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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择师2 ...

  •   换了位先生,这学究的年纪与之前那位相仿,姓夏。这夏先生看过那笺信函以后待她忒亲切,将她安排在最前排的位置——没办法,放眼学堂就她年纪最小、个头最矮,夏先生每讲过一段书总要问她听明白了没有,要否再讲一遍。知豫表面恭顺,心里却懊恼:这换个学堂的束脩就翻倍了,这老头讲书还忒慢,整天摇头晃脑地浪费时间。
      她干脆放弃从师的进度,虽然夏先生讲课她照样认真地听,但私下里用糖果借书之举愈加频繁,那胖子给她的书种类繁杂、内容良莠不齐——有一回胖子献宝似的借给她一本避火图,那时年幼,翻了几页发现上头的人物大多不穿衣服、还摆出各种高难度的诡异动作,然这并非自己想看的,隔天便将书还予他;有时也会借到些典藏的史籍,遇到字句不知何解时、便将其抄在碎布上,翌日再询问先生。
      如此这般地过了两个多月,一天课后,知豫犹如以往一般地上前询问老师:
      “弟子近日翻阅文献典籍,发现圣人作的文章在于教化世人、为君主指明导向。但是实际上人们并没有受其熏陶,君主也是说的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夏先生大讶,道:“你、何以见得?”
      “弟子粗浅,就以人伦义理为脉络述说吧。做儿子要感念父恩,然而楚霸王以刘邦的父母至亲为挟,这汉高祖不为所动、口称父母可任其烹煮;兄弟之间应彼此尊重与帮助,郑伯与公子段虽一母所生,然做兄长却纵容弟弟触犯国发,弟篡兄位,兄不兄,弟不弟;君主要待人以礼、为政以德,然而佃农若遇涝旱天灾,县官必然是铁面无情按税率征赋,待税赋征罢,君主才下旨减赋、此般虚伪人心,历朝如此,更别说官僚占地,佃农受欺等等了——还有,(明)太祖屠戮功臣是为不仁,不念旧情是为不义,永乐帝诛方孝孺十族,君不以耻为耻——”
      “够了!”夏先生一拍书案,气的只差没晕过去。“你、你……我、我……”
      知豫眨了眨眼,一脸天真。
      这事老学究倒是干的十分利索,豪不拖泥带水——
      他揪着知豫直奔白沙巷弄她家门前,吓得离忧手上竹竿落地,只听闻夏先生气急败坏:“此等资质的学生我不敢教、也不配教!满脑忤逆反叛,满嘴歪语妖论——”再闻钱袋落地之声:“这是你们付的束脩,一子不少,此等竖子非是我夏某之徒!”语毕,便拂袖而去。
      知豫乖巧地拾起竹竿与钱袋递予离忧,可怜巴巴地扁着小嘴:“姐姐,我读书不用功,给先生赶了出来……你骂我吧,你打我吧,都是我不好,我不配当下先生的学生。”
      离忧愣了愣,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这一老一小的供词迥异——一个说不配教,一个说不配学;一个嫌对方太用功,一个检讨自己驽钝懒惰。这事谁对谁错离忧倒不在意,她探手过去——知豫乖顺地把头凑过去让她摸摸拍拍。
      “这诗塾……再找就是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知豫听罢,干脆双手抱着离忧的裙腰:“姐姐,亲我一下嘛——那先生讲课的时候有气无力,吼人气劲充沛,我都被他吓着了,你就亲我一下,当作压惊。”
      离忧弯下身子,无奈。思忖着要到哪再找诗塾。

