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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一位黑衣女人 ...

  •   吾友阿尔贝:

      朋友,我信守承诺,写信给您了。德·奥布里翁伯爵的葬礼经过,他这一生的最后一点故事,一出诙谐喜剧的最后惨淡收场,我本着新闻记者一贯的坦诚原则,如实相告。
      伯爵先生的葬礼于今天早上十点开始,九点钟的时候,来宾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就等候出殡的棺材送到。地点是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嘿,看来我们的伯爵先生的算盘打得还真准。虽然他出身平民,又以一个无赖冒险家的身份度过前半生,又以贵族的身份过了十年奢华日子,最终还可以入住这高贵典雅的墓穴,我相信此刻,伯爵先生的灵魂,一定在天堂漫步,带着微笑俯瞰人间,回顾自己辉煌的一生。
      我和德布雷,还有夏多-雷诺同乘一辆马车,来到这里。在路上,我们议论了一番伯爵先生,大抵就是关于他神秘的死因的,这一点我在之前那封信中已经讲述过了。德布雷相当认同我关于情敌决斗的想法。他说,他和意大利那边的人有过通信,顺便问起此事,那位可敬的先生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据说是那位贝尔图乔王子殿下找上门来,要求他就侮辱了某位名流小姐做出道歉与补偿,但是伯爵却怒不可遏地提出决斗。结果最终不幸失手,看来那位王子殿下比我们的冒险家先生更擅长使用匕首。夏多-雷诺对整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依旧是他那愤世嫉俗,痛恨贵族的态度,伯爵先生死得其所,仅此而已。
      我们到了目的地,下来马车。我首先同已经成为寡妇的伯爵夫人打了招呼,致以歉意。伯爵夫人虽然年届四十,但风韵犹存,岁月与不幸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和年轻时人们传说的一样美丽动人呢。甚至连悲伤给她留下的影响,也仅限于湿润的眼角,和比平时更加深刻的法令纹,鼻子也比平时更红了。她的那副面孔,看起来真是令人难过,费尽心机试图表现出哀伤的样子,结果是面孔板起,连最后的一点表情也看不到。天哪,她是多么深爱着故去的丈夫呀。
      女方家剩下的亲属也都是差不多的面容,在此我就不一一详述了。至于伯爵本家亲眷,唉,只来了一位由先生陪同的弗鲁瓦丰侯爵夫人,他的堂姐。
      好啦,阿尔贝,承认吧,您对于我信中一贯的戏谑语气早已不满了,对不对?然而,请您相信对于这位侯爵夫人,我是报以最真实的敬意来书写关于她的文字的。这位夫人高尚的品格不容许我的文字轻易亵渎。
      说起来,这位侯爵夫人还是第一次踏上巴黎这片神圣的土地,但是她的名声我早有耳闻。摩雷尔夫人只要一有机会,便会向巴黎的贵妇们讲述侯爵夫人的事迹。我和您说过摩雷尔夫人的事情,您还记得吧。这位年轻女士长相酷似她已故的表妹瓦朗蒂娜·德·维勒福小姐,现在是马克西米利安·摩雷尔的妻子,说起来,维勒福小姐也葬于这片墓园。啊,话题扯远了,我们还是说回摩雷尔吧,夫妻二人最近因为筹办慈善舞会的事情,四处拜访巴黎富豪家庭。摩雷尔夫人经常以侯爵夫人为榜样向那些太太小姐们进行游说。
      侯爵夫人出身平民,但是不同于她的堂弟,是一位端庄美丽,仁慈和善的女士,家境富裕,一直热心于公益事业,捐款给各地的济贫院,疗养所,育婴堂等慈善机构,有求必应,从来不吝惜钱财,深居简出,守着家业,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侯爵夫人年纪四十岁上下,但是因为圣洁生活的缘故,看起来还十分年轻。这种年轻完全不是依靠涂脂抹粉就能够达到的效果,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青春魅力,因为行善才能够获得的快乐与满足。
      所以,您要知道,当我终于得见这位慈善家时,内心对她的敬意,不亚于见到一位伟人或者圣徒。
      不过,侯爵夫人看起来的确不擅社交,我倒认为这反而是一个优点,愿上帝保佑,她纯洁的内心永远不会沾染上我们巴黎人的俗气。我在和弗鲁瓦丰侯爵交谈的时候,她就在一旁默默倾听,一言不发,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也许,她真的是在缅怀自己逝去的亲属,奥布里翁伯爵的确是一个混蛋,但我想这世界上总是会有像侯爵夫人那样心怀慈悲的人为他祈祷。
