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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朝暮(上) ...

  •   知豫总觉得自己被骗了。姐姐说那不过是五、六里的路程,师父说那小县不远、近得很。但马车载着她,一直地驶出城里,驶进了官道,颠簸着。
      她撩起了车帘,日头高照,抓着窗棂的的手被透进的炽阳晒的暖乎乎的、她知道,午时的阳光最是炙烈。
      游生吩咐停下马车,三人吃了些干粮便继续赶路。
      “……师父,那县城可真远。”
      游生阖眼,似是思索了一会儿,道:“是啊,我现在才真正觉得远了……”
      离得远的是什么?她觉得这县城离姐姐住的地方太远了,然、车驾前行,离县城愈近,他却说离得远——距离这玩意儿多数时候显得很实在,然而,它又很容易蒙蔽人的直觉。现在的知豫是怎么也理解不了这个词的涵意。

      好不容易,终于见着些像样的牌坊,便听见游生似是嫌厌的说道:“这里哪称得上‘县’啊,不仅偏僻、那地儿就豆腐干模样的大小……”
      马车刚进入县城,游生便付了车钱、携着知豫下马车。他牵着她,一大一小的徐徐前行。沿路所见,莫不是怡然田园风光,祥宁农家之景。阡陌井然,但闻稚儿嬉戏耍乐,鸡犬啼鸣;此时已入秋末,尽管没有诗词描绘的满眼谷粒金黄,但这田间秋意却是另一种趣味另一种悠然。
      游生薄唇勾弧:“我说知豫啊,你以后要是聪明的话,就千万别当这地方父母官,这小县官一辈子就只能守着这么个地方,几十年的也等不来一个出头的机会……”
      知豫只觉反驳道:“地方虽小,但能治理成如此光景,这位大人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为民请命、为民解忧的好官为何就不能做?”
      “死脑筋……”游生嗤笑道,心里却是欢喜——这孩子明是非,知善恶,擅迂回,识礼仪,确实难得。“进了官场以后,就看你想要什么了……若是想要钱财,户部当然是个好去处,但如果想要更多的钱,就只能继续攀爬更高的位置;你刚才说的也算是一种志向,但想当那样的人太苦,也太累了……”
      游生说的,知豫都听不懂,但她隐隐地知道、这男人要是当了官,肯定能爬上个很好的位置,而且他想要的,随时随地都能到手。
      游生领着她走了一趟县衙,当时公堂上的县大人正在审理案子,围观的乡亲也多,知豫死死地踮起脚尖、撑高了身子,也见不着那位大人的真容。站在旁边的大婶有点看不过去了,转首责备道:“这娃儿的父亲也真是的,怎么只顾着自己看热闹……”
      知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时,游生抿唇一笑,牵着她离开衙门。绕过了另一边,却是县衙的内院的后门。游生抓着门环“咚、咚”地敲了几下,木门门栓被拉开,只见门边站了一老仆人,惊讶地瞠大了眼睛,舌头也不怎么好使了:“你……你……游公子?!”
      “呀,祥伯,不记得我了?”游生全无半分作客的自觉,大大方方地牵着知豫走进院内。
      那老仆巴巴地跟在他后头:“我这是太高兴了,游公子不仅来了,还带了位小公子——”
      “是啊是啊,我游慕雪在京城混不下去了,特地来这投奔你们的县太爷。”
      老仆忙前忙后,又是收拾房间又是送上茶水,末了还忒兴奋地跑到前面去通知众人。
      “师父,怎么他们个个都以为你是我爹啊?”
      “这还用得着说吗,你这小样儿跟我一般的聪明讨喜呗!”
      知豫蹙眉:“还有这个理儿?”
      “……我这是夸你呢。”
      直到晚饭的时间,知豫才见着了那位将地方治理俨然的县太爷。这人跟游生差不多年纪,自是没有游生的飞扬意气非凡俊逸,然他身板健硕,不言不语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木讷,加之浓眉大眼长得一脸的老实憨厚,知豫实在很难将他与地方政绩联想在一起。
      算上老仆,四人就挤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箸下的尽是野蔌荠菜,知豫一口一口地扒着米饭,游生还不停地将盘子里仅有的肉碎往她碗里送、除了那位不发一言的大人脸色不太好以外,这一顿饭下来,大家还颇为愉快。