      这事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所谓童言无忌——尽管知豫自己也知道那番话相当的……呃,大逆不道。
      也因此让她明白,大多数时候人都不能太诚实。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太阳不可能的西边出来,但没有会为东边主持公道。因为当权者,永远是对的。
      ********************
      找了两天,终于找着新的诗塾。
      然而,这诗塾在城尾那一带。以知豫的脚程起码要走一个时辰,离忧初时不肯,想要在托人去另找别的,知豫看着她为自己跑东跑西,心像被别人掐捏般的难受,又懊恼自己不该任信胡言,咬了咬牙便答应去了。
      答应时候下决心是一回事,临到践行那会又是另一回事——上新学堂的前一天晚上,离忧显然比她还紧张,两人挤在木床上。本来睡得好端端的,忽而离忧恐慌地探手过去抓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小知小知——你先起床,出去看看现下是什么时辰。”
      知豫睡眼惺忪,几乎被人推下床去,她看了一眼窗纸、屋里屋外一样黑,但她生性谨慎(又或许是睡迷糊了)特地敞开窗户、天上的月亮与陪衬的星星们努力地发光发亮以证明自己的存在顺便还嘲笑她的多疑。
      知豫霍地关上窗户,倒上床铺睡死过去。

      忽而又被人推醒,“小知,都这么久了,你去看看时辰吧,兴许该出门——”
      她起身,开窗,月亮星星依旧笑得很灿烂,她彻底无语。关窗、上床——半梦半醒中她觉得此行不可——丫的,姐姐还让不让人睡了!于是,她毅然决然地翻身下床,往地上躺去。

      鸡啼了,月亮下班回家,太阳打卡上班——天亮了,彻底地亮了。
      离忧摸索着起床,习惯地用竹竿将落脚的位置摸扫一遍——呃,扫到东西了。她用脚踢了几下,那东西先是动了一下,复而听见此物哀叫,离忧先被吓得一愣,彼此沉默了半响,她才记得要问:
      “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个问题实在太好了,因为它可以直接得出一个结论——迟到。
      虽说知豫的学问不错,但她遇事毕竟还少,应变及处事却反经验。所以,现在的她很老实地把自己梳洗一遍,然后很老实地由白沙巷弄飞奔到城尾的诗塾,也很老实的挨了先生的一顿打。
      这先生姓李,恰如知豫之前关于读书识字的推论,乃落第秀才。腹中文墨不多,脾气倒是不少。原本听说今天有新学徒要前来拜师,思忖这在学生面前让他吃点苦头,现下倒不必费心思了,直接就有一名目可教训他。
      知豫跨进诗塾时,本亟欲好言道歉的,岂知李先生很和蔼地叫她过去:“你今天第一次上课,我本不愿罚你,但你毕竟迟到了、犯了规条,小小的惩戒还是要的。”
      “学生知错。”
      李先生很是满意,示意她捋起衣袖——知豫心知自己是逃不过的,挽袖,将双手平举。
      “就打十下权作惩戒吧。张成,”前排的第一个学生应声上前,李先生续道:“你来数着,若是够了,你就喊停;若我多打了几下少打了几下,你也告诉我。先生这性子就是刚直啊,从来只罚该罚之人。”语毕,自案上抄起一片薄薄的竹篾,向那双递在自己面前白嫩的双臂狠狠地抽下去。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知豫心里与张成的声音一道数着,然而到“五”的时候,张成却道:“一、二、三、四……”
      知豫咬紧牙关,竹篾一次一次地落下,双臂先成对称的红印子。然而随次数的叠加,红印缓缓隆起,那肿起的部位如两脉山峦,陡峭、拔高。
      “四、五、六……”
      十九、二十、二十一……
      愈到后来,李先生抄竹篾的手便愈是颤抖,背脊莫名地发寒却又沁了汗。这孩子顶多也就是六、七岁的模样个头,怎么那眼睛想吃人似的瞪着他,嘴角却弯弯地像是在笑——他向张成打了眼色——
      “……六、七、八、九、十。”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李先生放下竹篾,笑得十分宽容:“刚好十下,先生就是这么公平,知豫,你起来说话。先生这罚的对还是不对?”
      知豫的双臂弯下痛的手筋都像是抽搐着,悲鸣着,她动作轻缓地放下衣袖,低垂眉目,语气淡然:“先生罚的自然是对,弟子会将教诲牢记在心上,对先生的恩德时刻不忘。”
      李先生却是觉得冷意从背脊直透心底,他随便指了个空位让她去坐下,便摇头晃脑地开始讲课。
      这一节课下来,知豫手上痛的只令她冒汗,汗湿重衫,痛到极致之时,却觉得有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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