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一九七、天命之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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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尽，窗外的天空隐隐泛白，却是一日之中最为安静的时刻。灯芯偶尔爆出“噼啪”几声轻响，在无言以对的寂静之中缓解尴尬的气氛。
我无声地滚动喉结，膝行退后两步拉开足够的距离，对着星寰郑重其事地行五体投地大礼：“夏侯称冒犯先生，令先生寒心，恳请先生原谅。先生要我如何补偿赔罪，夏侯称绝无二话！”
我的话铿锵有声地落在地上，脑袋也重重磕在地板上，随后便是满耳寂静。星寰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徒留我维持一动不动地姿势跪伏在地。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咚砰咚，比平常快不少，也响亮不少。星寰还在生气吧？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不是？要不，我还是先滚出去，给他留下空间消化一下？他是不是还不愿意见到我……
微凉的手忽然覆在我的手上。我微微一惊，随即听到星寰清冷的声音：“起来吧，叔权。你不是已经不怪予了。”
“先生！”我倏地抬起头，眼含泪花。星寰侧身看向我，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苍白的脸上挂
着一个浅浅淡淡似有似无的笑。
我赶忙直起身来，探身问道：“先生觉得怎么样？身体好些没有？要不要吃些什么，还是喝点水？”
星寰对我伸出手：“劳烦叔权了。”
我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起来，又给他倒了水。星寰的脸色虽然苍白，说话已经恢复了力气。喝了半碗水之后，听起来就跟平常无异了。
这番忙碌过后，气氛便又尴尬了起来。我将茶碗放回案几上，偷眼看星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里衣坐在榻上，身形单薄瘦削，黑色的长发散散地垂在身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禁欲又脆弱。
“咳咳。”我低声清了清喉咙，小声问道：“我刚才昏了头，没有伤到先生吧？”
他缓缓移动目光看向我，轻声道：“无事。予身上这伤与将军无关，将军不必介意。”
我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怎会无关？先生的伤如此古怪，大夫们无能为力，先生也不让他们插手，甚至不想让我知晓。不是恰恰能够说明，这个伤与我大有关联？”
他没有回应。我倏地逼近他：“要怎么才能治好？是不是需要什么特殊的药引？你说啊。是不是要我身上什么东西？要什么，你尽管说！不管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什么心头血、指尖血。只要不是要我这条命，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
哪怕是这条命，也不是不能商量。
星寰的眼睛微微张大，凝视我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出了声。我不免愣住，原本狂热的脑子顿时冷却下来。
星寰很少笑，更很少笑出声。他笑起来这么好看，可他的笑容却是那么难得。
“有将军这份心意，足矣。”他淡淡道，“予这个伤，并非真正受伤患病，不必理会，慢慢便会好的。”
我皱眉，心想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番话有哪个字听起来是能叫人“放心”的？
我的脑中陡然浮现出方才在梦中所见场景。诸葛亮说的那些话，当时听起来没头没尾的，现在回想，其实每一句都在暗示。
我斟酌了许久，见星寰仍旧没有向我坦白的意思，便下定决心开口问他：“先生这个伤，可是因为诸葛亮的缘故？”
星寰动作明显地抬头看我。
我凝视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诸葛亮虽然只有一半血统，到底也是能够勘透天机、操控天命的上古后裔。要斩断他的命运之线，必然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即便以夏侯和的命做引子，恐怕仍是不够。要杀诸葛，夏侯和固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先生付出的代价，只怕也不会太少。”
星寰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大着胆子，越说越理直气壮：“所以先生，你身上的反噬之伤，是否危及性命，对你今后又有什么影响，可以如实相告么？毕竟，先生既然答应助我成就大业，作为先生的主公，我有权知晓先生的身体状况。”
说完，我看到星寰的眉头微微挑了挑，露出些许欣慰之意。
其实我心里很紧张。我知道自己很不要脸，竟然把自己放在了“主公”的位置上。星寰这样的人，怕是绝不会把谁真正当做主公，愿意做我的军师已是极大地纡尊降贵。
良久，他娓娓道来：“诸葛亮，命不该绝。季汉刘禅，也同样命不该绝。”
我默不作声。果然是这样没错。何止是诸葛亮命不该绝，就连东吴的孙权，至今仍未称帝，也同样是被扭转了国运气数。
“一人一国的气运，就如同流水一样，有高有低，有盈有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流水从一处转向另一处，那么原本那处必然也就没有水了。这道理，将军不难理解吧？”
