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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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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通过了?
陆璃足足愣了一分钟。
然后,好奇驱使她点开陈燮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干净,只有零星几条动态,时间跨度以年计。
最新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定位在肯尼亚,照片里是广袤草原上成群的马群剪影。
再往前翻,是一年前分享的一篇关于引力波探测最新进展的论文链接。
陆璃退出来,看着对话列表里那个突兀出现的黑色头像。
要说什么吗?
……犹豫。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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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黑暗里,那个黑洞的模糊光晕仿佛还在视网膜上残留。
她想起钟希梦白天在食堂里的话——“这人没有心”。
也许不是没有心。陆璃想。
只是或许不在这里,不在这些琐碎的、人与人之间试探拉扯的日常里。
它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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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好友就像一闪而过的插曲,之后再无动静。
周四,有一节化学实验课。
实验楼离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
七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林荫道上。
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正叽叽喳喳说着昨晚看的新番。
陈燮走在人群稍远的位置,独自一人。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耳机线从领口蜿蜒出来,没入耳中。
陆璃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移开。
前几天那个沉默的黑色头像,此刻化作了眼前这个真实而疏离的背影。某种微妙的距离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化学实验室在三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各种试剂气味的特殊气息。
每张台配有两个水槽、一套煤气灯和各类玻璃器皿,擦得锃亮,整齐排列。
这节课的内容是“酸碱滴定与中和反应热的测定”,两人一组,老师排的分组名单就贴在黑板旁。
看清名单的那刻,陆璃怔了怔,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竟是陈燮。
钟希梦则凑到陆璃耳边,用气声说:“哇哦,和陈燮一组,压力大不大?”
陆璃递去个“有点”的眼神,才走向分配给他们的实验台。
陈燮已经在了。他摘下耳机绕在手机上,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台面角落。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陆璃在他对面站定,放下笔记本和笔。
陈燮抬了下眼皮,看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很快又落回实验手册上。
“仪器检查过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实验准备步骤,“滴定管、移液管、锥形瓶都干净,pH计校准过。试剂在那边架上,自己去取。0.1mol/L的NaOH和HCl,各250ml,注意标签。”
言简意赅,分工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陆璃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试剂架取溶液。她仔细核对标签和浓度,返回时将两个细口瓶轻轻放在实验台指定区域。
陈燮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正在调整铁架台的高度,他做这些时非常熟练,每个卡扣都精准到位。
“你记录数据。”他说,将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推到她面前,“注意观察颜色变化和温度计读数,我说‘停’的时候,记下滴定管体积和温度。”
“好。”陆璃应下,旋开笔帽。
实验开始。陈燮主导操作。
他的手腕很稳,控制液滴的速度堪称精确,眼睛紧盯着锥形瓶内的变化。
陆璃的视线则在他手部的操作和锥形瓶之间快速移动。
空气中只有试剂滴落的轻微“嗒”声,和远处其他组偶尔的低声交谈。
第一次滴定接近终点。
锥形瓶内的溶液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粉色,并且瞬间扩散。
“停。”陈燮的声音响起,同时手指捏紧了滴定管的活塞。
陆璃几乎在同一时间低头,目光快速扫过滴定管刻度——“21.35ml”,然后转向温度计——“23.7°C”。
她迅速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两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继续。”陈燮说,松开了活塞。
粉色在摇动中消失。
他又滴入一滴,粉红再次出现,这次更明显,且不再褪去。
“终点。”
他宣布,同时再次捏紧活塞。
陆璃再次记录:“21.38ml,24.1°C。”
“温差0.4度。”她心算后报出。
陈燮“嗯”了一声,将滴定管从铁架台取下,清洗,准备第二次平行实验。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对话也仅限于必要的数据传递和指令,但配合却异常流畅。
钟希梦看了眼这边,隔着一条过道,朝陆璃偷偷比了个“厉害”的口型。
第二次实验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不是他们这组,是斜前方靠墙的一组。
那组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显然有些毛躁。在转移浓硫酸溶液时,可能是手套滑了一下,也可能是烧杯外壁有水——总之,那只盛有约30ml浓硫酸的烧杯,突然从他手中歪斜。
“小心!”有人惊呼。
深棕色的浓稠液体没有泼洒出来,但有几滴飞溅而出,落在实验台边缘的不锈钢器皿架上,发出“嗤——”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随即升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同时,烧杯底部磕在台面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虽然没有碎裂,但里面的硫酸剧烈晃荡,险险稳住。
“我靠!”失手的男生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
周围几组人都被惊动,停下了动作。
老师正站在教室另一头指导其他组,闻声迅速转身,但距离尚远。
就在这片短暂的、可能只有两三秒的混乱中心——
陆璃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
在烧杯倾斜、液体飞溅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动了。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半步,伸出手臂,越过自己实验台的台面,稳稳按住了那只因刚才震动而微微摇晃、里面盛放着他们已完成第一次滴定、待测中和热的混合溶液的锥形瓶。
她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
按住瓶身后,她的目光才投向事故点。白烟范围不大,但气味刺鼻。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迅速拉过实验台的透明挡板。同时快速扫视自己组台面,确认没有易溅落的试剂瓶敞口放置。
做完这些,她才松开按住锥形瓶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她立刻检查他们组的实验记录本和数据。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等她抬起头,老师已经快步赶到,一边指挥失手的学生用干抹布小心覆盖溅射区(不能用水),一边安抚大家:“冷静!都别慌!少量溅射,已经控制!各组检查自己台面,继续实验!”
实验室的骚动渐渐平息,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紧绷。不少人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低声议论。
陆璃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她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重新看向自己的实验台。
陈燮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知何时从操作位走了过来。
他没有去看事故现场,也没有关注老师的处理,而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刚刚按过的那个锥形瓶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护目镜还没摘,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陆璃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慌,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全神贯注的观察与评估,像在显微镜下审视一个突然表现出异常特性的新样本。
他的眼神太专注,太直接,让陆璃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刚才——”陈燮开口,声音不高,在渐渐恢复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很清晰,“反应很快。”
陆璃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抬起眼看他:“谢谢。”
她以为他指的是她及时稳住了溶液,避免了数据作废。
但陈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她,补充道:“我是指,你第一个动作是稳住样品,而不是躲开或者去看发生了什么。”
陆璃愣了愣。
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数据如果因为外部干扰报废,需要重做,耽误时间。”
她给出一个理性到极致的解释。
陈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面。
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语气肯定:“你看清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
陆璃这次真正地看向他,目光在他被护目镜挡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实验室顶灯的白光映在她镜片上,微微反光。
“浓硫酸,”她回答,声音平稳,“标签是棕色,瓶子是广口细颈,专用瓶。而且烟的颜色和气味也对。”
陈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也看清楚了。”陆璃忽然说,语气同样平静,“而且你第一时间想去关我们这组煤气灯的阀门。”
虽然他们这组根本没用煤气灯,但那是离他最近的可能热源。
实验安全守则:遇不明化学物质泄漏,先切断热源电源。
陈燮沉默了两秒。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护目镜后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位,拿起清洗了一半的滴定管,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陆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短暂的交锋——
像两道原本平行运行的轨迹,在某个外力扰动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测量的偏移。
她能感觉到,陈燮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