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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五六九 你忘了他是 ...

  •   沈书出来,纪逐鸢还在外面等,他脸上不觉有点发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没好气地说:“脚痛。”
      “别去找他了。”纪逐鸢抓住沈书微凉的手,让他抓住自己的手臂,他能觉察到随着沈书的年纪渐长,他再不像小时候那样爱撒娇示弱,这让纪逐鸢总有些微失落感。
      沈书没有留意到纪逐鸢的表情,他的小腿不那么疼了,皮肉当中却有一股无法忽视的酸胀感,这让他眉头不禁微微拧了起来。
      两人各自沉默地回到榻上,沈书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难以忽视,忍无可忍地睁开眼。
      果然,纪逐鸢没睡。
      沈书枕在纪逐鸢的手臂上,这么面对面侧身睡觉,彼此呼吸可闻,虽然很热,却有近乎原始的依偎和亲昵。沈书很喜欢。但再喜欢,沈书也禁不住纪逐鸢直勾勾地这么看他,他拿手肘动了动纪逐鸢:“怎么了不睡觉?”
      纪逐鸢抬手抚了一下沈书的眉,翻身平躺,闭上眼:“就睡。”
      “哥。”沈书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唤。
      纪逐鸢:“我总在想,有多少人喜欢你。”
      “哦。”沈书道,“我也经常想,有多少人喜欢你。上个月夫人给文忠的信里还提到,黄大人的女儿到了议亲的年纪,马主簿的妹妹年岁也不小了,说你行军不便,脾气不好,让文忠先问问我的意思。”
      纪逐鸢:“……”
      室内沉默片刻,纪逐鸢的话语带着忐忑:“你回了话?”
      沈书:“那是国公夫人,主公的妻,我敢不回话?”
      “你回的什么?”
      “我说你有隐疾,耽误不起人家姑娘。”沈书的脚在被子里扒了一下纪逐鸢的腿,先就忍俊不禁起来。
      听见笑声,纪逐鸢反应过来,无奈道:“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沈书认真起来,“是有不少人问过,主公势力越来越大,陈友谅这场败仗,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输赢。”
      在龙湾大捷之后,朱元璋吞下了一颗前所未有的甜美果实,他从伪汉王手里得到的除了粮草、巨舰、俘兵,还有声望。短短数月中,各地豪强、士人纷纷来降。本就跟着朱元璋干的旧部都隐隐端起了架子,膝下有儿女的更不在话下,各寻门路联姻去了,已结亲的又牵扯各家亲眷前来归附。
      “是时候一统江南了。”纪逐鸢道。
      这也正是沈书心中所想,他一言不发,将头抵在纪逐鸢的颈中,迷糊了起来。隐隐约约察觉到腰上有一条手臂将他勒得更紧,沈书翻了个身,抓住身前的温热的手睡了。

      天亮后,沈书派张隋到城中联络白九。动手的时间定在两日后,白九那兄弟混进牢里,这厢沈书收到消息,恰恰是黄昏,天黑得很快,微薄的夕阳照在纪逐鸢的脸上,他一半脸金红,一半脸隐在黑暗里,低下高耸的鼻梁碰了碰沈书的眉。
      沈书脚上有伤,便直愣愣站着,看纪逐鸢在他的面前蹲下,将贴腿的短刃藏进靴中,系了绑带,金属丝收在袖中,银带扣上有一枚虎头印。
      纪逐鸢起身,朝沈书扬了一下眉。
      沈书笑了起来,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碰。
      纪逐鸢离开后不久,张隋在廊下点亮灯,灯光落在毯子一角,沈书斜身靠在矮杌子上,低声道:“张隋。”
      “少主。”
      “你到城里去。”久久不闻回答,沈书抬头看张隋,沉缓地说,“把船划进南门馄饨摊旁边那条最窄的水道,停在芦苇丛里,从城楼上看不见你的船。找到我哥的船,就在那接应他们。”
      张隋紧皱着眉,视线落在沈书的脚上。
      “尽快把他们安全地带回来。”沈书不再说什么,仰头靠在门框上,揣起了袖子。

      很快,沈书听见张隋离开,睁眼扶着门起身,入内,他卷起裤腿,从伤处撕下包裹药膏的布。
      牙龈深刻而分明。
      沈书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疗伤,不时抬眼向门扉一瞥,他重新包扎了伤口,手指发抖地扯下裤腿,把脚塞进靴子。沈书取下墙上挂的弓背在身上,垂头收拾箭篓,扯过一根头绳,扎紧披散的头发,木簪牢牢固定住发髻,沈书抚着挎在身前的弓,呆愣了一会。

