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贵人立意不可测,等闲桃李成荆棘 六·贵人立 ...
-
六·贵人立意不可测,等闲桃李成荆棘
老将军谢恩领封的时候,常年执枪握戟稳如泰山的手颤了颤。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褒奖、封赏、加衔、赐宅——词藻华丽,恩宠隆厚。他跪在那里,身后是满朝文武的目光,身前是明黄绸缎上龙飞凤舞的朱批。
“谢陛下隆恩。”
老将军声音是稳的,几十年的官场,几十年的沙场,这点定力不在话下,但手不听使唤。
那双手,握过枪,执过戟,在马背上颠簸了几十年,刀劈斧砍都不曾抖过一下。此刻捧着一卷轻飘飘的圣旨,却像捧着一座山。
他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
此一役,边陲可保十年太平。
他知道的,这是他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仗了,朝廷需要他退,他也该退了,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这是他应得的,是他用几十年的命换来的。
可是七十七师呢?
他想起城墙上那个年轻人,满脸是血,咧着嘴冲他笑:“将军,我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是出发时的一半人。
一半。
他想起那些被抬回来的,甲胄都没来得及卸,脸上还带着冲锋时的狰狞。有些人的眼睛合不上,他一个一个去阖,手指拂过那些冰凉的额头,心里想的是:你们爹娘知道吗?知道你们埋在这儿了吗?
×××
“将军,圣旨接了,该起身了。”
身边的内侍小声提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在金銮殿上跪得太久了。
他站起来,腿有些僵。转过身,满朝文武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艳羡的,有妒忌的,有冷漠的,也有同情的。
同情。
他捕捉到几道那样的目光,心里一刺。那些人在同情他?同情他什么?同情他拿战功换平安?同情他被架在火上烤?
还是同情他——保不住自己的兵?
×××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很好。
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殿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高城。
不知道杵了多久,甲胄未卸,风尘未洗,脸上还带着边塞的粗粝。看见他出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圣旨。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周围的太监、侍卫、文官武官,来来往往,没人敢靠近。
最后是高城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将军,七十七师的弟兄们,什么时候能领到抚恤?”
他的眼眶红了。
“将军”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他想说:快了。他想说:你放心。他想说:我这就去催。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抚恤,会被克扣,会被拖延,会被“朝廷体面”四个字压得遥遥无期。
因为他知道,七十七师在朝堂上,没有人为他们说话。
因为他知道,他拿着这道圣旨,就再也不能替他们说话了。
×××
他的手,又颤了。
这一次,高城看见了。
高城什么都没说,只是作了一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将军,回去吧。天凉了。”
然后高城转身走了。
甲叶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
此一役,边陲可保十年太平。
歌舞升平京城里的贵人,动一动手指,用七十七师一半的战力,王师大半的人命换取北边十年的沉默。
值吗?那西边呢?南边呢?他们会蠢蠢欲动吗?
他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
但他是将军。将军的职责,不是问值不值,是接旨。
×××
高府。
高城正在屋内卸甲。绷带缠得紧,扯动时牵到伤口,他闷哼一声,手上却没停。
高母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他肋下渗出的血迹,手一抖,汤差点泼出来。
“我的儿,你这是——”
“娘,不碍事。”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但他没皱眉。
高母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你在边关,是不是一直都——”
“圣旨到——!”
尖厉的通传声穿透府邸,像一根针扎进来。
高城放下碗,眼神一凛。高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快,快——”她手忙脚乱地帮他披上外袍,系带子时手抖得厉害,扯到伤口,高城闷哼一声,但没有躲。
“娘,我自己来。”
×××
高父已经站在厅中,整肃衣冠,面色如铁。他看了一眼匆匆赶来的高城,没说话。
阖府上下,齐齐跪了一地。
宣旨太监的声音又尖又长,像雪花一样飘下来,每一句都重,每一句都轻。
高城跪在那里,低着头,衣冠整肃,纹丝不动。
他听见了“高城”两个字。
不是封赏。
是问责。
“……着即暂停差事,交大理寺问询,阵前抗命、擅自追击、致使伤亡过重等情,逐一查明……”
高母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高城不动声色地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钦此。”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高将军,接旨吧。”
高城叩首,起身,双手接过。
圣旨很轻。卷在手里,像一截枯枝。
高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敲打的话,提点的话,责备的话,都在嘴边了。
但他没说出来。
×××
为首的文官拱手,语气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温和:“高将军,奉命相请。得罪了。”
高城没说话。他转身,看了一眼高母。
高母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抖,但她没有追上来。她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高城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门口。
经过高父身边时,他停了停:“爹,您要说的,我都知道。”
高父没看他:“知道就好。”
高城迈出门槛。
大理寺的文官侧身让路,跟在他身后。
高母终于没能忍住,追了两步:“城儿——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打胜仗——你打胜仗也有错吗——!”
高城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回答了她:
打胜仗没错。但弟兄折损太多,这个错,总要有人认;这个责,总要有人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