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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诗·亡魂·狼与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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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人不是真真正正的人,草原因为他而诞生。
牧羊人出生就在这片草原上,他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只有一群羊,以及广袤无边的大草原。
他很爱他的羊群。
每天早上,太阳从草原的东边升起,那时候周边万籁俱静,浅黛色的天空上会有漂亮的星光,靛色的天渐渐染上橙红,光线勾勒出丘陵优美的轮廓。牧羊人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推开窗户,他房子的窗户正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他会看着朝霞,等待羊圈里最早的叫声。
等草原彻底被阳光笼罩的时候,牧羊人会坐在餐桌上吃早餐,他的食物很简单,野菜、土豆泥以及羊奶,一头羊的羊肉可以让他吃上很长时间。牧羊人准备好一整天所需要的水和食物,戴上旧帽子,锁好房门,就走到屋后的羊圈。
羊群见到主人,集体精神抖擞地发出叫声,他打开羊圈,仔细的一只一只点羊数。草原上一般不会存在丢羊的状况,除非是羊群正常的生老病死。牧羊人有很多的羊,也有很多的小羊仔。
牧羊人非常喜欢摸羊毛,它们性格温驯,脊背光滑,羊毛松软,还会很乖巧的蹭一蹭他。
牧羊人喜欢走在羊群的最后面,他会叼着一根青草,步子懒散的走着,鞭子一般都会拴在腰间,他不喜欢驱赶他的羊群,因为羊群永远臣服于他。
他最喜欢的放牧地带是湖边,湖上的风很凉,湖水很蓝,小小的湖泊是天空的缩影,云影在湖面上悠悠的飘荡,远处的草坡上是他的羊群。牧羊人的心情在这个时候会特别的好。
牧羊人喜欢坐在湖边,他会随身携带一本本子,里面记录着他写的诗歌,放羊和写诗是牧羊人唯二的爱好。
他生来就是个小哑巴,不过这样也好,因为他与羊群的沟通不需要语言。他把自己的灵魂注入诗歌,诗歌里记录的全是他的心情,牧羊人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诗歌,他的羊也不行,因为诗歌是他的。
草原上有时候会来很多的客人,牧羊人不太会也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因此他只会远远地远离他们,尽量不与他们发生任何的接触,有些讨人厌的外客会来找他们的麻烦,但是大部分还是安安分分的。
牧羊人觉得这样就好。
他不需要别的人,他只需要他的歌和羊群。
所有人都喜欢牧羊人安逸的生活,而他自己就格外的享受。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他的羊突然少了,这让他感觉很恐慌,他以为是那些外客偷的,因此他的心情非常不好。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草原另一边”的信。
棕色的信纸被绑在一只小羊羔的脖子上,牧羊人赶羊回家的时候,白色和绿色的光影中,杂色看的一清二楚。
牧羊人不太会和别人交流,但出于疑惑,他还是给对方以相同的方式回了一封信。
他们有来有往的写了三封信,来信都被牧羊人藏在了家里不同的角落,在对方约他见面后,牧羊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说实话,牧羊人其实非常忐忑,因为他完全不了解对方,而对方似乎知道他的一切。
他的生活、他的住所、他的羊群、他的一切。
牧羊人非常紧张,甚至忘记关注自己的羊群。
对方如约而至,他有一头乱糟糟的卷发,背着一把猎枪,虽然对方并没有标明自己的身份,但是他确信那是一位猎人。
猎人有一张笑脸,牧羊人对这张笑脸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好感,他看向牧羊人的眼神非常轻蔑,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过牧羊人并不想管这么多,商谈完以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猎人一开口就很恶心。
他早早就知道牧羊人不会说话,但是他依旧重复了三遍:“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猎人完全无视了牧羊人的手语。
猎人要求牧羊人分一块草原给狼群,要求牧羊人协作他们把外来的客人送到狼群的口中。
牧羊人没有答应。
可是猎人并没有理会牧羊人的拒绝,因此他要求牧羊人好好考虑一下。
猎人说:“亲爱的牧羊人,如果你不答应,你的羊群就会有危险了呢。”
牧羊人不喜欢这种赤裸裸的威胁。
就在牧羊人打算转身告辞的时候,猎人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纸,看着纸上的内容,他叫住了离去的牧羊人。
“这是你写的诗吗?”
牧羊人大惊,他忙检查自己的本子,可能是太过于紧张的原因,本子没夹紧,掉出了几张纸。
他连忙捡起猎人没捡到的几张纸,眼里顿时冷下来,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
还我。
猎人却偏不:“这是你写的诗吗?”