      ·
      夜晚寂静无声,屋檐边缘凝结的露水顺着青瓦缝隙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
      “……拿钱拿钱,嘿,老子这个月的酒钱,多谢兄弟了,哈哈哈哈——”
      一阵铜钱哗哗的响声,碗被随手扔在桌上当啷一声响,有人不悦道:“不玩儿了!”
      “肖四儿,输不起怎地?”
      “要钱?爷爷裤|裆里多的是,自己钻过来拿。”
      丁零当啷的杂声乱响作一团,一人呼痛,有人大骂,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叫骂。
      耍钱的狱卒纷纷战战兢兢起身,有人认出了来人,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扯着同伴往人群后躲。
      梗着脖子的一个红脸不自觉被人群拱到了前面,正是唤作肖四那个。他臊眉耷眼地向前踉跄两步,将要撞到来人身上,被另一名狱卒把住肩扯到身后,肖四头昏脑涨地旋步背摔到墙上。
      那狱卒赔着笑,嘿嘿地上来:“白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是寻人来的?”他侧身大声呵斥,“钥匙,呿呿呿,猢狲,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堆在这儿瞧什么?”
      暗处一个瘦猴精似的狱卒连忙将外袍脱下来,把桌上的牌和钱一并收了,滚似的挤了出去。
      “那小王八羔子呢?”白九不客气地问,他声音一顿,循着狱卒的视线略侧了一下头,“这我一个队的兄弟。”
      狱卒了然,没敢多问。侧身让到一边,白九顺势走到前面,带的人便走在他的左侧。
      “在里头,白爷您请。”狱卒弓着身,于右侧亦步亦趋地跟上,“这几天咱们都尽心照看着,一天三顿饭,添二两酒,三不五时都有人去瞧。您这边,仔细脚下。”
      白九转过头,视线落在狱卒身上,那狱卒头发花白,个子不高,正垫脚去取墙上的蜡烛,一手仔细圈着焰火,取下后满脸是笑地转过来,烛光照得他皮肤蜡黄,眼里血丝密布,嘴皮干燥皴皮。两道眉杂毛丛生,几根眉毛太长,耷拉至眼尾。
      少也有五十多岁了。白九放心了些许。
      不多会,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外。
      白九看他一眼,拇指朝向同伴示意房内,嗤道:“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偷鸡摸狗,早料到有这么一天,这混账,真要不管,我大舅子的小娘家里就这一根独苗,早晚要上家里来闹,没个安生日子过。”
      “快点看,五更天还要换班。”那嗓音听上去沙哑低沉,隐隐透露出不耐烦。
      狱卒询问地看白九。
      “开门。”白九努了一下嘴。
      狱卒掏出钥匙,正将钥匙对进锁孔时,白九捏了一下他的手。
      狱卒抬头看他,掌心里触到一块硬物,乐呵呵地向后退,低头将银铤掖进腰带,钥匙便交在白九的手里。
      “咱们这儿不像那些关要犯的大狱,向来是没什么人来,二位自便,但也不要太久。”那狱卒又问需不需用酒菜,得知白九什么也不要,欢天喜地地跑了。
      “我先找人。”黝黑的一张脸在烛台下现出穆玄苍的五官,他朝牢房里看了一眼,那人蜷在墙角,像在睡觉。
      “你去,我就在这里,找到来叫我。”白九蹲下身,看了一眼牢房里的人,低声唤了个名字。
      犯人没有反应。
      白九皱了一下眉头,回头看时,穆玄苍用手掌圈着烛火,已经顺着甬道走到牢房的另一侧。

      ·

      同一时刻,城外水道中潜伏的船只鬼影般停靠在泥泞的岸边,迎面的风被斜指向下的斗笠割开,斗笠边缘抬起一双冷厉的眼。
      纪逐鸢翻动火上的鱼,手指分开皮囊口,奇异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滋滋的油响肆意炸开。
      方圆数十里一片寂静,唯这一叶小舟中的响声无须藏匿。
      纪逐鸢:“来了?”
      芦苇轻轻晃动,无人应答。
      “我弟让你来,就上来待着。”纪逐鸢掏出一把小刀,拆了烤鱼的铁网,将鱼分成两半。
      一条黑影跃上船,张隋坐到纪逐鸢对面,看到小桌上的两只杯,顿时反应过来,略微惊诧地抬起眼看纪逐鸢。
      纪逐鸢拿了黑色的一片木头给张隋装鱼,自顾自吃起来,视线落在水道里,小河上有清风,水草参差地支出水面。
      张隋带着怀疑神色咬了一口鱼,轻轻咳嗽了一声。
      “还不错?”纪逐鸢仍没有看他,他放下鱼,起身单手捉起长篙,使鱼叉那样掷向水面。
      张隋侧身去看,竹篙带回来一件葛衣。
      纪逐鸢手一抖,那葛衣在水面泡着,麻袋一般。
      二人都是沉默。
      “你做鱼的手法,得了他的真传。”张隋艰难咀嚼,就像嘴里吃的不是鱼肉而是石头。
      “你是觉得,这就是我得到的真传?”纪逐鸢嘲讽道,“如果你熟悉他,就知道他不会把毕生心血传给一个文人。”
      张隋神色剧变。
      纪逐鸢却不再说下去,转而面对城门的方向,拈起酒杯一饮而尽。

