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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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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闹钟未响,陆璃已经睁眼。窗外是将明未明的蟹壳青,楼下早餐摊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轻响。
她利落地洗漱,束起马尾,蓝白校服有些宽大,衬得身形清薄。镜片后眼眸清澄,褪去了最后一丝睡意。
出门前,她看了眼薛越紧闭的房门——毫无动静。顿了顿,独自背上书包,轻带上门。
毓佳苑到实验东门,步行五分钟。晨风卷着煎饼果子的香气,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偷泛起点黄。
教学楼里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潮湿拖把的气息。走廊里已有学生在奔跑或背诵,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到七班门口,喧哗已先涌了出来。
“英语作业谁还没交!”
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拔高音量,穿透混乱,“方思明,赶紧的,过时不候啊!”
“行了钟希梦,催什么催。我这不拼了命在赶了吗!不得改错几道啊?”男生的声音急躁中透着心虚。
“还有你,陈燮,又不交?”
“哦,没写。”
微哑的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敷衍,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又没写?老师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不会。”
钟希梦噎住,半晌竖起大拇指:“行,你狠。”
周围有同学笑起来,似乎习以为常。
坐在前排戴眼镜的男生笑着插话:“钟希梦,你就别操心燮神了,人家不写作业照样年级前十。”
“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催催方思明,他上次英语才考了89分。”
“喂!揭人不揭短啊!”
方思明头也不抬地抗议,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更急促的沙沙声。
此起彼伏的声音混织着,陆璃站在门外,看着里面堪称兵荒马乱的场景。
收作业的短发女生眼睛明亮,叉着腰气势十足,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
被她点名的两个——
微胖的那位头发有些乱,正埋头奋笔疾书,笔尖几乎要在纸上擦出火星。
另一个则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身在指尖灵活翻转,划出残影。
陈燮望向窗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是他。
陆璃心轻轻一跳。短短三天,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面。
就在这时,门口把风放哨的同学压低声音:“老周来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纸页翻飞,喧嚣戛然而止。
作业本瞬间消失进抽屉深处,早餐袋被迅速塞进课桌,补作业的挺直腰板假装晨读,传小话的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整个教室在五秒内恢复了肃穆模样,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陆璃看着这出默契的“变脸戏”,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周春礼出现在教室前门,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扫过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锐利。
陆璃走过去,在他踏进教室前点头:“老师好。”
“嗯。”周春礼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踏进教室。
“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叩”声。教室里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陆璃。”周春礼侧身示意,“以后就是我们七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些许好奇的打量目光。那些视线落在陆璃身上——探究的,友善的,无所谓的。
她微微颔首,表情平静。
“陆璃,你就坐……”周春礼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坐钟希梦旁边吧。钟希梦,你性格好,多带新同学熟悉熟悉班级。”
“好嘞,老周!”
钟希梦爽快应下,声音明亮。
陆璃走过去,放下书包。
钟希梦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眼睛弯成月牙:“天呐,终于有女生同桌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里被男生包围是什么感觉——前后左右,全是雄性生物!”
她的这位新同桌笑容明朗,脸颊有浅浅酒窝,一看就是那种在班级里如鱼得水的女生,像一株永远向阳的向日葵。
陆璃不禁生出几分亲切:“你好。”
“我叫钟希梦,希望的希,梦想的梦。”钟希梦已经开始一一介绍,“我后边这家伙是方思明,我俩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从小打到大。人还行,就是嘴欠。”
老周刚刚离开教室,方思明就偷偷从桌肚摸出卷子,继续奋笔疾书,“钟希梦,又说我坏话!”。
钟希梦不理他,目光一转,又指向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那是陈燮。”
陆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陈燮已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此刻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摊在桌上的书——不是教材,封面上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英文标题写着《Fundamentals of Astrodynamics》(天体动力学基础)。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像看任何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不带好奇,不带审视,只是简单确认。
然后,他很快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书页边缘。
那敲击很轻,有节奏,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无聊。
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安静的空气里,与教室后排逐渐恢复的低声交谈形成微妙的和声。
“你叫陆Li是吧?是哪个Li?”钟希梦的问话拉回陆璃的注意力。
陆璃顿了顿。名字是陆云山起的。
孟淑秋说,她出生睁眼的瞬间不哭不闹,眼睛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彩琉璃。
陆云山抱着她看了许久,说:“有月莹瑠璃,就叫陆璃吧。”
“琉璃的璃。”陆璃轻声说。
“陆璃……”钟希梦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她的目光落在陆璃脸上。
陆璃生了一副极干净的模样,皮肤瓷白细腻,脸型饱满柔和,最醒目的是那双杏眼,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驯。
仔细端详几秒后,钟希梦呐呐感叹,“你真好看,天呐,人的皮肤怎么可以白嫩得连毛细孔都没有。而且……”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女孩子之间分享秘密的亲昵,“我觉得你摘掉眼镜会更好看。说真的,你比阮倩还好看。”
“钟希梦,你椅子别老晃。”方思明抱怨,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急躁的沙沙声,“烦不烦啊?我这正生死时速呢!”