牧羊人没有收回手,另一只手比划着手语:还给我。
“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写出这种诗啊。”猎人突然把纸团成了一个团子,“毫无营养,不值一提,你的诗就和你一样。”
猎人勾起嘴角,把纸团扔进了湖里,牧羊人的心都揪起来了,他甚至没有功夫去反驳猎人说的话,毫不犹豫地扑进湖里。
宝蓝色的湖水温柔的收容了那个纸团,猎人把它扔的很里面,就像一个孤独的小球越来越瘪。水位一直上涨,从齐膝到齐腰,最后蔓延到他的胸口,只有半只手臂的距离就能够到。
可是牧羊人的心死了。
字迹已经被谁泡糊了,为了防止猎人拿他的诗集,他甚至抱着诗集就冲进来了。
整本诗集,都泡进了湖里。
猎人看着浑身湿透的牧羊人狼狈地从湖里爬出来,大笑了几声,高声道:“我先回去了,好好考虑哦,亲爱的牧羊人,不过你就不用考虑写诗了,因为你不配啊。”
牧羊人第一次觉得,他那么喜欢的湖水是这么冷,草原的风是怎么凉。
他把自己关在小木屋里,关了整整一周。等出来的时候,草原都变天了。
牧羊人再也看不见外客了,直到有一天,他捡到了一只断手。
那是一只被咬下来的手,胳膊肘上留了一只狼牙。
牧羊人找了一片高地,挖了一个很小的坑,用树枝和木棒做了一个简易的墓碑,安葬一个亡魂。
高地上的墓碑越来越多,外客为他们死去的同伴立墓,渐渐变成了一个坟场。
他再没有见过猎人,他不知道猎人住在哪里,也不想知道。
牧羊人遇到了两个姑娘,一个姑娘对他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的诗歌。”另一个姑娘没有告诉他,毫无顾忌的骂了猎人。
猎人轻轻的笑了一声:“美丽的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牧羊人呢。”
“因为——”
徐吹醒撩了撩头发:“你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一切就好像发生在一瞬间,猎人伸出双手抓住了徐吹醒的脖子,徐吹醒的帽子因为他的力度而被掀翻,她的后脑勺距离墙上的钉子只有十几厘米。
“砰!!!”
一阵枪响,一阵焦臭。
猎人后背中了一枪,猛地把徐吹醒推到墙上,少女的后脑勺一阵刺痛,血液顺着肩颈线条留下来,墙上的钉子扎了进去。
“砰!砰!砰!”
宋庭甩了甩有点伤到的手,把猎枪丢在一边。
猎人吐出一口血,身上陡然出现了四个弹孔,血止不住的流。
“他说什么?”陆虽然一直盯着猎人,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熔……”
宋庭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徐吹醒,她的伤口有点严重,后脑勺处的栗色假发已经被染红,她抽了口气,气若游丝的说:“这件事……不要告诉漾漾。”
他叹了口气:“好。”
徐吹醒放心的闭了眼。
宋庭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其实吴漾已经知道了。
事情比较严重,他们决定用掉一次机会给徐吹醒,扬辂先带徐吹醒回苑蟾的咨询站,吴漾一路狂奔跟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林尽染。
所有人都在跑,她只能一把拉住走在最后面的宋庭:“出什么事了?”
宋庭言简意赅:“我杀了猎人,徐吹醒后脑勺受伤了。”
林尽染表示了解,她远山似的眉间微蹙,说:“点名器不知道是谁动了,穆华熔的名字被点出来了。”
“是猎人。”宋庭很快反应过来,“穆华熔人呢?”
林尽染:“我刚才没有看见他。”
刚才还坐在餐桌上的穆华熔,就这么失踪了?
宋庭的思考才开始三秒,林尽染在一边出声:“他死了。”
她刚收回手机,似乎是觉得很没意思,转身走了。
宋庭到现在依旧搞不懂这个高冷的林医生有时候的想法,只能耸着肩跟在后面。
由于送到的及时,徐吹醒最后并没有什么大碍,反倒是吴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拉着徐吹醒的手不肯放。
牧羊人一直站在门口,他看不到咨询站的存在,也看不到苑蟾,只是牵着一头羊等着。
等到最后,他想和徐吹醒说一声谢谢。
但是并没有。
实验结束,场景变换。
吴漾只能看见一个牧羊人的身影,他对着她做了一个手势。
她和牧羊人做了几天的朋友,牧羊人最常做的就是这个手势。
他说,谢谢你。
有个牧羊人曾活在这世上,他有他的羊群与草原,吟诵着最纯粹圣洁的诗歌。
沃野千里,亡魂不息。