      ·

      沈书取了毯子铺在藤椅中,将长条凳交叉抵在门后,窗户没关,就这么靠在椅子里打盹。
      起初沈书还想着要等人,后半夜寒气逼人,他便起身将窗户再敞开些,生了火盆,厚棉被捂出来一身汗,迷迷糊糊起来。
      再睁开眼时,天都已经亮了,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的,余下一盆灰烬。晨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沈书拿手遮了一下眼睛,起来扶着桌椅活动身体。
      他挪开抵门的条凳,站在门后听了一会,确定院子里没有动静,这才开门出去。
      清早的井水凉得沈书后槽牙一顿发紧,他的脚已能忍着疼走路,洗完脸将自己捯饬干净,正寻思煮点什么吃,刚找到厨房,外面就传来了拍门声。
      “书儿。”纪逐鸢焦灼地唤了一声,一个大力将沈书抱在怀里,推着他进门。
      沈书看见回来的只有纪逐鸢,跟在他身后问:“其他人呢?”
      纪逐鸢进到屋里,打开柜子,将包袱一打,沉声道:“白九和他的兄弟都被抓了,穆玄苍下落不明。”
      “你没见到张隋?”沈书道,“我让他去接应你们了。”
      纪逐鸢站定在沈书面前,把其中一个包袱背到沈书的身上,眉头紧锁地瞪着他:“他没有留下来保护你?”
      沈书张了张嘴,说:“我担心你。”
      纪逐鸢扶额,表情恼火,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取出一身皮甲给沈书穿戴上,扣上护腕,快速地说:“你在平江的身份已经暴露,白九他们是林丕带回去的,此次又是因为营救廖永安被抓,问起罪来,恐怕全都不能幸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可是张隋……”
      纪逐鸢:“他会追上来,你忘了他是做什么的?”
      沈书只得不再说什么,纪逐鸢来到屋檐下,弯腰示意沈书到背上来。就在纪逐鸢起身的刹那,他转动剑鞘方向,一声大喝。
      “抓紧!”
      沈书眯起眼,没有受伤的脚顺势送出,脚背上靴子轻发出扑的一声。
      当啷两声,木箭落在地上。
      纪逐鸢旋身落在板车上,一手抓住垂在屋檐下的麻绳,灵活地攀上了屋顶,蹲身停稳身形,他反手将沈书往上托了托,听到他在耳畔轻轻地喘气。

      “在屋顶上!射——”
      箭雨纷纷射下,追着纪逐鸢向前奔跑的脚步,影子般追逐他的脚跟。不到片刻,纪逐鸢已远远甩下追兵。
      车马行大门未开,喂马伙计目瞪口呆,瞳孔震动地盯着面前的亡命之徒,水桶咣一声掉在地上。
      待他回过神来,不速之客已抢走了两匹马夺门而去。
      唯有银铤在地上打着旋折射日光。

      这一路二人骑着马狂奔,直至天黑,才借宿在荒僻的农家,前后院寂静无声,这间乡居只有一个哑巴妇人留守家中,将久无人住的后院借给兄弟俩落脚。
      沈书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被纪逐鸢抱上马时,纪逐鸢站在马下以唇碰了碰沈书的鼻子,把缰绳塞到他的手里,指腹敲了敲沈书的脸,又以粗糙的拇指摩挲他的腮帮,确认沈书清醒了,方道:“现在走,午后就找地方休息。”
      纪逐鸢似乎还有话想说。
      沈书:“我没事,赶路要紧。”
      多的话来不及说,两人便又上路,骑马赶路最是枯燥无聊,睡了一觉之后,沈书的精神好起来,到了午后,沈书精神还行,肚子却早已饿得不行。纪逐鸢纵马冲到前面,少顷,沿着林中小路回来。
      “有个渡口,艄公早跑了。他屋子里还有些吃的。”纪逐鸢拨转马头。
      沈书便提缰跟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1章 五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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