“怎么,说你女神不乐意了?”钟希梦转回头,冲陆璃眨眨眼,语气调侃,“别理他,青春期的男生都这样,幼稚得很。”
她瞥了眼后排陈燮的方向,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声音压得更低:“方思明的女神——就是阮倩,这学期转去国际班了。听说他昨天打球还跟陈燮较劲呢,啧啧,青春啊,三角恋呦——”
陆璃有些意外。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陈燮的方向。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安静的疏离感,仿佛教室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钟希梦看到陆璃盯着陈燮出神,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正要说些什么——
“叮铃铃——”
下课铃尖锐响起,划破晨间的宁静。
“呼,终于抄完了!钟希梦,拿走!”方思明长舒一口气,把卷子往前面一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做出一副虚脱状。
“人呐,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极限在哪。”
陈燮合上书,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在你半小时抄完18张试卷?”
“你懂什么,”方思明恢复元气,坐直身体,一脸得意,“小爷我千锤百炼,论抄作业速度,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钟希梦收走卷子,翻了个白眼:“瞎嘚瑟什么,就你磨唧,等会老师问我怎么收这么晚,我怎么说?”
“我们希希这么聪明,还怕想不出理由——”方思明嬉皮笑脸。
“闭嘴,”钟希梦打断他,抱着一摞作业本站起来,“语言上的糖衣炮弹没戏。”
方思明眼珠一转:“那一个星期旺仔?每天一罐,保证供应。”
钟希梦脚步顿了顿,回头,伸出两根手指:“外加两袋乐事薯片,黄瓜味的。”
“……行吧。”
“还有——”
方思明咬牙,“够了啊钟希梦,不要得寸进尺。”
“成交。”
陆璃默默观察着这场交易,看着钟希梦抱着作业本轻快地走出教室。
方思明追在后面嚷嚷“记得把我卷子往后放,别让老周一眼看见”。
这几人之间有一种熟稔的、经过时间打磨的默契,只有真正亲近的朋友才有的、可以互相调侃却不伤和气的氛围。
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属于“同龄人”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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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钟希梦拉着陆璃去了食堂。实验中学的食堂很大,分三层,此刻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爽、油炸食品的腻味。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钟希梦熟门熟路地带陆璃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放下餐盘。她咬着筷子,看着陆璃,眼神里闪着某种“作为前辈要传授经验”的光。
“陆璃,”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看在你是我第一个女生同桌的份上,我得告诉你一个实验中学的绝对真理。”
“嗯?”陆璃抬眼,筷子停在半空。
“千万不要喜欢陈燮。”
陆璃夹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钟希梦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像个经验丰富的师长:“第一,长相你看到了,陈燮那张脸天生就是祸水。从高一到现在,情书就没断过,抽屉塞不下就往他课桌底下扔。这厮倒好,看都不看,直接当废纸回收。”
“第二,智商碾压。这人上课睡觉、作业不写,期末考还能进年级前十。而且你知道吗,他英语考试不写作文,语文作文写不写全看当天心情。所以他要真想考第一,易如反掌。真是见了陈燮才知道,‘天之骄子’这个词是为谁造的。”
“第三,”钟希梦加重语气,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这人没有心,是真没有。喜欢他的人前仆后继,可他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本来大家以为阮倩是例外,毕竟成绩好,长得漂亮,跟陈燮还算青梅竹马。结果呢?”
她耸耸肩,语气复杂地感慨:“方思明也喜欢阮倩,他俩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现在班里都在传,说陈燮这波是‘舍爱情而取友情’,伟大,感人。”
陆璃托着腮听着,筷子无意识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然后,她附和:“嗯,听起来的确很感人。”
她想起昨天篮球场那场球赛,少年跃起投篮的剪影,汗水浸湿的额发,球场上那些过火的冲撞、莫名的较劲。再联想到陈燮面对警察时的沉稳冷静,陆璃难以将他和“争风吃醋”画上等号。
“现在这俩,”钟希梦眼里闪着微妙的光,像在讲述某个八点档剧情,“一个黯然神伤转班而去,一个忍痛割爱兄弟情深。你别说,仔细品,这兄弟情还挺动人。”
陆璃不禁被她逗笑。
她并没有那种心思,至少现在。但人总会对特别的事物多投去一些目光。
陈燮身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清醒的疏离,确实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就像看到一本封面特别的书,会想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彼时的陆璃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将会很快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