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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jjwxc.net 摇篮曲 ...

  •   1995年,春。

      “就是他干的,你们为什么不抓他!就因为他是副厂长的儿子吗?”

      保卫科扭压着男人,副厂长正了正被抓乱的工装,他看着男人愤怒憔悴的脸淬了一口,转头满脸堆笑弯腰伸手向领导问好。

      男人抬起头只能看见太阳,可同为父亲,他在炽烈阳光里看不清罪魁祸首的父亲的脸。

      抓住他的保卫科科长叹气:“老叶,你弄这些事有什么用?你知道他马上就是咱们厂厂长了,你这么嚷嚷,除了让孩子的事被所有人戳脊梁骨,又有什么用?”

      多年的老同事劝说:“提前买断工龄吧,他巴不得你多要点。拿着钱,带孩子去别的地方好好生活。需要介绍信的话找我,我有个同学在白市干修理厂……”

      1996年,爆破组组长出乎意料买断下岗,消失在学军县。

      同年,煤厂换的新厂长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掌声里春风得意。

      ·

      2003年,冬天。

      老叶盯着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已经站了好半天了。

      县里丢了个女高中生,父母急得满城贴寻人启事。羊肉汤馆前面的电线杆也不例外。

      老同事穿着工装匆匆赶过来,一进门就要了手撕羊排和羊肉火锅,一口气点了好几样硬菜又要了酒,老板娘喜得满脸堆笑。

      他扭头见老叶还站在外面,赶忙招呼人进来。

      二两酒下肚,羊肉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麻酱香混着酒气喷在口鼻里。

      借着几分酒气,老同事大骂新主任不是人。

      “他妈的老王八生小王八,老王生小王。什么留学生,我看就是个屁!老叶你知道那龟孙儿说什么吗?他竟然让我们换爆破的材料!”
      老同事狠狠把酒杯掼在桌上,“那都是你以前定的配比,能是随便动的吗?就是吃人家厂家了,小王八,等出事就推我们身上,他妈的!”

      老叶难得喝醉了,脸上红成一片连眼睛都睁不开,还勉强自己伸着手指和老同事比划。

      两人一起骂着老王八和小王八的王八家族,勾肩搭背踉踉跄跄走在雪地里,老叶答应了老同事的请求,决定去爆破组帮忙看看。

      就算老同事不开口,他这个十几年的老技术也不放心。
      上头那些龟孙儿吃点就吃点了,但技术这东西可不能动。在矿上,那可是会死人的。

      正巧今天矿上要下新矿洞,正灯火通明。

      老同事很快被后辈找着离开,老叶头昏脑涨满身摸烟盒。

      但忽然间,他看清一人背影。

      矿上新来的留学生主任正叉着腰呼喝指挥,骂爆破组都是土老帽儿,啥啥都不懂还敢和他犟嘴。
      气头上的王主任扭头,却见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小王。好久不见。”老叶沙哑说,“以前你在我家门口等理礼,我怎么也想不到有这天。”

      ·

      女儿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锁紧厕所疯狂搓洗,餐桌上没动的饭菜,学校打来电话说逃课,还是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女儿,哭喊着问他为什么不来接她放学?

      他太忙了。他总是很忙。
      厂子需要他,生产需要他,工友需要他,十里八乡的评理需要他。他忙着在掌声里捧着奖状,和老妻掰着指头算,再拿到一笔奖金就能给女儿订牛奶了,好补课班也能给报上。
      他女儿,厂里哈工大的老师傅说,那是能上大学的苗子呢。他连腰板都挺得比别人直。

      所有忙忙碌碌努力的畅想,都在女儿昏倒送去医院的时候破碎。
      他拿着化验单的手抖个不停,老妻不敢置信的反复问是搞错了吧,女儿才高三,怎么会怀孕?