我点头：“有些东西，必然是守恒的。有的人多了，有的人就少了。”
星寰轻轻阖目：“夏侯和之事，予确实对将军有所隐瞒。将军一门心思想要救回胞弟，予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再者，天意是琢磨不定的，总有变数，任谁也不敢断言。予终究是肉体凡胎，不敢自称窥见天意。”
我的心头涌上满满的苦涩，低声道：“所以，终究还是天命难违，没有奇迹发生……”
星寰轻叹：“若将军不入蜀，自然不会有诸葛之死。但是夏侯和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他假意接受蜀汉官职，终究还是为了伺机刺杀诸葛。若是事败，只能白白赔上性命。眼下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长久地沉默着。
这么说来，夏侯和的命运也被我所深深影响，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我改变不了这种变化，只能接受既定事实，接受目前这个局面之下，至少夏侯和是以“英雄”身份死去的。
“叔权，”星寰轻声问我，“你是否后悔选了这条路？”
我用力闭了闭眼，坦然反问他：“先生可否后悔？正如诸葛所言，你如今已经深陷红尘，再无法抽身。你身上的伤便是明证。继续这样陪我一起走下去，以后可能还有更强烈的反噬在等着你。你后悔么？”
星寰沉默片刻，答道：“这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便能实现的心愿。予亦不例外。”
所以，你的心愿是什么？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是江山一统、四海清宁？是华夏子民摆脱乱世，从此过上安稳的生活么？
那是荀令君的心愿，还是你自己的心愿呢？
“叔权，”星寰忽然又唤我，“有一件事，予思来想去，亦不想继续欺瞒于你。你可愿意听予一言？”
我轻轻攥住膝盖的衣料，哑声道：“先生但说无妨。”
星寰略作沉默，淡淡道：“魏帝的命数，予并不能参透。”
我沉默片刻，倒觉得并不意外了：“先生确实从未承诺过我什么。”
“天子的命局联通皇天后土，格外难以参悟。但，”他扬声道，“予会竭尽所能，无论天下是否归一。若是中途有变，叔权想要陪伴在明帝陛下左右，予亦会设法周全。”
我垂下头，默默思索他话中的含义。确实，从来就没有人承诺过我，倘若我能够令天下加速统一，事成之后一定能得到与曹叡白头偕老的奖赏。这不是打游戏，没有预设好的Happy Ending在等着我。我劳碌奔波十几二十年，到头来甚至可能等不到我完成这条任务线，曹叡有可能先一步撒手人寰。魏明帝的寿数原本就远比蜀国和吴国的寿命来得短暂。
执意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人，是我自己。
我轻声笑了出来：“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那些能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近臣。只要哄他开心、承接他的情绪，随叫随到，比起我长年累月与他分离，不知要幸福多少。”
星寰默默看着我。
“可是我知道，假如我也如其他人一样碌碌终日，那我与旁人又有何不同？如何能令他一直舍不得我、离不开我？假如我没有军权、没有军功，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安稳，不能成为他对抗世家大族与后宫外戚的底气，那我又有什么资本令他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我？”
我长叹一声：“星先生，你觉得我这样算是卑劣自私么？叡儿到底是真心爱我，还是忌惮我手中的军功军权，我有时也不免疑惑啊。”
星寰垂眸：“独爱一人，本就是自私的。”
我攥紧了拳：“所以我，也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唯有建立不世功勋，我夏侯称，才能永远在魏明帝身侧拥有一席之地，无人可以替代！”
我又笑了笑，对星寰道：“如此，也算是与先生不谋而合、殊途同归吧？”
星寰看了我一阵，淡淡道：“既然想清楚了，过去的事便就此过去吧。”
“嗯。”我点了点头，“所以，先生日后也可以对我更为坦诚些。天命之重，不该只压在先生一人肩上。”
星寰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么，事已至此，将军接下来作何打算？”
我正襟危坐，对思路稍作整理，郑重答道：“事已至此，我想，唯有乘胜追击。一来，失去诸葛亮，蜀汉朝堂必然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因为争夺相权产生龃龉。刘禅软弱，必不能控制局面。只是汉中的魏延令人不安。此人有勇有谋，堪称鬼才。如今没了诸葛亮制约，不知会制造出怎样的麻烦。”
我换了口气，续道：“二来，□□以皇帝自居，而东吴孙权名义上仍是大魏臣属。孙吴尽管藐视中央，法理上只是一方诸侯，刘氏则是不折不扣的反贼。于情于理，都该是先外后内、先蜀后吴。我计划与诸葛亮的首级一同送去洛阳的，还有全面伐蜀的献策奏章。”
星寰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将军思虑周全，有理有据，正与予不谋而合。既如此，将军还等什么？诸葛亮的首级，也已物尽其用，该换个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一九七、天命之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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