪逐鸢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沈书害怕地把头一低,竟有点怕挨骂。整个人却倏然被纪逐鸢紧紧地按在怀中,纪逐鸢的心跳如雷,从盔甲中传进沈书贴在他胸口的耳朵里。沈书眼圈发热,长出了一口气,也用力抱了一下纪逐鸢,旋即分开。
      纪逐鸢只带了十几个人,张隋与自己的手下分别同其他骑兵两人同骑一匹马。纪逐鸢则骑马带沈书,狂风怒号,天像又要下雨,空气里都沾着雨丝。
      沈书趴在纪逐鸢背上,双手抱着他的腰,将分开后这两日里发生事简单同他说了。
      “怎么能带女子随行?”纪逐鸢低头不悦地说。
      沈书一根手指顶住纪逐鸢的后脑勺,让他看路,把他的脑袋戳得歪来倒去。
      “王妸救了我的命!”沈书解释道。
      “怎么回事?还差点没命了?!”纪逐鸢一听便怒了。
      沈书:“……”他本没有说掉水里了,这下说漏嘴,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在船上被朱暹的人推进河里,王妸舍命救他,所以不能将人赶走。
      纪逐鸢思忖道:“你送她们进城,从管军手里救了她们一次,在城里为她们保驾,又将所有人安全送出城,是救了她两次,她还你一命,还是她欠你一条命,你不欠她什么。”
      沈书哭笑不得,心说怎么平日别的事情没见你算得这么清楚过,嘴上只得敷衍地说:“到处兵荒马乱,她一个姑娘能活下来不容易,救人救到底,我打算把她带回隆平,让郑四去安置。总能给她找条活路。”
      纪逐鸢又要转头过来。
      “看路!”沈书大叫了一声。
      马扬起前蹄,沈书紧紧抱着纪逐鸢,生怕自己从后面滑下去了。
      纪逐鸢却哈哈大笑,给了马一鞭子,让它从狭窄的壕沟上方跃过去。
      “到了隆平就打发走。”纪逐鸢驻马,抱沈书下来,远处现出一片光,也照出了低矮的山坡,隐约有人影结成队在坡下巡逻。
      “这是哪?”沈书不确定地说,夜晚让所有的山、河都换了一副模样,“不像抱姑堰?”
      “蒙上。”纪逐鸢拿出一块黑布。
      沈书:“???”
      只见纪逐鸢脱了铁铠和护腕,轻放在地上,往树上做了记号,用包袱布将他的铠甲包上藏在树下。
      “弟,帮我捡些柴来。”
      这一看沈书就知道他是要把护具都留在这,来不及多问,沈书照纪逐鸢说的做了,但蒙脸布……沈书用手指拎起来看了看,走回到纪逐鸢的身边,问他:“我蒙这个,你蒙什么?”
      “我衣服也是黑的。”说话间纪逐鸢已撕下一块布来,黑布蒙上他的脸,唯有他鼻梁高耸的轮廓,和利剑一般的双眼呈现在沈书的眼前。
      沈书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能克制地心跳加速起来,纪逐鸢就像一个千里杀人的无情刺客,只有沈书知道这身黑色武袍下,是一具火热的身躯。
      纪逐鸢眉毛抬起,询问地看他。
      沈书也蒙上脸。
      张隋见他俩的举动,走了过来。
      “少主,少主……他哥,你们要去做什么?”
      沈书戳了纪逐鸢一下:“他哥,你要做什么?”
      “等前方火起,大家直奔中军帐,保护胡大海,一旦找到人,立刻带着他向东南方跑,直到摆脱追兵。”
      沈书皱起眉。
      既然知道今夜有偷袭,且现在偷袭还没发生,为什么不直接通风报信,让胡大海的部队撤离?
      就在这时,黑漆漆的山林里陡然竖起许多火把,火铳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入山寨,巡逻的士兵仓促应战。
      有人大吼道:“敌袭——”
      喊杀声与惨叫声顿时四起。
      沈书手里多了一把刀,纪逐鸢已带人杀了上去。沈书只得迎头冲上,双方士兵都穿着兵服,红巾军也没有裹红巾,敌我双方杀在一起见人就砍,又有许多人在叫嚷:“是自己人!”
      各种方言骂成了一片。
      沈书尽量不杀人,只用刀鞘把靠近过来的士兵敲晕,纪逐鸢在前面拽了他一把。
      上坡路上无数火把点燃了木栅,火球逼近到眼前,沈书连忙抽回手,矮身闪过,再冲上前去抓住纪逐鸢的手。
      “抓牢!”纪逐鸢一个用力,提起沈书的腰带。
      沈书的双脚横扫出去,两人极有默契,纪逐鸢一路向上冲,沈书便踹翻了一群人。
      “杀啊,保护大帅!”明晃晃一把钢刀杀到眼前。
      纪逐鸢借势将沈书朝高地上一扔,沈书双手抓住木栅,双腿向上倒挂着攀爬上去。整片营寨外陷入火海,有人放响火铳,沈书心里直跳,躲在一架载满草料的木车后寻找放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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