      医生看出不对,让他们赶紧去看是不是被欺负了。

      他想起副厂长儿子躲闪的眼神,女儿憎恨的控诉和呕吐。他抓起化验单转身冲出医院大门,不顾甩在身后的老妻呼喝,闯进副厂长家抡起拳头凶狠砸下去,一下,两下。老王和老王媳妇大骂声,邻居赶来的劝阻声,有人抱着他拉开他,可他又像疯牛一样冲上去。

      老叶还年轻的时候,听村里知青说,每个父亲都是堂吉诃德,一生都在为幻想的敌人向风车义无反顾冲锋。那时他听了,没懂。

      现在他懂了,可他宁愿不懂。

      他被关在厂子保卫科里,老妻托遍了周围人进来看他,流着泪告诉他,孩子月份太大,流不了。

      老叶靠在墙上,冬天的寒气透过红泥砖一丝丝渗透进来,他垂着头一言不发,用力抠开十根手指头的老茧。他像折断了脖子再也抬不起来,昏暗晃动的白炽灯泡下,他头发花白耄耋。短短几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师傅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老妻哭喊着让他拿主意,一声哭声就是一记心脏的刺痛。
      他沉闷让老妻回家,他来解决,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以为能有一片青天,可在厂长的阴云下,最后是他背井离乡,像野狗一样被迫带着妻女被踹出县城。老妻含恨终生,死不瞑目,女儿被泼了满身嘲弄的污水。

      他是硬生生被打折的木头,腐烂他乡。

      如果能再看见厂长儿子,他要做什么?

      老叶在脑海里反复排练了八年,却在毫无防备撞上眼前这张惊恐的脸时,所有仇恨与愤怒最终都浓缩成了两个字。

      ——“道歉。”

      “向我女儿道歉!”

      王主任惊恐挥开老叶,“老家伙你是疯了吧!道歉,什么道歉?我认识你吗?”

      “你对理礼做了那种事,你都不会愧疚吗!”

      “我为什么要?我做过什么,拿出证据啊!老不死的你别血口喷人!”

      争吵声很快引起了矿工们的注意,两个男人的影子在被大灯照得通明的雪地里扭打。

      但另一阵喧闹声盖过了争执。

      技术组惊叫:“下面不对,快把人拉上来!”

      “地面,地面在震动……”

      “快跑!!”

      老叶似有所觉转身,可他只来得及看见火流从矿道里喷出,巨大的火球燃烧成白金色明亮的太阳。他像被台风扫尾的树叶从枝头断裂,轻飘飘的卷上天空,雪地与烈焰翻滚,大地与群山震怒。

      大脑变成母亲手掌下揉捏抻擀的面团,所有模糊的声音都变成女儿被放进他怀里时第一声啼哭,视野里晃动的光线是蛋糕蜡烛吹熄后妻女的笑脸。

      然后,奶油融化,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嚎。

      浑身剧痛。痛得他想要发抖。

      老叶不知道自己在雪地上躺了多久,他被爆炸的冲击炸出去,耳边嗡嗡作响,就连意识都断断续续。他摸索着爬起来,在看清眼前一切时重重愣在原地。

      积雪融化,烈焰焦尸,晃动的人影和凄厉的呼喝,燃烧着的人在火焰里摇晃着痛嚎奔跑。

      矿井下面,爆炸了。

      老同事按着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破口大骂:“狗娘养的小王八,敢动老子的原料,他妈的躲哪去了?就因为他,死了这么多人啊!”

      老叶懂了。

      他转身,融化的雪水,烂泥,焦木。泥泞不堪的雪地上一串匆忙脚印延伸向远方。

      王主任手脚并用地狼狈逃窜,他惊恐瞪着眼睛,克制不住地扭身回看。

      火光里,粗糙大手坚定抓住他的肩膀。

      “你去哪?你得先道歉——向叶理礼,向看着你长大的叔叔伯伯们。”

      “你在干什么?放开我,不……不!!!”

      老叶看见流泪的女儿,死不瞑目的老妻,同事惊恐的焦尸。他看见被老王搂在怀里带走的小王笑嘻嘻扭头,也知道会看见被王厂长护在身后的王主任。

      他闭了闭眼,伸出手,把男人推进爆炸。

      任由爆炸的热浪同样将他吞没。

      他看见堂吉诃德骑着枯瘦老马举起断剑,最后一次向风车发起冲锋。

      他看见老妻抱着女儿轻拍哄着摇篮曲,女儿笑着低眉看着小孙女,孙女咬着雪糕,眼睛像太阳一样明亮。

      他闭上眼,笑了。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他重新走上回家的路。

      轰——!

      “矿上,矿上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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