      以往跟着诗塾先生学习,他们莫不是抓着书本摇头晃脑。游生行李里头书倒是不少,但就是没有文儒经典。他给她讲学之前总要先默一篇文章,让她照着念,念多了几遍、便要求她默背出来;知豫的字写得方正,但那横撇捺之间过于拘谨、反而少了一种娟秀自然。
      游生整夜整夜地点着蜡烛、手把手地教她练字,蜡烛没了就换油灯……初时那白纸废弃的速度很是迅速,后来练习久了、字体可随心所欲地调整大小,纸上的文字渐多,那字迹倒有些像游生的。 
      后来知豫才知道,这游生为何不将四书五经之类的带在身上——他对里头的内容熟悉得想要默哪一块就默哪一块,并且绝不混淆、他再将书本拿出来,倒是显得多余了。往往教完了一个章节,游生便出题让她作文章。他与她各写一篇,末了相互交换,知豫在那字里行间找出自己不足之处,游生则是指出她文章的亮点——师学相长,彼此共勉,大概就是如此了。
      **********************
      一日午后,游生闲着无聊,出门去找乐子,留了知豫一个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练字。平时练字的功课其实并不多,但游生要求她写在纸上的字绝不能马虎潦草,知豫性子要强,往往他要她写一份呈交,她私下写上十份、然后再交上最好的。
      现下字练了一半,蓦然见着投在石桌上的另一个阴影,她心知有人、正想着师父咋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扭头看去时,背后站着的竟是那姓许的大人。她亟欲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许大人”,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走上前来拈起游生早上默写的一篇文章。
      “……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这是荀子的《儒效》。”他沉吟片刻,续道:“知豫……你、你现在把书念好了,将来挣点儿气,上京城考功名。别学你爹那样,吊儿郎当的、空有满腹才华……”
      知豫心情甭提多郁闷,皱着眉头,抱怨道:“怎么你们都这样啊,他才不是我爹——”
      那许大人抓着纸张的手、力道显然添上几分,白纸上的曲褶愈发明显:“你们……不是?”
      “虽说我是又跪又叩的拜了师父,但也总不能说他是我爹吧……”
      游生的那张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许大人满脸赞赏地拍了拍知豫的头顶:“嗯,知豫要好好读书,有什么不懂就尽管来问我。”
      那憨厚的脸上泛着笑意,她抬头看去却莫名觉得背脊发寒:师父啊,你又招惹谁了?
      这天晚上,知豫捧着写好的字等师父查阅,但等了许久、游生依旧没来。她耸了耸肩,干脆吹熄了灯火,钻进棉被窝。

      夜风寒凉,明月半掩。另一隅的房内,私语喁喁。
      “藏青……我来了这么些天,你一字都不肯对我说,是恼我了?”
      “……”
      “哟,你守在这小县、死活不肯走,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反倒来挑我不是……”
      “……”
      “好吧,你恼我成亲了?你恼我不知娶了几房侍妾?你恼我连孩子都生了?”
      “……”
      “唉,我也好生可怜啊,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人恨得要死。”
      “我没你这么不要脸——”
      “你说谁啊,我可没有把你压在床上,我也没有你狠心、将人绑在床头……”
      “你!”
      “还在生气啊……”
      一方吮吸搅缠,一方抽气喘息。
      那人将声音压得很低,嗓音里却带着放浪的魅惑:“我都这样吻你了,还不够啊……要不,你将我解开,慕雪鸣箫相报如何?”
      ……
      乌云掩住了圆月,但那寒凉的风却怎么也灌不进那情动暖热的小房里。

      寒窗苦意冷,
      庙堂梦高枝。
      浮生惊鸿过,
      慕雪绻青丝。
      ……
      别人都说我枉费十年寒窗光阴,我并不在意,我也不要那富贵名利、庙堂高位;浮生若梦,白驹过隙,人生一遭不过百年、我愿惜取时日与你朝朝暮暮,只求缱绻青丝、携手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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