      唉,我对侯爵夫人能够说的话就到此为止,再说下去,只怕我邪恶的记者本性又要开始忍不住诋毁这位圣女了。我还是和您说一些别的话题吧。
      刚才说到,我和侯爵说话的时候,侯爵夫人始终一言不发。我们正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时,我注意到她的目光离开了我,丝毫不加掩饰地四处游走,最后落在了一个位置便固定不动了,她脸上的神色由淡漠转变为好奇,而这也吸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阿尔贝,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
      我看见,她望着的那个方向,在距离我们很远的位置,一颗白杨树下,站立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那位女士面向着我们,穿着黑色的丧服,带着黑色帽子,帽檐垂下黑色面纱,以至于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您知道,阿尔贝,身为记者,我一向很信任我的直觉。在看到那位神秘女人第一眼,我的直觉就告诉我,她一定是我熟知的某位女士。我熟悉那个身形,那样笔直的站立,散发出的气场带着自信与傲慢,这种特质不是随便哪一位女士能够拥有的。我一定曾经见过这位女士,但是我始终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所以,当时我就开口询问侯爵夫人她是否认识那位女士,侯爵夫人当然不认识了。夏多-雷诺和德布雷听到我们的对话,也注意到了黑色身影,于是我们开始小声议论,调转目光。你知道,在议论某个人的时候,必须小心地不要看着那个议论对象,这是社交界的通行规则。然而侯爵夫人却并不明白这一点,依旧望着那个女人,目不转睛。
      德布雷发表见解,认为那个女人只是一个过路的凭吊者,前来祭拜她的丈夫或者情人,只是半路上被我们这一番阵仗吸引,才会驻足观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图热闹的看客。
      但是夏多-雷诺却不同意他的看法,认为这个神秘女士和我们可敬的伯爵先生存在着某种联系,也许是他在巴黎的某个相好(当然,在侯爵夫人的面前,他没有说的那么直白,以下这些话是他在回去的路上对我们说的),有情有义的女子哀恸逝去的情郎,专门前来送他最后一程,却又碍于世俗的眼光,考虑到自己的尴尬身份,无法靠近,无法真正参与其中,只能够远远驻足观看,默默表达哀思。
      侯爵先生只是随声附和而已,我呢,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可以表达。但是侯爵夫人,我的天,她的观点让我们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我想,这或许是一位死亡天使,前来带领我堂弟的灵魂离开人间。”

      死亡天使!您可以想象这样的词汇从她的口中说出吗,配合上那慈祥和蔼却失神的面孔。我可以告诉您,当时德布雷被这句话吓得脸色苍白,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再接着说话,现场一片寂静。这时,侯爵夫人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奇怪,笑了笑,摇摇头,为自己的失言行为表达歉意。推说是亲人离去的悲伤令她有些神情恍惚了,说出这样一番言论。
      可我真真正正的相信她所说的。看那一言不发的女人,那黑色的丧服,那雕塑一般端正的姿态。谁敢说当黑色的面纱撩起时,底下不会是一张骷髅的面庞呢?
      我再次瞥向那位女士,发现她已经转身走开了。伯爵先生那我们凡人无法看见的灵魂,会不会就跟随在她的左右?随她一同登上漆黑的马车,驶向天堂,或者相反的地方?
      哦,越说越玄乎。阿尔贝,不知您对此事有何看法。好了,朋友,关于葬礼我们就说到这里吧,您看,我给您带来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供您军旅期间解闷之用,虽说我相信您在北非过着相当充实的生活。您什么时候也给我回信,为我提供一点可供登报发行的材料?

      您的挚友,博尚
      一八四零年六月十八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一位黑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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