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两个字,像冰珠坠地,在凝滞的空气里敲出清晰回响。
陈燮的目光仍锁在陆璃脸上,里面是被意外猝然打断后,重新凝聚起来的、清凌凌的审视。
就在这时——
“啪嗒。”
那把银色钥匙从陆璃浸出汗的掌心滑脱,掉在两人脚边的冷灰色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燮视线垂落。眉眼间掠过一丝极快的恍然——线索与情景瞬间对接,他大概明白了这是场怎样的乌龙。
电话那头,接线员似乎还在确认。陈燮重新将手机贴上耳边,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倦怠:“对不起,打错了。”
语气干脆,说完,直接挂断。
陆璃从最初的僵直中回神,正要解释,陈燮已率先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一个疏离却安全的社交距离。
“薛越让你来的。”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陈述,不带半分疑问,嗓音像砂纸磨过般微哑。
陆璃抬起眼,客厅的光线堪堪漫入,她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简单的浅白T恤,肩线已有了清晰轮廓。面容还留着些许青涩,但骨相已初具锋芒。眼窝微深,皮肤冷白,几乎看不到瑕疵。
他显然是刚被吵醒,微乱的额发垂落几缕,搭在眉骨上方。
那是一张,即使带着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也依然极具辨识度、甚至有些过分好看的脸。
陆璃收回视线:“薛越让我来帮他取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面,“还有,送钥匙。”
她刻意将“取书”和“送钥匙”分开说,简短点明了薛越交代不清的责任。
陈燮没接话。他弯腰捡起那把钥匙,没有归还的意思,只是礼貌性开口,语气平淡:“嗯,抱歉,刚没看清。”
像毓佳苑这种老苏式楼小区,楼栋下还开着早餐店、小卖部。来往人员杂,送外卖的、吆喝收废品的,什么人都有。每年都能出一两起盗窃事故,大多是溜门撬锁偷点零钱和旧电器。
虽说对方语气压根听不出抱歉,但陆璃不好说什么。她刚没敲门,冒失闯进别人家,陈燮的反应也不算出格。
一时无言。
但微妙的寂静很快被打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感。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陈燮蹙下眉,单手插着兜,趿着拖鞋越过陆璃,走到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两名民警。年长的约莫四十,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年轻些的手看似随意地按在后腰,神情紧绷,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肩章在楼道灯下反着光。
“你好,兴北路派出所。”年长民警出示证件,目光扫过陈燮,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陆璃身上,眼神审视,带着探究。“刚刚接到报警,说可能有人非法侵入?报警电话中途挂断,我们担心报警人安全,过来核实情况。”
年轻警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随后看向陈燮:“谁是报警人?”
“是我。”陈燮淡淡点头。
“那——”年轻警员扫视了下房间,眼神中对潜在“歹徒”的寻觅,最后犹疑地落在……陆璃身上。
陈燮:“……”
陆璃:“……”
场面凝滞。
“误会。”陈燮侧身,言简意赅,“朋友来取东西。我刚醒,没看清。”
中年民警经验丰富,目光转向陆璃:“小姑娘,情况是这样吗?”
陆璃点点头,上前半步,重复了刚才的解释,又报出501的门号,以及与薛越、孟淑芳的关系。
女孩脸上虽有残余的不自然,但眼神坦荡,条理清晰,让民警神色稍缓。
年轻警员却仍存疑,目光在室内谨慎地巡视,最终,定格在那个被遗忘在书房门口、袋口敞开的帆布袋上。
几本漫画书的封面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
年轻警员指着袋子,语气探究。
陆璃想起里面的东西,心下一沉。
中年民警也看到了,迈步走过去,抽出一本。封面让他眉头紧锁,拧成个“川”字。他又快速翻看了其他几本,内容大同小异。
气氛陡然转变——从“疑似入室盗窃”急转直下成“不良读物查处现场”。
中年民警脸色沉下,拿着书转身,目光严厉地在陈燮和陆璃脸上扫过:“这些书,谁的?”
陆璃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下意识看了陈燮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让中年民警“确认”了目标。他抿直嘴角,严肃地看向陈燮。
“看你样子也是学生吧,实验中学的?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年纪,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成长有什么好处?啊?”
陆璃耳根不易察觉地发烫,她知道书是薛越的,但在警察严厉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诘问下,实在不知如何插话,更怕越描越黑。
毕竟……薛越把书放这,她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传、阅”,跟“阅读”比起来,“传播”的性质就显得更严重了。
陈燮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透出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鲜艳大胆的封面,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翳。
就在陆璃忍不住,准备硬着头皮坦白时,身旁的少年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嗓音平淡地开口:“……是我的疏忽。”
一句“疏忽”模糊了归属,却承接了批评。意图很明显: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留钥匙给薛越本是以防万一。期末结束,陈燮没等出成绩就去了非洲,陈从甫现驻肯尼亚大使馆,夫妻俩常年在外,只有暑假才能短暂全家团聚。
这会儿刚回国,时差还没倒明白,就接连应付因薛越不靠谱引发的闹剧。陈燮心里已经有些烦躁,但清楚多说无益。
“这是简单的疏忽吗?行了,这种不健康的印刷品,我们必须收缴!”中年民警态度坚决,将几本书利落塞回袋子,一把提起,又转头对年轻警员说,“记录下,收缴不良印刷品若干。”
年轻警员拿出登记本,一边记录,一边用“哥们我懂你”的复杂眼神看了看陈燮,那眼神混杂着同情、理解,以及一丝“被抓包了吧”的促狭。
又例行公事教育了几句“学生要以学业为重”、“树立正确价值观”、“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两人才拎着那个装了薛越“全部家当”的帆布袋,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玄关重新恢复宁静。尴尬像看不见的薄雾,在冷调的空气里弥漫。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轻快随意,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罪魁祸首”悠哉出现,手上拎着把热腾腾的烤串,油脂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的味道,瞬间冲淡了之前的凝重。
两道目光齐齐射来。
薛越脚步顿住,先看了看隐约透着低气压的陈燮,又看了看旁边表情微妙的陆璃,满脸疑惑:“这是怎么了?”
见两人都不吭声,薛越只好试探着活跃气氛,拿着烤串的手指了指陆璃,“行吧。燮哥,用不用我介绍下?陆璃,我表姐,刚转学过来。”
陈燮的视线掠过陆璃,看向薛越,声音没什么起伏:“已经见过了。”
他抬手,食指晃了晃那把银色钥匙,下颌微抬。
“钥匙我收了,”陈燮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你的东西,别再往我这放。”
薛越反应过来,一脸讪笑:“还不是怕我妈突然袭击嘛。”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刚在单元门口看见俩警察,还拎着个袋子急匆匆走了。难不成小区又闹贼了?这治安……”
见他如此心大,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陆璃顿了下,好心提醒:“那倒没有,不过你看见那袋子,就不觉得有点眼熟?”
薛越不解地愣了愣,脑海反复闪过和警察擦肩时有那么一点眼熟的帆布袋。
好像、真的、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呢。
猛地想起自己那袋“珍藏”,薛越脸色刹变,声音都变了调,“等等——我漫画呢?燮哥,我我我放书房地上那袋书,你看见没?”
陈燮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凉嗖嗖地看向薛越,冷得吓人。
几秒的死寂后,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嚎冲破喉咙——
“靠!老子的黑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